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話落下。
場內跟在陳今朝屁股後面一起進來塔寨的眾人,滿眼詫異。
……
祁同偉和顧順等人紛紛看向陳今朝——
塔寨,可謂是當初漢東最難管的製毒大村。
如今居然當眾承諾,甚至是發誓——
以後再也不做毒品行當了!
祁同偉心中的敬佩,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這塔寨全程銷毀毒品,上繳毒資,全都是自願的!
甚至是林耀東的意思,做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讓陳今朝滿意。
……
盧少驊和楊興權相視一眼。
同樣看出了對方眼中的錯愕。
這一切——可都是因為陳今朝。
……
……
此刻,林耀東轉過頭,看向林宗輝。
那目光不重,可林宗輝被那道目光盯著,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他知道林耀東要什麼。他遲疑了幾秒,手指蜷了蜷,咬了咬牙,轉身走進祠堂,從供桌下面拿出一把砍刀。
刀身不長,一尺有餘,刀刃磨得鋥亮,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刀柄纏著黑布,被汗浸透了一次又一次,顏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
林耀東接過砍刀,掂了掂。
那姿態不像一個要自殘的人,更像一個工匠在檢查自己的工具。
他抬起頭看著陳今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
「陳大哥,我林耀東對不起您。」
「今天,我當著塔寨全村人的面,當著祖宗牌位的面,給您賠罪。」
「也是贖罪——贖自己這兩個月的罪。」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我林耀東,今日自斷右手,從此再也沒有製毒的手段。」
……
他舉起砍刀,刀刃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弧線。
刀鋒閃出一抹寒芒的時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祁同偉站在陳今朝身後,身體微微繃緊,手不自覺地摸向腰側——那裡沒有槍,可他控制不住。
他是警察,看著一個毒販在他面前自斷右手,這不對啊!
可他看著林耀東那雙布滿血絲的、清亮的、沒有一絲猶豫的眼睛,什麼都沒有做。
林強鋒的眼皮跳了一下,李飛的手握成了拳頭。
陳今朝沒有開口,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把刀,看著林耀東,看著這個在緬北叱吒風雲的毒梟。
廣場上沒有一絲聲音,連風聲都停了。
祠堂里的香菸裊裊升起,祖宗牌位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林宗輝站在旁邊,臉色煞白,嘴唇在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那把刀懸在半空中,像懸在塔寨所有人頭頂的那把刀。
……
嘩!
緊接著,在眾人屏住呼吸時——
林耀東毫不猶豫,沒有絲毫遲鈍。
直接將刀揮舞而下。
砍刀鋒利至極,只往下落時——
便已經在空中呼呼作響。
可見,這刀鋒,有多鋒利。
這緊張萬分,千鈞一髮時刻。
在刀鋒距離林耀東右手手腕不足三寸時——
陳今朝開口了。
……
「東子。」
「行了。」
……
眨眼間!
林宗輝眼疾手快,立馬一腳踢在林耀東左手上。
砍刀應聲落地。
林宗輝徹徹底底鬆了口氣。
……
「有個態度就行了。」
剛才林耀東的動作,可不是兒戲!也不是演戲!
那是實打實的奔著斷了自己的右手去的。
既然有認錯的態度——
陳今朝也不會逼上絕路去。
他原本也就是看看,林耀東的決心到底如何。
……
林耀東看著掉在地上的砍刀,眼中閃過一抹詫異和不可置信。
一代漢東王,陳今朝!
鐵血手段——說一不二的主。
居然在今天,饒了我林耀東一次?
……
林耀東自斷右手,目的就是表態,讓陳今朝滿意。
因為他知道,陳今朝如果不滿意,塔寨能不能存活下來都不一定!
……
「朝哥……這不行。」
「不合規矩。」
林耀東並沒有劫後餘生的鬆了口氣,反而是緊張的看著陳今朝。
時至今日,他終於喊了句:朝哥。
而不是陳大哥。
……
「漢東兩個月的毒,就算不是我直接賣過去的。」
「那也是跟我有關係的。」
「要是今天不斷手,不付出點代價,您立下的規矩可就壞了。」
說著,林耀東直接彎腰,又一次撿起了刀。
他不敢怠慢,只能再次確定——陳今朝是不是開玩笑的。
……
刀鋒懸在半空中,離林耀東的手腕不到一寸。
塔寨廣場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看著那把刀,看著那隻布滿青筋的手,看著陳今朝。
「我說了,行了。」
陳今朝的聲音不高,可這兩個字像一把無形的刀,斬斷了那根繃到極限的弦。林耀東的手停住了,刀鋒在陽光下微微顫動,像一隻被掐住喉嚨的蝴蝶。
陳今朝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犯錯是的確犯錯了,但也不至於斷只手。」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次來緬北,東子,沒有你幫忙,我也該倒在趙嘯聲手下那些毒販的槍林彈雨里了。你救了我,也救了漢東幾個警察。將功補過,也算得上。」
……
廣場上,有人悄悄鬆了口氣。
林宗輝繃緊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
可林耀東沒有動。
他搖了搖頭,那弧度很小,可那輕輕的一搖,像一盆冰水澆在剛燃起的希望上。
「朝哥,如果沒有我,也會有盧少驊,有楊興權。他們一樣能保護您。」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將功補過這種事,算不上。來接應您,是整個塔寨都在歡呼,可我自己犯的錯,不能因為這個彌補。一碼歸一碼。」
……
下一秒。
塔寨人愣了,祁同偉愣了,林強鋒愣了,所有人都愣了。
現在這是什麼情況?怎麼成了林耀東變成犟驢了?非要斷只手?
陳今朝還勸不動了?還非要付點代價才行?
……
陳今朝看著他,看了很久。
「東子——」
話沒說完。
手起刀落。
那聲音很悶,不是清脆的「咔嚓」,是那種骨頭被利刃斬斷時的、沉悶的、讓人頭皮發麻的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