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漢東,只有合法合規的行當,沒有靠著毒品起家的。」
「一個在外面想回家的人,回到家,拉開門,全家人在等他——這是一種感覺。」
「還有一種,一個人推開門,家裡就空蕩蕩的,這是另外一種感受。」
「你看,你能給我打這個電話,我猜——你要的一定是第一種感受。」
……
陳今朝的語氣很平靜。
坐在辦公室,輕輕握著手機。
……
林耀東站在塔寨祖祠的偏廳里,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
窗外夜色沉沉,祠堂里的長明燈在風中搖曳,將他佝僂的背影拉得很長。
他是塔寨的掌門人,是製毒王國說一不二的皇帝,手下幾百號人,緬北的毒梟見了他都要叫一聲「東叔」。
可此刻他握著手機,像一個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連呼吸都放輕了。
……
電話那頭的聲音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那輕飄飄的幾個字,讓林耀東覺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
不是恐懼,是那種在深淵邊站了太久,終於被人一把拽回來的、劫後餘生的顫抖。
他知道陳今朝這個人,何止是知道。
他在漢東經營毒品網絡有二十年,聽過太多關於這個人的傳說。
那些傳說每一個都在告訴他——不要招惹這個人,離他越遠越好。
以前,他更是親自全塔寨辦酒席,邀請陳今朝來結拜。
只是兩個月前,陳今朝倒台了,耳邊的聲音太多,塔寨也需要養活,他只能重新開工。
當時,他覺得自己藏得夠深,覺得塔寨的牆夠高,覺得那些年在漢東布下的網夠密。
現在他知道了,那些牆、那些網、那些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偽裝,在這個人面前,薄得像紙。
……
「說嘛——你是想讓塔寨全村陪你下地獄。還是想——」
陳今朝沒有說完。
他不需要說完。
……
林耀東的眼皮跳了一下。
塔寨,全村。他想起那些跟了他幾十年的兄弟,想起村里那些老人和孩子,想起那個他在祖宗牌位前發過誓要守護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像從很遠很遠地方飄來的聲音。
「陳大哥……」
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一個在懸崖邊試探下一步會不會踩空的人。
他頓了一下,在組織語言,在心裡把那些已經想了一萬遍的話重新捋了一遍。
「我知道我有罪。我知道我做的事,槍斃一百回都夠了。」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塔寨的有些少部分人,那些小孩子,他們是無辜的。我求您,別牽連他們。」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沉默是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人恐懼的東西,林耀東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陳今朝終於開口了。
「現在知道怕了?」
那聲音依舊不高,可那平淡底下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林耀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聲乾澀的氣音。
「我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不要說廢話。」
陳今朝的聲音斬斷了所有試探的可能。
……
林耀東深吸一口氣,知道耍不了任何花招,沒有任何狡辯的餘地。
他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說出來。趙嘯聲和趙立冬配合密切,毒品原價被趙嘯聲三倍價格收走,自己只負責製毒,賣去哪、銷去哪,自己決定不了。
自己的確和趙立冬合作了,有罪,認罰。
他把自己這些年做的事一件一件地交待清楚,沒有隱瞞,沒有修飾。
他知道在陳今朝面前,任何隱瞞都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
……
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了幾秒,然後陳今朝的聲音傳來。
「你倒是識相。」
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是夸還是貶。
林耀東不敢接話,只是低著頭,握著手機,等著。
他想起陳今朝方才說的那兩種感覺。
一個是家庭成員都迎接,一個是全家死絕。
他知道陳今朝能做到,這個男人在漢東經營這麼多年,能讓沙瑞金倒台,能讓鍾正國低頭,能讓整個京海市一夜之間翻天地覆。
他一個塔寨村,在這個人面前算什麼?
他低下頭認錯認罰,姿態放到最低。
……
「您親自來緬北的話,趙嘯聲也該覆滅了。」
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終於可以把壓在心頭多年的石頭搬開的感覺。
「但其他兩家的態度……我不清楚。」
……陳今朝的聲音依舊平靜,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現在保持住你的態度。至於塔寨的事,解決了趙嘯聲後,會讓你有個交代的。」
那短短一句話里,有審判,有裁決,也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不知道能不能兌現的希望。
……
林耀東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一點頭,就是把塔寨全村人的命交到了電話那頭那個人手裡。可他別無選擇。
「您放心,在漢東,是您說了算。在緬北,我也對您唯命是從。」
陳今朝沉默了片刻。
「我只問你一句話——從今以後,塔寨的毒品,能停嗎?」
……
林耀東閉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在製毒車間裡揮汗如雨的村民,想起那些靠毒品蓋起來的小樓,想起那些被毒品毀掉的家庭。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觸毒品的時候,還是個年輕人,以為這是塔寨的出路,以為這是讓全村人過上好日子的唯一辦法。
幾十年過去了,塔寨富了,可那些富起來的錢,每一張都沾著血。
……
「能。」他說這一個字用上了平生最大的力氣。
電話掛斷了。
林耀東握著手機站在祠堂里,長明燈的火光在他臉上跳躍,照出那雙布滿血絲的、渾濁的、卻比任何時候都清亮的眼睛。
他慢慢滑下去,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跪在祖宗牌位前,額頭抵著地面,發出一聲壓抑的、像野獸一樣的嗚咽。
窗外,塔寨的夜很安靜,那些小樓里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那些靠毒品撐起來的夢,也該醒了。
「通知二房三房!」
「都給我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