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正國端起茶杯，不急不緩地抿了一口。
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散開，他放下杯子，
目光從桌面上那份漢東省【財政分支表格】上緩緩抬起，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
「首先，每個人都知道，漢東整個省內，現在的經濟形勢都很緊張。」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走神的沉穩，
「我來的路上，聽說陳省長解決了漢大房產的三萬億窟窿，
由漢東省直接接手漢大房產留下的爛攤子。這一點——」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認可，
「陳省長還是有魄力、有擔當的。」
……
會議室里沒有人接話。
這是鍾正國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評價陳今朝，話雖不多，可那幾個字——「有魄力、有擔當」——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
有人微微點頭，有人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有人低下頭，遮住了臉上的表情。
可那認可，只持續了不到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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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但是——」
話鋒一轉，那兩個字像一把刀，切開了前面所有的鋪墊，
「據我了解，漢東省如今經濟發展停滯。
儘管陳省長解決了房產窟窿，但未來如何發展，依舊需要考量。
經濟嘛，總歸是由財政的一系列扶持、操作後得來的明面上的數據。」
……
他翻開面前那份財政分支表格，抬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潤嫩，
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把精緻的手術刀。
一個六十歲的老頭，能有這種肌膚，可見在帝都過的日子——非富即貴。
……
「關於漢東的財政支出分類，我看過了，在來漢東之前，也和內閣商量過了。」
他的聲音不高，可那兩個字——「內閣」
——像兩塊巨石，砸進在場每個人心裡。
他和內閣商量過了，這意味著他今天說的話，不是他一個人的意思，是上面的意思。
「陳省長之前說的科技強國，科技企業的扶持，可以繼續。
中小企業的資金緩衝，從ZF方面入手，也不能停。」
……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表格上某一行數字上，
「但是——有四個所謂的、漢東從帝都那邊接手、分出來的大項目，可以暫緩。」
……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句話的含義，都在心裡飛快地盤算這四個項目是什麼，暫緩意味著什麼，對他們各自的工作有什麼影響。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第一個開口。
……
高育良坐在那裡，手裡的筆停了。
他知道鍾正國說的是什麼項目。
中微子實驗室，人造太陽，南天門計劃，航天月背工程。
這四個項目，每一個名字拿出來都沉甸甸的。
當年帝都財政預算不夠，上面決定讓漢東分攤一部分壓力，算不上漢東的產業，
可陳今朝點頭答應了。
不為別的，就為科技突破，就為科研實力。
他接過來這麼大一個盤子，可帝都卻開始撂挑子，逐漸把這四大項目全丟給漢東來負責。
實際上，也沒抱有太大希望了，實在是短期內看不到什麼成果希望，對經濟發展確實沒太大用。繼續科研，確實燒錢。
停了，也沒什麼大影響。
畢竟科研突破不只是嘴上說說的，所以鍾正國所言——內閣也都商量過，的確停止了這四個項目，不會有問題。
……
可這是陳今朝的心血，是陳今朝極為看重的四個項目。
別人不知道，高育良最清楚。
甚至漢東突飛猛進的經濟增速逐漸落緩，甚至漢東的經濟發展結構變化，本質上就是在為了這四個項目讓步。
……
他放下筆，抬起頭。
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在場每一個人都看清了他抬起頭的過程。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鍾書記，」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
「這四個項目，絕不能叫停。」
……
決不能叫停！
高育良從未用過如此篤定的語氣。
……
會議室里的氣氛驟然繃緊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低下頭不敢看，有人偷偷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高育良，漢東省委副書記，在鍾正國第一次主持的省委會議上，
當著所有人的面，說「絕不能叫停」。
……
鍾正國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高育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那姿態從容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
高育良的聲音更穩了。
「一旦停止，相關科研人員怎麼辦？那些都是陳省長花費心思、大功夫挖來的人才。
雖然沒有明面上的用處，但科技發展，離不開埋頭苦幹的科研過程。
今天停了，明天想再啟動，那些人才還回得來嗎？」
……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鍾正國。
「鍾書記，這四件事，不是漢東的產業，是漢東的責任。
當年帝都把這個責任交給我們，我們接下了。
現在因為短期內看不到成果，就把它甩掉——漢東的臉面往哪兒擱？
陳省長的臉面往哪兒擱？」
……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沒有人附和，沒有人反對，所有人都在等，等鍾正國開口。
鍾正國放下茶杯。
那動作很輕，可那一聲輕響，像石頭砸進深潭。
他看著高育良，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那淡底下，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高育良同志的意見，我聽到了。」
……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依舊平穩，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其他人的意見呢？」
他環顧四周。
……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與他對視。
那些目光，像被他的目光燙了一下，紛紛避開。
……
但，省委班子核心成員，都動了。
何黎明抬起頭——
季昌明盯了眼高育良。
王政抬起手掌，只等待鍾正國一聲令下。
……
鍾正國見狀，滿意的點點頭。
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每一張臉。
「這件事，投票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