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發生的太快太突然。
陳今朝辦的案子,快。
專案組來漢東,更快。
直接闖入會議室,帶走何黎明,快到沒邊。
……
要說反不反應的過來,恐怕王政心裡的這一抹恐懼——
都在翻江倒海。
……諾大的會議室里只剩下季昌明王政鍾正國。
吳春林和田國富都已經離場了,並不是要遠離鍾正國避嫌,
而是心中對於今日發生的事情實在感覺到震撼和惶恐,
專案組落地漢東,這絕非小事,
而且那陣仗,那架勢,對陳今朝的各種誇讚,完全就是陳今朝找來的專案組,
鍾正國肯定得在會議後留下最親近的人商量對策,
所以吳春林和田國富知道——既不要摻和太深,也得給鍾正國一點緩衝餘地。
……
王政話音落下後。
依舊是一片寧靜。
鍾正國沒有回答。
……
季昌明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泛白。
那姿態看起來淡定,可他手指關節處那抹青白出賣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已經合上的文件上,封面上印著「京海市專項行動匯報」幾個字。
他沒有翻開,也不敢翻開。
那裡面寫的是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他心裡清楚,那些寫進去的名字,恐怕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
王政坐在季昌明旁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在微微發抖。
他的臉色很差,差到坐在他對面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得太緊,唇色都發白了。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何黎明沒了。
一個預備級的省委副書記,半天時間,沒了。
趙立冬跑了,京海的產業被打包封停,作威作福了幾十年的土皇帝,被逼出境外逃竄。
下一個是誰?會不會是自己?
……
他脖子上涼颼颼的,像架著一把看不見的刀。
刀刃冰涼,寒氣順著脊椎往下走,走到後背,走到腰,走到腿,走到腳底,整個人像泡在冰水裡。
……
鍾正國坐在主位上,緊縮的眉頭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看著王政那張慘白的臉,又看了一眼季昌明那強撐鎮定的姿態,沒有說話。
會議室里的寂靜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把他們三個人罩在裡面,越收越緊。
……
王政終於忍不住了。
他的嗓音在發抖,像冬天裡被風吹動的枯葉。
「鍾書記,我……」
「我能不能辭官……」
「我得趕緊跑了啊……」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那輕飄飄的幾個字底下,是壓都壓不住的恐懼。
他是在問綠藤,也是在問自己。
綠藤怎麼辦——我怎麼辦?
……
鍾正國沒有回答。
他緊縮的眉頭那一道「川」字紋絲不動,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看不見的點上。
他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
王政煎熬到了極點。
他看著鍾正國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看著那道刀刻一樣的「川」字紋,忽然覺得那道皺紋不是刻在鍾正國額頭上,是刻在他自己心上。
……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像從很遠很遠地方飄來的聲音。
「鍾書記,至少……我能不能不在漢東待著了?」
季昌明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王政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在抖,像冬天裡光著膀子站在風雪中的人。
他是真的怕了。從來到漢東的第一天起,就沒有安生過。
剛下飛機去醫院看沙瑞金,在電梯裡遇見陳今朝,那個人看他的眼神,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那眼神不冷,不凶,甚至可以說是很平靜,可他覺得那雙眼睛像兩把沒有出鞘的刀,寒光從刀鞘縫隙里滲出來,扎得他渾身發涼。
陳今朝當時說了一句話——「王部長,來了漢東,就別想回去了。」
他當時以為那是是威脅。
現在他知道了。
那是預言。
……
他眼睜睜看著侯亮平進去了,沙瑞金倒了,何黎明被帶走了。
好不容易盼到鍾正國來,以為靠山到了,好日子到了,可專案組一股腦打包了京海市。
下一個是哪裡?是不是綠藤?是不是自己?
……
鍾正國猛地一拍桌子。
那聲響在空曠的會議室里炸開,像一聲驚雷。
王政的肩膀猛地一縮,季昌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怕什麼!」
……
鍾正國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低音里的憤怒,像火山噴發前最後一刻的沉悶轟鳴。
他盯著王政,眼角的肌肉在微微跳動,下頜繃得像一塊石頭。
「綠藤不會出事。上面有梁書記,漢東有季檢察長,你還怕?」
……
王政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膝蓋,上面那雙手還在抖,怎麼也停不下來。
鍾正國看著他,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的火氣。
他知道王政為什麼怕——陳今朝的手段,不是刀,是磨。
一刀一刀地磨,磨到你心慌,磨到你自亂陣腳,磨到你像王政這樣,主動跳出來說「我能不能辭官」。
這就是陳今朝的陽謀,所有的手段都擺在明面上,不怕你知道,不怕你看穿。
他就是要你慌,要你怕,要你自己把自己絆倒。
……
「你以為陳今朝不想動你?」
鍾正國看著王政,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今天能帶走何黎明,你以為是為什麼?是因為趙立冬的罪證最紮實,是趙立冬跑了他必須抓一個人來立威。他就等著你自己慌了神跳下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扇還半敞著的門上。
「專案組來漢東,還有別的任務。
你琢磨琢磨,如果真的能拿下綠藤,按照陳今朝的手段,趕盡殺絕,不留半點後患,他今天會放過你王政嗎?」
……
王政慢慢抬起頭。
他看著鍾正國那張鐵青的臉,看著那道深深的「川」字紋,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不是不害怕了,是比剛才更怕。
怕的不是陳今朝,是鍾正國這句話里藏著的另一層意思。
專案組還有別的任務,這個「別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