陳今朝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沒有說話。
……
那目光不重,
可趙東來被那目光盯著,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他想起自己這段時間做的事
——沙瑞金查封六小龍的時候,他跟著去了;
——沙瑞金查封麗晶國際的時候,他在現場。
——沙瑞金去查陳今朝情婦那時,他全權負責。
——沙瑞金在機場搞跨境領養的時候,他負責安保;
——沙瑞金做的每件事背後,他都有參與。
……
每一件事,他都有份。
每一件事,他都不乾淨。
他不知道陳今朝會不會翻舊帳,不知道陳今朝會不會像收拾沙瑞金一樣收拾他,
不知道陳今朝會不會把他從現在的位子上掀下去。
他怕。
……
「趙東來,」
陳今朝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
可那兩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趙東來耳朵里。
「坐。」
……
趙東來沒敢坐。
他站在那裡,臉上的笑還掛著,可那笑已經僵了,像一張貼在臉上的、快要脫落的面具。
……
他越想平靜內心。
卻越是整個人身體止不住發顫。
他越想控制顫抖幅度。
卻越是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如一張弓——弓弦已經拉到了最頂處。
……
趙東來,看似一個硬漢,大大咧咧的男人。
實際上心裡的小九九比誰都多。
他不是傻子。
沙瑞金出事,他親眼所見。
陳今朝晉升,他親耳所聽。
甚至連祁同偉,都進部了!
……
他實在是——在家裡坐不住了。
茫茫大海之中,誰是大魚,誰是小魚,誰被誰吃——瞬息萬變!
稍有不慎,萬劫不復!
稍有偏差,粉身碎骨!
……
空降的省委書記,在陳今朝的推動下,已然摔個半死。
自己先前為了站隊,為了廳長位置——幾次三番在沙瑞金命令、帶領下……
他不敢去回想了!
他沒膽了!
他快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卻還是倔強的用大拇指勾著手掌。
……
「陳省長,我……」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陳今朝正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說:你不用解釋,我都知道。
……
「這段時間,你辛苦了。」
陳今朝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是夸還是貶。
趙東來的額頭開始冒汗。
……
趙東來的一張臉,開始變得漲紅!
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打濕。
……
「你真是,太辛苦了。」
……
陳今朝眼帘低垂。
……
轟隆!
趙東來腦海如同驚雷炸響!
整個人力氣瞬間被抽乾。
……
要說剛才,他不懂陳今朝的意思。
現在——他明白了!
……
趙東來額頭汗珠愈發密集,身體愈發沒力氣。
最終——
在辦公室里。
膝蓋發軟,猛地雙腿彎曲。
……
噗通!
他硬生生跪在地上——
眼中滿是哀求、乞求!
……
一代警局負責人,如今嚇得魂不守舍。
……
「陳省長——」
「這段時間——全是我的錯!」
「……無論是……抓人……還是……」
「尤其是……烈士遺孤——」
趙東來臉色煞白,語無倫次的想要解釋。
……
「不管怎麼說,我趙東來的確是——為了一個廳長位置,賣己求榮!
哪怕是把天說塌了!烈士遺孤出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至少,我應該提前部署……」
……
「烈士遺孤出事,為什麼出事?」
陳今朝打斷他。
趙東來愣住了。他的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陳今朝看著他,目光依舊平靜。
……
「趙東來,你知道那天如果真的出了事,你會是什麼結局嗎?」
趙東來的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
……
陳今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那動作很慢,慢到趙東來覺得每一秒都像一年。
……
既然,趙東來是來投名狀的,是來登門獻笑的,陳今朝也不會逼到死路——
的確——趙東來現在很怕他自己這段時間犯的錯。
的確很怕陳今朝大手一揮,他趙東來這個局長都沒了。
趙東來也的確,從客觀角度來看——幾次三番去當了沙瑞金的刀。
可如果沒有趙東來,也就沒有如今的局面。
……
這一切,都是陳今朝親手推動的。
趙東來如果不出面,也就沒有麗晶國際的轟動,沒有堤藍橋監獄的後果,沒有……
沒有各種層層遞進的、沙瑞金侯亮平的禍端。
這一切,也都在陳今朝計算當中。
趙東來,也必須被沙瑞金當刀使。
……
再說,趙東來警局局長身份,這麼多年兢兢業業,小錯或許有,比如這兩個月。
但大錯,一件沒有。
人都是有私心的,謀取自己的前途,也不可避免。
如今已是嚇得臉色發白,跪地解釋,甚至也能主動承認自己最大的錯誤。
這,已經讓趙東來再不敢和陳今朝反著來,哪怕是半點!
何況,他的的確確是很乾淨的一個人。
說到底,也不過是陳今朝親手推動的局面,趙東來也只是權謀相爭——夾雜在中間的一個卒子罷了。
……
而趙東來,和陸亦可的感情,恐怕也沒法避免。
陳今朝能掌控漢東總體局勢、走向,卻攔不住陸亦可的感情問題。
旁人不知道,可陳今朝穿越過來,是清清楚楚——
這帝都的陸老將軍,如今偏向陳今朝這邊,是趙東來日後的老丈人。
也是有一些分量的。
只要從此讓趙東來再無異心,乖乖聽話,怎麼看都是值得。
……
「你的事,祁同偉跟我說過。」
陳今朝的聲音不高,可那平靜底下,有一種讓人不敢插嘴的分量,
「沙瑞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你沒有選擇,我理解。」
……
趙東來的眼睛忽然有些發酸。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膝蓋。
陳今朝繼續說道:「可理解歸理解,帳還是要算。
你在漢東的這兩個月,帶著你的人跑來跑去,把漢東的整個警系力量都調動著——
又是抓人,又是查情婦,又是封寫字樓。
這些事,做得不地道。」
……
趙東來的身體微微一僵。
屏住了呼吸。
眼中全是憔悴。
……
「不過,」
陳今朝話鋒一轉——
「你是公安局長,在沙瑞金侯亮平的假證據下,你做的這些,也只是一個局長職務內該做的。」
……
剎那間!
話音一落,趙東來如彈簧脫手一般,猛地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