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正國知道。
他不能再說了,不能猶豫,不能露出任何不情願的表情。
他立刻立正,抬起右手,回了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軍禮。
……
兩個禮在空氣中遙遙相對。
一個來自那九個人,來自陳今朝的心腹;
一個來自他鍾正國,來自被玉山亭壓著、被逼著站在這裡的省委書記。
這姿態哪裡是領導頒發獎項?
這特麼是趕鴨子上架,是被逼著走。
……
掌聲響起來,熱烈,整齊,恰到好處。
駱山河坐在台下,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面前的茶杯已經續了兩次水,可他沒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那九個人身上,尤其是陳今朝。
一等功頒完了,該他說話了。
他站起身,走到主席台上,沒有拿稿子,也沒有站到鍾正國旁邊,而是站在了陳今朝對面。
……
「陳今朝同志,緬北之行,你立了大功。內閣認可,玉山亭認可,龍都人民也認可。」
他的聲音不高,可在這間安靜的會議室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接下來,專案組會對漢東進行一次徹底調查。不放過任何一個壞人,也不冤枉任何一個好人。請你放心。」
……
他伸出手,陳今朝握住了。
兩隻手在空氣中交握,既不輕飄飄也不過分用力。
握了兩秒,鬆開。
那兩秒,像某種無聲的承諾。
……
陳今朝回到座位,拉開椅子,卻沒有坐下。
眾人都愣了一下。
……
陳今朝的動作忽然變了,自然而然的將手伸入懷中。
他站直身體,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支錄音筆。
黑色的,小小的,躺在掌心。
……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
鍾正國剛坐下去,身體僵在那裡,像一尊被人定住的石像。
梁群峰派來旁聽的人茶杯端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支錄音筆上,像在看一顆還沒有拔掉引信的手榴彈。
……
陳今朝抬起頭,看著鍾正國,也看著駱山河,也看著在場每一個屏住呼吸的人。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中午食堂吃什麼。
「哦,對了,駱書記、鍾書記。何黎明不用待在留置室了。」
……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支錄音筆上,又抬起來。
「該抓了。」
……
那兩個字像兩顆子彈,射穿了會議室里所有的粉飾太平。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
……
「關鍵人物,黃翠翠。在京海市,徐江名下的夜總會中的一個服務員。」
「內容,也就放給各位,一起聽聽吧。」
……
這錄音筆,正是何黎明犯罪的關鍵證據!
陳今朝,早早就有了。
如今緬北回來,那鍾正國本還打算給升官的何黎明,
也該把監獄蹲穿了。
……
五分鐘後。
錄音筆的內容播放結束。
……
駱山河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錄音筆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
放下茶杯,那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會議室里像一聲驚雷。
「好。」
……
一個字,不高,可那一個字像一錘定音。
鍾正國坐在主位上沒有說話。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頭。
他看著陳今朝,陳今朝正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那雙眼睛在說——鍾書記,這齣戲還沒演完。
……
「為方便配合此次專案組特意從帝都前來漢東徹查漢東各項工作。」
「我提議,我主張——」
「檢察院下,反貪局各部門成員,工作職位得儘快落實。」
……
鍾正國左邊眉頭微抬,他聽明白了。
陳今朝——又要提拔人員了!
……
每次陳今朝提出的要求,都沒法反駁!
因為每次!都是陳今朝辦了漂亮事,之後,提出的要求。
這是有功在身!
是開了口,鍾正國這個省委書記,就沒法搖頭的節骨眼!
更何況,一個省長,雖然是管不了人,可現在有功在身,還有配合專案組調查,省委書記這個管人的,只能點頭。
……
「調任陸亦可同志為反貪局局長,全力配合專案組工作。」
……
鍾正國沒說話。
就這麼爭鋒相對的看著陳今朝。
……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
可他點頭,或是搖頭。
已不重要,沒得選了。
……
陳今朝更是果斷到了極點。
並沒有詢問鍾正國的意見,環視一圈後,
左手食指彎曲,扣了扣桌子——
「那麼,現在我去調動反貪局同志,一起去看看何黎明這位……貪污腐敗的,淫官。」
……
證據,錄音筆,扔在桌上。
鐵板釘釘!
調動,反貪局,局長上任。
直奔留置室!
……
鍾正國的那些客套官話,還來不及說。
還沒開口,就已經被陳今朝堵死。
因為陳今朝話音落,便直接轉身——
身後九人,同樣猛地轉身,腳下動靜頗大。
鏗鏘有力的,走了出去。
……
鍾正國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連著兩次!
這是第二次!
陳今朝率先離場!會議進行不下去!
這已經不是無視會議紀律了,這是擺明了——無視自己!
可鍾正國能如何?駱山河就在現場。
駱山河都沒表態,自己一個省委書記,敢去否定——去拒絕配合專案組工作嗎?
……
此刻,辦公室里。
只有鍾正國和駱山河兩人。
……
兩人,頭髮都有些許發白。
六十歲的年紀。
雖說臨近退休,可都是內閣要職。
所以並不會像普通老幹部那般,無事一身輕。
……
鍾正國親自邀請對方前來辦公室坐坐。
一進門,還沒倒茶,就直奔主題:
「駱書記,看來這次——您從內閣下來,是專程為陳今朝保駕護航了。」
……
「哎——」
叫停的語氣,語調向上揚,駱山河抬起手,笑容溫煦。
他擺了擺手。
「鍾書記,這麼多年,我們也都知根知底的。」
「都是為人民服務,話——可不能這麼說。」
「我保的,不是陳今朝。」
「我保的——是漢東的一份公平、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