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眾人一同出發。
楊興權和盧少驊也緊隨其後。
……
塔寨的帳,是要算。
但兩人同樣也擔心——陳今朝去塔寨真算帳,到時候別讓林耀東等一群人背刺了。
……
實際上,這些擔心根本就是多餘的。
林耀東並沒有覺得——陳今朝秋後算帳,不厚道。
更沒有覺得——先前才幫了陳今朝,緊接著事情結束對方就要算帳,這未免是卸磨殺驢。
林耀東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該付出的代價,要付出的。
……
盧少驊和楊興權這兩大毒梟,實力不比塔寨差!
但他們怎麼就能相安無事?
還不是自己被錢財沖昏了頭腦。
一聽到陳今朝倒台的消息,就對漢東的毒品生意蠢蠢欲動。
……
雖然是賣給趙立冬、通過趙嘯聲的渠道,但——始終還是對漢東流出了毒品。
這種錯誤,他不該犯。
可犯了,就得認!林耀東,認。
……
塔寨。
整個村里所有人,都聚集起來。
站在塔寨里的大廣場。
林耀東和林宗輝開車最快,早早回到村子。
……
塔寨的廣場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從村口到祠堂,紅磚地面上鋪滿了鞭炮碎屑,空氣里瀰漫著硫磺和米酒混合的氣味。
三十多桌酒席一字排開,從祠堂門口一直擺到老榕樹下,桌上堆滿了雞鴨魚肉,碗筷擺得整整齊齊,卻沒有人動。
所有人都在等。
男人們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女人們抱著孩子站在廊檐下,老人們拄著拐杖坐在台階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
孩子們也被這肅穆的氣氛感染,安靜地窩在大人懷裡,睜著黑溜溜的眼睛望著村口的方向。
……
林耀東站在祠堂門口的台階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對襟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他
已經站了很久了。
從剛才回來,他就沒有停過動作。
……
他讓人把塔寨三個製毒工廠的大門全部敞開,把裡面還沒來得及處理的製毒設備、化學原料、半成品,一件一件清點造冊,整整齊齊地碼在廠房門口。
又把這兩個月的帳本翻出來,一筆一筆核對,把所有的毒品利潤從秘密帳戶里提出來,換成現金,裝在十幾個麻袋裡,堆在祠堂的供桌旁邊。
他做好了所有能做的準備,剩下的,就是等陳今朝點頭。
引擎聲從村口傳來,越來越近。
林耀東走下台階,皮鞋踩在紅磚地面上,聲音很輕。
他身後,塔寨的男人們跟著他往前走,步伐整齊,像一支沉默的軍隊。
車隊在祠堂門口停下來。
車門打開,陳今朝走下來。
……
林耀東站定,微微低頭。
「陳大哥,塔寨全村,這次正式歡迎您的到來。」
……
陳今朝沒有說話,目光掃過那些白襯衫,那些抱著孩子的女人,那些拄著拐杖的老人,那些碼在廠房門口的製毒設備,那些堆在供桌旁的麻袋。
他收回目光,落在林耀東臉上,看著他微微泛白的頭髮,看著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清亮的眼睛,點了點頭。
「走吧。」
……
鞭炮響了。
噼里啪啦的聲音震得人耳朵嗡嗡響,紅色的碎屑在空中飛舞,像一場紅色的雪。
林耀東側過身,讓出半個身位,走在陳今朝左後方。
那個位置不遠不近,既不會擋著陳今朝的路,也不會讓人覺得他在刻意迴避什麼。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像他這個人一樣,每一步都踩在別人想不到的點上。
……
他們穿過酒席,穿過那些沉默的、筆直站著的塔寨人,穿過瀰漫著硫磺和米酒氣味的空氣,走到祠堂門口。
供桌上香菸繚繞,祖宗牌位一字排開,牌位前面的麻袋鼓鼓囊囊,封口扎得緊緊的。
旁邊放著三個透明的水管,比胳膊還粗,裡面裝著不同顏色的粉末——白色、淡黃色、淺粉色。那是塔寨最暢銷的三類毒品,是讓無數人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是塔寨這些年財富的來源,也是林耀東今天要親手毀掉的東西。
……
林耀東轉身面對陳今朝,也面對塔寨全村人。
他的聲音不大,可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兩個月的利潤,全在這裡。怎麼處理,陳大哥說了算。是上交漢東,還是您獨自收繳,我林耀東沒有二話。」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
「我沒有守規矩,是我的錯。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認。」
……
陳今朝看著他,沒有說話。
林耀東彎下腰,擰開了第一個水管的閥門。
白色的粉末傾瀉而出,落在地上,揚起一團小小的煙霧。
然後是第二個,淡黃色的;第三個,淺粉色的。
三個水管同時傾瀉,粉末在地上堆成三座小山,風一吹,飄散在空中,帶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那些價值連城的粉末像垃圾一樣被倒在地上,看著它們被風吹散,被腳踩過,被水沖走。
……
祠堂後面,三個製毒工廠的門口,林宗輝帶著人開始點火。
製毒設備在烈火中扭曲變形,化學原料桶爆炸的悶響一聲接一聲,黑煙沖天而起,遮住了半邊天。
那些曾經讓塔寨人富起來的、讓塔寨人怕起來的、讓塔寨人抬不起頭來的東西,正在被一把火燒成灰燼。
……
林耀東看著那些濃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從今以後,塔寨不再碰毒品。漢東、緬北,只要有我林耀東在一天,就不會有一克毒品從塔寨流去漢東。」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林耀東說到做到。如有違背,天打雷劈。」
……
廣場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不是那種熱烈的、震耳欲聾的掌聲,是那種壓抑的、帶著顫音的、像終於從胸口搬開一塊石頭的掌聲。
「塔寨!全體!」
「向陳省長保證!」
「從今以後——」
「再無半點毒品!塔寨全村!全體從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