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正國的目光落在那摞證據上。
祁同偉遞過來的那份行動報告旁邊,還有一份更薄、更不起眼的文件。
封面上沒有標題,只有一行小字——「趙立冬畏罪潛逃」。
這幾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他眼睛最深處。
……
他閉上眼睛。
陳今朝站在門口,那道被推開的門還敞著,走廊里的冷風灌進來。
他沒有坐下,就站在那裡,像一座山,像一堵牆,像一道誰也無法逾越的屏障。
他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那摞證據,那些數字,那個結果——全是他用今天上午這三個小時換來的。
他才是那個真正為漢東做事的人。
……
不是用嘴,是用行動。
不是在飯局上,是在抓捕現場。
不是吹噓那些注水的數據,是把那些注水的人連根拔起。
鍾正國靠回椅背,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那聲音很輕,可在這間死寂的會議室里,像一聲嘆息。
他的目光從陳今朝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上。
……
高育良靠在自己的椅背上,看著陳今朝那道站在門口、被走廊里的光照得有些模糊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在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黑夜裡走了太久,忽然看見遠處亮起一盞燈時,才會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從陳今朝推開門的那一刻起,這間會議室里就沒有人需要再說話了。
……
「鍾書記,你口口聲聲說著汗馬功勞的趙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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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犯——包庇罪、縱容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殺人罪、濫用職權罪。」
「說簡單點就是——作為京海市黑惡勢力保護傘,私下維護毒品運作、整個產業鏈,製毒、運毒、販毒。」
「莽村的李宏偉已經招供了,抓捕的京海市刑偵支隊的三名隊長也供認不諱。」
「趙立冬同志,如今已經逃到了境外。」
……
「如果漢東省,以後按照京海市為資源傾斜點來發展,恐怕漢東的經濟沒發展起來,倒是讓趙立冬賺的盆滿缽滿。」
「今天來,是讓鍾書記發一份抓捕通緝,配合境外手續,把趙立冬同志——帶回來。」
……
……
鍾正國微微抿著嘴,臉上表情有些難看。
面子盡失!
「陳省長,你這次調查京海市,以省長位置擅自行動,根本就是胡鬧,且不說成績如何,違規操作,要受處分的。」
……
威脅!
紅果果的威脅!
……
鍾正國真的怒!他根本接受不了——漢東這麼大的事,脫離了自己的掌控,而且還是陳今朝辦完了!來要文件,手續,逮捕趙立冬!
他真想不通,這種行動規模、陣仗,不說匯報漢東了,都要匯報內閣的!
陳今朝就算是省長,可哪來這麼大權利啊到底?不對勁!根本就不對勁!
……
不等鍾正國反應過來,陳今朝直接開口:「誰給我的權利,鍾書記不用操心。」
「這趙立冬是跑了,可會議室里的高官,何副書記,你總不能再跑了吧?
……
陳今朝看向何黎明,嘴角噙著的笑容,看似很溫煦。
可在某些人眼裡,如同閻王勾魂!
此刻的何黎明,楞在原地,如遭雷劈!
……
全場省委會議成員瞪大眼,腦海轟隆作響——
陳今朝這番話,傻子都聽得明白——
何黎明一個省委幹部,Z法副書記,居然也和趙立冬牽扯在了一起!
……
陳今朝這哪裡是掃黑除惡?這完全就是在鍾正國上任的第一天,磨刀霍霍砍頭顱!
何黎明臉上冷汗密集,卻依舊委屈巴巴的抬起頭:「陳省長這是調查錯了吧?我又哪裡得罪你了?」
……
陳今朝不禁搖頭感嘆:「何副書記,演的太久,演的太真,別自己都信了。」
「抓人吧。」
……
音落,
祁同偉在門口招招手,眼看著要對何黎明進行抓捕,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攥得每個人都喘不上氣。
何黎明坐在那裡,整個人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從紅到白,從白到灰,最後變成一種瀕死般的青紫。
他的嘴張著,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像破風箱一樣的氣音,那聲音太輕,輕到坐在他旁邊的人都聽不清,可他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
……
……
陳今朝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那平靜讓何黎明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蛇盯住的青蛙,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所有人都看著何黎明,看著他那張從紅到白、從白到灰、從灰到青紫的臉,像在看一出無聲的、正在走向結局的悲劇。
那些目光里有驚愕,有恐懼,有慶幸——慶幸被陳今朝點名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
鍾正國猛地一拍桌子,那聲響在死寂的會議室里炸開,像一聲驚雷,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輕輕晃動。
「陳省長!胡鬧夠了沒有!」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低音里的憤怒,像火山在噴發前最後一刻的沉悶轟鳴。
他盯著陳今朝,眼角的肌肉在微微跳動,下頜繃得像一塊石頭。
「你還沒有權利在這個會議室,在這個地方,抓捕一個省委成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可那低音里的分量,讓人後背發涼。
「何黎明,你今天帶不走!誰給你的權利?誰給你的資格?」
……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把刀劈開了凝固的空氣。
「除了帝都對地方派出的特別調查專案組,
沒有人能這麼大張旗鼓地在地方上大刀闊斧!
你以為你是專案組的高層嗎?」
……
這話說得很重。
重到在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在提醒陳今朝,也在提醒在場的每一個人——你陳今朝只是漢東的省長,不是內閣的欽差。
你沒有這個權力,你沒有這個資格,你憑什麼?
陳今朝看著他。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可那淡底下,有一種算好了一切之後才會有的、從容的、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
「巧了,鍾書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長桌兩側那些僵硬的臉,最後落在那扇還敞著的門上。
「專案組——就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