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手還搭在桌面上,手指蜷著,青白依舊,
可他的目光在鍾正國和王政之間來回移動,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在計算什麼。
……
王政依舊目光呆滯,神色懼怕。
鍾正國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進去了,可他不敢往心裡去。
他現在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帝都,離開漢東,離開這個讓他每天晚上都做噩夢的地方。
什麼綠藤,什麼高明遠,什麼梁書記,他統統不想管了。
他只想活著,像個人一樣活著,不是像現在這樣,
每天提心弔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會像何黎明一樣——
被兩個穿深色夾克的特警架出去。
……
「鍾書記……我求你……」
「求你想辦法……讓鍾小艾同志把我調回去吧……」
「要麼我就辭官……真的……」
……
「王政,你現在辭官,我來抓你。」
沒有鋪墊,沒有過渡,直接砸過來。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
……
轟隆!
王政愣在那裡,眼神錯愕,腦海里驚雷炸起!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瞳孔里倒映著鍾正國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他以為鍾正國會安慰他,會給他打包票,會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
他沒有想到,鍾正國會直接來硬的。
……
這是直接威脅!
……
鍾正國的目光定在他臉上,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說是很平靜。
可王政被那目光盯著,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蛇盯住的青蛙,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那目光里有深淵,深不見底,冷徹骨髓。
「現在跑了,之後被陳今朝查出來,結果不還是一樣?你怎麼都跑不了。
你最該做的是坐鎮綠藤,擦乾淨所有屁股。」
……
眼看王政已經嚇得魂不守舍——
鍾正國只給了兩個選擇。
……
王政呆呆地愣著,睫毛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像一台散了架的機器。
他想說點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一聲乾澀的、像破風箱一樣的氣音。
他想起陳今朝在電梯裡看他的那個眼神,不冷,不凶,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潭水下,是足以吞沒一切的力量。
他想起自己來漢東的每一天,從飛機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像走進了一個看不見出口的迷宮。
他以為鍾正國來了,出口就到了。現在鍾正國告訴他,出口不在外面,在他自己腳下——
如果他能把綠藤的屁股擦乾淨,他就站在出口上;如果他不能,他腳下就是深淵。
……
季昌明看著王政那雙空洞的、不知所措的眼睛,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很平和,像在聊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常事。
「綠藤明面上的那些東西,有高明遠和你打配合,好解決。梁老書記也會助你一臂之力。孫興的那些事,都經檢察院的手,梁老書記可和趙立春書記不一樣,所有事都在暗處波動,查不到你身上去的。你就安安心心做你該做的。」
……
王政愣在那裡,許久沒有動。
然後慢慢轉過頭,看著季昌明。
那張總是淡定從容、看不出任何破綻的臉,此刻在他眼裡忽然變得無比可靠。
季昌明在漢東這麼多年,那幾個大案子都經他的手,卻一點問題找不出來。
他總是有辦法,把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藏在陰影最深處。
也許鍾正國說得對,也許季昌明說得對,
鍾正國如何,他不敢保證,可季昌明呢,他能。
……
王政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弧度很小,可那輕輕的一點,
像是在懸崖邊上終於抓住了一根繩子的人,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
季昌明收回目光,轉向鍾正國,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清。
「鍾書記,現在整件事最關鍵的,就是趙立冬。
一定要在境外處理好狀況。
只要抓不到趙立冬,這個撕開局面的口子,就還能蓋上。」
他沒有說怎麼「處理」,可在座的兩個人,都懂。
……
鍾正國擺了擺手。
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乾脆。
季昌明站起來,椅子沒有發出聲響。
王政也跟著站起來,腿有些軟,扶了一下桌面才站穩。
兩人朝門口走去,腳步聲很輕,像怕踩碎了什麼。
門關上了。
……
在兩人走遠後。
鍾正國的拳頭砸在桌面上,悶響,像一聲被壓住的驚雷。
王家棟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走進這間會議室的時候,意氣風發,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想起自己端起茶杯,不急不緩地抿了一口,說出「誰贊成誰反對」的時候,那種篤定。
他想起陳今朝推開門的那一刻,那陣冷風,那摞證據,那個人。
他想起自己在駱山河面前強撐的鎮定,想起自己在王政面前強撐的底氣,想起自己在這間會議室里坐了整整一個上午,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決定,全在陳今朝的算盤裡。
……
鍾正國抬起頭,看著王家棟。
「劉生打過電話?」
……
王家棟點了點頭。
「好幾個。開會,都沒接到。」
鍾正國沒有說話,拳頭捏得咯咯響。
陳今朝這是算準了今天早上開會,偏偏挑這個時候。
駱山河落地漢東,恐怕都是他一手設計的。
……
「已經到了緬北。一切平安。」
王家棟的聲音壓得很低,
「趙立冬這麼多年和塔寨的合作、緬北毒販的合作,也算是人際關係不錯。
至少藏起來,在緬北是能安安全全的。
況且龍都在緬北沒有執法權,陳今朝就算是想要派人去抓,也抓不了。」
……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只要趙立冬落地緬北了,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加上在漢東、邊境給點方便,裡應外合,趙立冬這個最關鍵的節點,不會出事。」
鍾正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長得像要把這輩子的濁氣都吐乾淨。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