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黎明開口了。
他坐在角落,身體微微前傾,那一臉松垮的肉堆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殷勤卻不卑微,熱絡卻不過分。
「鍾書記,陳省長可能是日理萬機吧。」
……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一些,「畢竟陳省長和祁廳長,一向都很忙的。」
這句話說得漂亮。表面上是替陳今朝解釋,實際上是在提醒在場每一個人——陳今朝和祁同偉,是「一向」都不把省委會議放在眼裡的。
季昌明跟著笑起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老狐狸特有的、不露聲色的圓滑。
「何書記說得對。陳省長和祁廳長,可能是有什麼緊急公務要處理吧。」
王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緊急公務,也應該跟省委報備一聲。
鍾書記剛到漢東,第一次主持省委會議,就缺席——說不過去。」
三個人,三句話,像三把軟刀子,一刀一刀地捅在陳今朝缺席這件事上,一刀一刀地把「不尊重省委」「不尊重鍾書記」的帽子,穩穩地扣在陳今朝頭上。
鍾正國端起保溫杯,又抿了一口。
熱氣再次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放下杯子,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沒有消失,也沒有加深。
就那樣掛在臉上,像一層面具,看不出喜怒,卻讓所有人都不敢放鬆。
「日理萬機,」他重複了這四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好一個日理萬機。」
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目光落在上面,沒有再說話。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那種安靜不是正常的安靜,是所有人都被那四個字壓得不敢出聲的安靜。
「日理萬機」,這四個字從鍾正國嘴裡說出來,味道就變了。
它不再是解釋,而是質問。
不再是體諒,而是——記帳。
……
高育良眉頭微皺一下。
能感覺到場內氣氛的微妙。
有些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王政、何黎明、季昌明三人。
……
……
……
高速路口。
「駱書記,先移步強盛集團吧。」
陳今朝拉開車門,駱山河彎腰坐進去。
強盛集團的大樓矗立在京海市最繁華的地段,三十八層,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
高啟強站在大樓門口,西裝革履,皮鞋鋥亮,可他那張總是帶著笑的臉,此刻繃得很緊。
他身後的保安已經被撤走了,大樓門口空蕩蕩的,連個迎賓都沒有。
他要把所有可能走漏風聲的縫隙全部堵死,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一條消息都傳不進來。
……
陳今朝的車隊無聲無息地停在大樓門口。
高啟強快步上前,拉開車門。
陳今朝下來,駱山河跟在後面。高啟強微微躬身,聲音壓得很低:「陳省長,駱書記,會議室在頂樓。已經清空,整層樓只有我們的人。」
陳今朝點了點頭,沒有看他,大步走進大樓。
頂樓的會議室很大,可此刻只坐了不到十個人。
長條桌的一側是陳今朝和駱山河,另一側是高啟強、祁同偉、趙東來,還有幾個陳今朝從省廳帶來的核心人員。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盞日光燈在天花板上亮著,慘白的光照在每一個人臉上,照出他們眼底那些藏不住的、繃了太久的、終於要拉緊的弦。
……
「開始吧。」
陳今朝靠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高啟強深吸一口氣,翻開面前的文件。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刀,切開了京海市那層光鮮亮麗的外殼,露出裡面腐爛的、流膿的、散發著惡臭的內里。
「莽村,已經在毒品上一家獨大。李宏偉父子控制著整個京海市六成以上的毒品交易,從境外進貨,通過莽村的中轉站分散到全市各個網點。他們不收現金,不轉帳,用虛擬貨幣交易,查不到資金流向,咬不出上線。」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趙立冬手底下的涉黑集團,已經從明面上全部轉入地下。KTV、洗浴中心、夜總會、會所——這些表面的生意還在,可真正的利潤來源,已經全部轉移到線上。賭博、情、高利貸,通過境外伺服器運作,伺服器在境外,操盤手在境內,資金通過虛擬貨幣洗白,查不到源頭,也截不住流向。」
……
祁同偉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他幹了半輩子警察,見過無數毒販,無數黑社會,無數洗錢手段,可他沒有見過這麼精密、這麼隱蔽、這麼讓人無從下手的網絡。
這不是一夥罪犯,這是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一角,水面下的部分大到足以讓任何人感到絕望。
……
趙東來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板。
他想起幾個月前的那場暴亂,京海市像一座被點燃的火藥桶,毒販在大街上狂歡,吸毒人員在商鋪里打砸,警察被圍攻,特警被堵在路上。
他站在指揮中心的大屏幕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每一個紅點都是一起警情,多到屏幕上的地圖都變成了血紅色。
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那種被無盡的、看不到盡頭的黑暗吞噬之後,無力掙扎的疲憊。
「當時掌握到的信息,只是冰山一角。毒販有內線,警察的行動還沒出大門,他們就已經知道了。抓進去的人,不到三天就被放了,理由是證據不足。不是證據不足,是證據被人拿走了。」
趙東來抬起頭,看著陳今朝,「陳省長,京海的水,比我們想像的深得多。」
……
駱山河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聽著,聽高啟強說京海的地下世界,聽祁同偉說抓捕的困難,聽趙東來說暴亂時的絕望。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頭。
等趙東來說完,他轉過頭,看著陳今朝,說了一句話:「陳省長,準備好了嗎?」
陳今朝看著他,點了點頭。
「駱書記,走吧。」
……
強盛集團的天台上,風很大,吹得衣角獵獵作響。
陳今朝站在欄杆邊,俯瞰著腳下的京海市。
「駱老,現在就我們倆。」
「專案組這次來——」
「是打算文抓,還是武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