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亦可蹲在客廳角落的花架旁，目光落在那隻瓶子上。
那是一隻白釉瓶，高約一尺，腹部渾圓，頸部收束，口沿外翻呈八棱狀。
釉色溫潤如玉，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淡淡的鴨蛋青色，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她看了很久，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早上陳今朝審問劉新建的時候，她全程盯著監控畫面。
劉新建提到過一個細節：陳岩石家客廳的花架上，有一隻八棱淨瓶，是南漢博物院流失的文物之一。當
時劉新建描述得很具體，連瓶身的尺寸、釉色、都說得分毫不差。
……
「這是……八棱淨瓶？」
她的聲音不高，可那五個字像五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在安靜的客廳里一圈一圈擴散開來。
身後幾個反貪局成員圍上來，彎著腰，湊近那隻瓶子。
有人掏出放大鏡，有人戴上白手套輕輕托起瓶底，有人翻出手機里南漢博物院流失文物清單上的照片，一張一張對照。
……
「釉色對得上。」
「器型也對。」
「博物院丟失文物的單子上，也的確有這個。」
……
「關於這瓶子的描述，說底款，有一個很細小的磕痕，是出土時就留下的。」
陸亦可不是專家。
她也不敢貿然鑑定。
只能有個大概把握，把瓶子翻過來。
隨後指著底部邊緣一處幾乎看不見的缺損。
幾個人湊過去，眼睛瞪得溜圓，那缺損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很輕，可在這片死寂中，像一聲驚雷。
「一模一樣……和博物院的那隻，一模一樣。」
……
「這瓶子，就拿來插花？」
一個年輕的女幹部看著花架上那把已經蔫了的百合，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憤怒，是那種眼睜睜看著價值連城的國寶被當成尋常物件糟蹋時的、痛心疾首的荒誕感。
「這也太貪了吧？太豪橫了吧？」
……
這可是唐時的名寶！
陳岩石這是得有多瞧不上，得貪了多少錢，得貪了多少更好的東西，才能拿這東西隨手丟著去插花？
反貪局各同志這麼想，也沒錯——
畢竟已經先入為主，證據確鑿的判定了——陳岩石就是個貪官！
……
陳岩石坐在紅木沙發上，雙手緊緊攥著，剛抬起手一句一句回答反貪局的審問，甚至手都沒有放下來。
他看著那群人圍著自己的花架，翻來覆去地看那隻瓶子，像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那疙瘩越擰越緊。
……
「你們說啥？八棱淨瓶是啥？這不就是個插花的瓶子嗎！」
他的聲音很大，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可那大嗓門底下，是壓都壓不住的慌亂。
他看了看陸亦可，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個杯子，忽然覺得今天這事兒，簡直荒唐到了極點！
一個茶杯也就算了，現在一個插花的瓶子也出問題！
ber……
你們，人沒事兒吧？
你們，禮貌嗎？
……
王馥真站在門口，被兩個年輕的女幹部攔著，進不來。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人的肩膀，落在花架上那隻瓶子上，眉頭皺著，和陳岩石如出一轍。
「一個插花的瓶子，你們還要栽贓我嗎？就這麼光明正大地栽贓嗎？」
她的聲音又尖又厲，看的出來，是真急了！
……
陳岩石舉起手，朝陸亦可晃了晃想打個招呼。
「小陸啊，你和我們家陳海以前也都是好搭檔、好配合。叔叔也管過你幾頓飯的……」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求人，那蒼老的、沙啞的聲音里，滿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昔日同事的、近乎卑微的懇求。
「你現在成了反貪局局長，不能這樣搞啊。」
……
陸亦可的面色凝重。
她沒有看陳岩石，目光落在那隻瓶子上，像在看一座山。
陸亦可換了一副新手套，從盒子裡抽出來，戴上，那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
她從助手手裡接過一卷隔離帶，拉開，那塑料布嘩啦啦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她把隔離帶系在花架上，系在茶几腿上，系在沙發扶手上，把那半個客廳圈了起來，像圈起一個犯罪現場。
……
陳岩石的臉色，從紅到白，從白到青。
他坐在隔離帶裡面，像一隻被關進籠子的老鳥。
他看了看桌上的杯子，又看了看花架上那隻瓶子，又看了看陸亦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腦子裡一團漿糊——
你們有病吧？你們人沒事兒吧？我一個喝茶的杯子，一個插花的瓶子，怎麼就，怎麼就他娘的成了文物了？
他是真的徹底沒轍了，只覺得自己誤闖了一個天坑。
不是他挖的，是別人挖好了，他一個猛子扎進去，到現在還沒到底。
……
「交代吧。這瓶子哪來的？這杯子哪來的？」
反貪局的人站在隔離帶外面，手裡拿著本子和筆，語氣不急不緩，可那平淡底下，是讓人無法逃避的壓迫感。
……
陳岩石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像破風箱一樣的氣音。
「這麼兩個破爛玩意兒怎麼可能是文物！怎麼可能是南漢博物院的！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
「那這些東西是怎麼到你家的？」
「撿的……都是撿的……」
……
撿的？
反貪局的成員眉頭都皺了起來。
按照以往對各貪官的審問經驗來看。
陳岩石現在這個情況——更像是負隅頑抗。
……
「行，那我就換個問題。」
「陳岩石——以下內容你要如實回答。」
……
陳岩石張張嘴，真想催一口唾沫。
又來審了！
……
「我問你、」
「和劉新建有沒有來往？」
「這東西是不是劉新建賄賂給你的贓物？」
……
陳岩石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有了一絲怒光。
是那種被人冤枉了，終於找到機會喊冤的、憋屈的、憤懣的光。
「劉新建的東西，狗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