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東的右手小拇指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陳今朝腳邊，指尖還微微蜷著，像一朵被風吹落的、還沒完全綻放的花苞。
血湧出來了，不是噴濺，是那種緩慢的、卻止不住的、像泉水一樣往外涌的流。
滴在紅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像一朵朵盛開的、暗紅色的花。
林耀東的臉色白了一瞬，只是白了一瞬。
他沒有叫，沒有喊，甚至沒有皺眉。他把砍刀遞給林宗輝，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深色的手帕，纏在斷指處，纏得很緊，用牙咬著系了個結。
動作嫻熟得像做過很多次。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今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可那不是苦笑，是釋然。
……
「朝哥，謝謝您饒了我這次。」
他的聲音有些發飄，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斷了右手，您不忍心，我知道。您是可憐我。可代價，總歸要有。」
……
廣場上沒有人說話。
風從老榕樹那邊吹過來，捲起地上那些白色粉末的殘跡，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散了。
祁同偉站在那裡，看著地上那截斷指，又看著林耀東那張蒼白的、卻異常平靜的臉。
他在緝毒戰線幹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毒販，有哭爹喊娘的，有負隅頑抗的，有裝瘋賣傻的，有花錢買命的。
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毒販，像林耀東這樣，為了求得原諒，主動斷指。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人，是陳今朝。
……
陳今朝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得被風吹散。他看著地上那截斷指，看著林耀東纏著手帕的右手，看著他身後那些沉默的、眼眶泛紅的塔寨人，開口了。
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恩威並施的、恰到好處的溫度。
「漢東的毒品流通，這件事怪你，但也不全怪你。
塔寨全體上下要養活，其他毒梟倒也還好說，不牽扯宗族問題。你的確也要養活塔寨上上下下。」
他頓了頓，
「這件事，就這麼過了。從此以後，不要再碰毒品。」
……
林耀東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對著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對著塔寨全村人，對著陳今朝，一字一字地說：「我林耀東對天發誓，從今以後，塔寨不再碰毒品。如有違背，不得好死。」
字字千鈞，砸在場每個人心上。
……
陳今朝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斷了毒品，塔寨上下怎麼活？」
林耀東沉默了。他身後那些白襯衫也沉默了。
……
老榕樹下那些抱著孩子的女人，台階上那些拄著拐杖的老人，全都沉默了。
他們靠毒品活了這麼多年，靠毒品蓋了樓，買了車，把孩子送到城裡上學。
除了製毒，他們還會什麼？能種地，可地早就荒了。
能打工，可除了製毒什麼手藝都沒有。
能做生意，可塔寨的名聲，誰敢跟他們做生意？
……
陳今朝今日來緬北——
就是徹底杜絕了漢東日後的毒品流通。
或許，別的地方會有毒品出現。
但——緬北，不能再有毒品流入漢東。
……
對林耀東的施壓，塔寨方面都很配合。
漢東是有好日子過了。
可捫心自問，手心手背不都是肉麼？
塔寨接下來，又該如何？
全都餓死在緬北嗎？
這就得考驗陳今朝的魄力了。
……
「都不說話了？」
陳今朝環視一圈。
發現塔寨所有人都沉默了。
……
平日裡喜歡拿主意的林宗輝也都閉了嘴。
林耀東更是一籌莫展，沒任何辦法。
……
「說到底，塔寨在緬北想要活下去。」
「拋棄了毒品，就必須得比之前的勢力更龐大，賺的利潤更多。」
「要不然，塔寨也站不穩腳跟。」
「緬北這麼多明里暗裡的毒蛇盯著，只靠你林耀東一個所謂東叔的稱呼，也扛不住。」
……
沒人知道陳今朝現在到底是什麼意思。
又要塔寨斷了毒品。
又問塔寨該如何活。
這不是找茬麼！
……
可林耀東卻在一開始的一籌莫展，
聽見陳今朝接下來的那些話後。
眼中閃出一抹希冀的光芒。
……
陳今朝什麼人？怎麼可能閒出屁了，沒話找話。
他說的每句話，都有用處！
都有信息！
……
塔寨——沒了毒品，要想在緬北站穩腳跟，就得比以前更狠！更猛！
這是——陳今朝在給塔寨出主意呢！
而且，這主意，林耀東看得出來，陳今朝早就想好了。
……
「東子，就目前情況看，你想不出活路吧？」
……
「朝哥，我確實……想不出來。」
……
「師父，到底什麼活路啊？」
……
簡單話語中。
祁同偉實在是好奇的不得了！
實在是受不了了！
也就不免出聲打斷了句。
按理說，他平常是萬般不敢的。
可現在真的是想破了腦袋，想瘋了都想不出來。
塔寨如今還能有什麼活路。
……
不只是祁同偉，所有人的心聲都是如此！
別賣關子了！
……
陳今朝笑了笑，對於祁同偉的迫切詢問，並沒有生氣。
他只是抬起頭，注視著林耀東。
……
軍火商？！
軍？火？商？
……
林耀東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祁同偉等人也是一臉懵逼。
……
「當——龍都和其他境外軍火的中間聯繫。」
「不只是東子，少驊，興權。」
「你們三個，以後就三足鼎立，互幫互助，爭取成為緬北最大的軍火出口商。」
……
陳今朝自顧自的說著。
眾人卻是如同聽天書一般愣著。
……
開尼瑪什麼玩笑！
軍火商！
大哥，你說的是特麼軍火商啊！
軍火，火藥在哪？軍用武器在哪？
瘋了嗎！
這他媽還不如回去販毒呢！
販毒的罪，怕是比不上軍火商十分之一！
……
「朝哥，您……真沒玩笑？」
「這軍火……咱先不說火藥了，就說軍隊武器，我們手底下這些槍啊炮啊，可都是撿破爛拼裝來的，我們手裡都沒軍火，還怎麼當軍火商啊？」
「而且……成本恐怕砸進去幾千億都不一定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