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門前。
門臉不大,青磚灰瓦,隱在一片老槐樹的濃蔭里,從外面看和普通的四合院沒什麼區別。
只有門口那兩盞暗紅色燈籠,和門楣上那塊沒有字的匾額,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
鍾正國邁出步子,虎虎生威。
夜風吹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幾縷髮絲微微晃動。
他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夾克,裡面是雪白的襯衫,領口沒有系領帶,敞著兩顆扣子。
六十歲的人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站在那裡,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松樹。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塊沒有字的匾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邁步走進門。
……
院子裡燈火通明。
正廳的門大敞著,裡面是一張二十多人的大圓桌,桌面上鋪著暗紅色的絨布,擺著青花瓷的餐具,杯盞碗碟整整齊齊,像一支等侯檢閱的軍隊。
菜還沒有上,茶已經沏好了。
碧螺春的香氣從杯口裊裊升起,在明亮的燈光下化成幾縷透明的、若有若無的絲線。
……
鍾正國走進正廳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沒有人說話,全都提前站著等候,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響。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不重,甚至可以說是很輕,
可那目光所到之處,像一把無形的刀,把那些此起彼伏的竊竊私語齊刷刷地斬斷。
……
他就是那種人。
在內閣坐了十幾年,見慣了風浪,經手過無數決定命運的文件。
一句話,可以改變一個省的格局;
一個批示,可以讓千億資金流向某個方向。
他的權力輻射面,不是省一級能比的,是全龍都的官場、商界、人脈網絡,盤根錯節,深不見底。
如今他來了漢東,雖然是降了一級,可沒有人敢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省委書記。
他是鍾正國,是從內閣下來的鐘正國,是那個一句話就能讓沙瑞金空降漢東、一句話就能讓陳今朝停職調查的鐘正國。
他坐在這裡,這間屋子裡所有的人,都覺得自己矮了一截。
……
……
鍾正國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感受著那溫度。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隻手簽過多少文件,批過多少報告,每一個簽名都值千金。
此刻他捧著那杯茶,像捧著一件無關緊要的、打發時間的小物件。
……
……
趙立冬站了起來,雙手端著一杯酒,微微躬身,聲音恭敬卻不卑微:「鍾書記,您一路辛苦。這杯酒,敬您。漢東的未來,全仰仗您了。」
說完,一飲而盡。
……
鍾正國看了他一眼,沒有端杯,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弧度很小,可趙立冬的臉上已經浮現出滿足的光彩。
他坐下來,旁邊的王政趕緊接上,聲音不高,
可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心稱量:「鍾書記,檢察院方面,我一定全力配合。」
季昌明跟著點頭,笑容恰到好處,不殷勤,不冷淡。
……
劉新建和趙瑞龍旁邊,舉起杯,聲音洪亮:
「鍾書記,我們家老爺子再三叮囑,要鼎力相助。漢東的局勢能不能明了,全看您一個人了。」
……
鍾正國終於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
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散開,他放下杯子,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這一次,他的目光在幾個人的臉上停了一下——坐在角落裡的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是鏡鑒周刊的劉生。
這位漢東最神秘的人物,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此刻也出現在這間屋子裡。
他的旁邊,坐著汕市商會的二把手,產業遍布境外境內,是龍都商界舉足輕重的人物。
他們出現在這裡,意味著什麼,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
不僅漢東本地的幹部到了,周圍四個省份的各部領導也到了。
經濟和信息化廳、教育廳、科學技術廳、民族宗教事務委員會、
財政廳、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自然資源廳、生態環境廳、
住房和城鄉建設廳、交通運輸廳、水利廳、農業農村廳、商務廳、
衛生健康委員會、文化和旅遊廳、審計廳、外事辦公室、
稅務局、市場監督管理局——每一個部門都來了人,而且來的都是二把手。
……
這些各部門的一把手對陳今朝死心塌地——
可二把手是可以滲透的。
只要拿下漢東,這些二把手,就全是一把手了。
這個算盤,鍾正國從內閣下來之前,就已經打好了。
……
鍾正國放下茶杯,那動作很輕,可那一聲輕響,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杯底與桌面接觸的那一瞬。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可那笑容里,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今天開始,漢東就能定論。」
聲音不高,可這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然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恭敬、或緊張、或期待的臉,
一字一字地說:「這次我來,就是帶著你們,掀翻『今朝漢東』。」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潮水一樣,那些聲音涌了起來。
不是喧譁,是那種壓抑的、小心翼翼的、帶著敬畏的附和。
有人舉起杯,有人低下頭,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漢東的天,真的要變了。
不是陳今朝的天,是鍾正國的天。
……
趙立冬第一個站起來,端著酒杯,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切:「鍾書記,願共襄盛舉!」
王政跟著站起來,季昌明跟著站起來,劉新建跟著站起來,趙瑞龍也慢慢站起來,那動作不急不緩,可那姿態,像是在對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低頭。
角落裡,劉生推了推金絲邊眼鏡,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汕市商會的二把手端起酒杯,朝鐘正國遙遙一舉,那目光里,有信任,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種「押對寶」的慶幸。
……
同一時間,陳今朝在辦公室緩緩拿出手機。
撥出了帝都的電話。
「駱老——可以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