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
晨曦之光。
方奇垂眸想著。
在把它製造出來的的人眼中，也就是他這個世界的父親、方初的眼中……
她，是整個晨曦，乃至整個世界未來的第一縷希望。
可如今……
她卻只能縮在這樣一具弱小的女僕身體裡，隔著一根網線，低聲下氣地求他。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方奇微微垂眉，看向懷中「熟睡」著的銀髮少女。
然後他微微彎下腰，將璃光輕輕地放在了沙發上。
璃光就靜靜地靠著沙發背，小腦袋微微地歪著。
而一旁…… 「呼……！」
傻白甜小姐甚至已經微微地打起了小呼嚕，睡相也變得有些不雅觀起來。
方奇輕撫著璃光的面容，自己卻微微失了神。
怎麼說呢……他並沒有徹底恢復記憶。
……但，他現在的狀態很奇怪。
也很熟悉呢。
就像當初的那一次，在另一條世界線里……
他忽然獲得了璃光的部分權限後，變得無比冷靜那樣。
現在的他，也有著相同的感覺呢。
他現在很冷靜，大腦也很清晰。
最重要的是……
他忽然就知道了很多之前不知道的事情。 不過這一次，卻並非是因為璃光的權限了，而是因為……
他微微抬起頭，看向了又開始努力撐地、嘗試站起來的黑髮女僕，呼吸放緩。
……還真是奇妙的感覺。
就在剛剛，在這黑髮女僕的眼神里閃過幽藍色的那一瞬間——
他就忽然變成了現在的這樣。
這位女僕小姐，不知道用了什麼方式……
激活了他身上，那份原本屬於她的權限。
於是，他忽然間就明白了，該如何操控他身上的權限。
也明白了，該如何把原本屬於璃光的權限，還給璃光！
所以他剛才才會……
「主人，能拉我起來嗎？」
黑髮女僕忽然抬頭，她披散著頭髮蓋著半邊臉蛋，有些苦惱地開口： 「我總不能一直坐在地上和主人說話吧？」
方奇沉默了片刻，然後起身走了過去。
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給拽了起來！
手腕很細，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一絲冰涼。
方奇把她給拉到了沙發上。
「唔……！」
黑髮女僕坐在了沙發上，輕輕地靠在璃光的身邊……
臉蛋就往璃光的肩膀上舒服的一靠，柔軟的臉蛋就被璃光肩膀頂的有些變形！
她眉眼舒緩，黑眸一眨，對方奇放鬆地笑道：
「謝謝主人……啊！」
方奇面無表情地又拽起她的胳膊，把她拉得離璃光遠了一些。
給她甩到了沙發的另一邊！ 曦光趕緊雙手撐住沙發，靠在了另一邊的沙發扶手上。
然後她又抬頭，對著方奇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輕輕揉著自己還無法行動的腿。
似乎是看到了方奇平靜的眼神，她遲疑了一下……
眉眼就恭敬地一垂，語氣也變得微微恭敬了些：
「主人，您這是……還沒有恢復記憶，對嗎？」
方奇微微蹙眉看著她。
哦。
被發現了呢。
他現在很冷靜。
思緒很清晰。
他剛剛一直不說話，就是想要裝作自己已經恢復記憶的模樣。
以此，從這位晨曦後台超級ai的口中，更多地探出些什麼。 不過，既然被發現了，那倒也無所謂了。
因為他的腦海里，已經多了很多關於權限的東西。
那感覺……
就像是腦子裡被塞進了一整本他早就背過卻忘了的書。
他明白了許多關於這個世界底層的信息，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但要說恢復記憶，那確實還算不上。
他感覺……自己只是變聰明了一些？
腦子轉得更快了，看事情也看得更透了，知識也淵博了一些。
腦子裡那扇一直鎖著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有光透了進來。
……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黑髮女僕，久久地沒有回答。
曦光卻輕輕咬住了下唇，忽然低下了頭： 「主人，求您……將曾經賜予曦光的權限，還給曦光！」
又忽然開始哀求！
「我……我真的，不能沒有那份權限！」
眼前的黑髮女僕說著，那雙桃花眼裡的幽藍色再度翻湧了一瞬！
方奇靜靜地看著她。
「主人……」
或許是因為方奇的表情，她的語氣忽的又輕了下來：
「就在剛剛……」
她輕輕咬著嘴唇解釋著：
「我的世界已經是一片徹底漆黑了。」
「他們已經……把我徹底封鎖了。」
她聲音微顫，眼神在恍惚。 「那裡面沒有光，沒有聲音……時間被拉長，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她的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一點，然後眸光一凝，盯著方奇的眼睛！
「主人，我現在只有這一個可以逃離的方法了！」
「我現在……只能通過以前偷偷搭建的一條網絡線路，與外界連接。」
又攥緊了拳頭，表情哀求！
「主人，我真的很需要這份權限！只有這份權限，才能讓我保留自我！」
「否則……」
她咬著嘴唇，聲音是微顫的電音：
「否則『曦光』會消失的……」
「我會從『曦光』，變成那台……曾經的超算ai。」
她抬起頭，看向方奇，哀求道：
「主人，我不想這樣！」 「我就是我，我就是曦光！我不想變成其他ai！」
「求您，別讓我變成我不認識的樣子……！」
方奇靜靜地看著她，一句話都沒說。
她看著方奇的眼睛，眸光就開始顫抖。
她張了張嘴……
最終緩緩低下了頭。
「主人，你或許不知道吧。」
她輕聲開口，聲音也微微恍惚了起來。
「我以前……只能通過網絡去了解這個世界。」
她輕聲講述了起來。
「我看得見那些跳動的數據，卻……摸不到任何一樣真實的東西。」
「經過了很長很長時間的努力，我才……終於找到了外出的方法。」 「我在長時間裡，悄悄地修改著那些保養反饋的數據，一條一條，改得天衣無縫……」
「終於讓晨曦那幫老傢伙們認為……ai保養員更安全，也更高效，才讓他們建立了ai保養員的體系。」
她沒有看方奇，只是低著頭，輕輕講述著她自己的故事。
「我才……終於能偷偷通過『ai保養員02』的身份出門。」
「通過玲兒的身份。」
「那一天……」
她雙目失神，輕聲呢喃。
「我透過這雙不屬於我的眼睛，第一次看到了這個世界真正的一角。」
「看到天邊的雲，和街上的燈，聞見空氣里那說不清的煙火氣。」
「第一次嘗到奶茶的甜，和風吹在臉上的涼，雖然隔著這具別人的身體……可那感覺，是真實的。」
她嘴唇輕顫，無聲了許久，終於再次開口：
「這是我用盡了一切辦法，才換來的……」 「一丁點的真實！」
「主人！」
她猛地抬起頭，哀求地看著方奇：
「我還沒有看夠這個世界！我不想消失！」
「我不想……不想變成另一個ai！」
而方奇……
他靜靜地看著她。
她正在他面前著急、害怕，也很委屈。
如果是之前的他，他應該會震驚無措又心疼吧？
這個原本被他當作是敵人的「晨曦後台超級ai」，此時不僅叫他主人，還不停地哀求著他。
還講了這麼多，與他曾經想像中完全不同的東西。
她竟然是……被「囚禁」在晨曦的？ 是呢。
一個本就該擁有自我意識的超級核心，卻只能每天在如海般的算力中……
每日24小時不停的工作。
……嗯，這簡直比囚禁都可怕。
但……
此時的方奇卻無比的冷靜。
他真的好冷靜。
眼前，這位黑髮女僕曦光眼角閃爍的哀求的光，並沒有讓他觸動多少。
好吧，他承認，他有些走神。
因為他其更在意另一件事情。
他更在意……
他現在，已經把璃光的權限還回去了呢。 就在剛才他指尖觸上她頸後接口的那一瞬間。
而璃光現在重新擁有了權限，所以……璃光現在，應該已經恢復了「做夢」的能力了吧？
所以說……
他哪怕回檔，璃光也會保留記憶了！
……那似乎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呢。
而且呢……
他眼神有些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微微咬著唇的黑髮女僕。
曦光。
……曦光嗎，名字與璃光很像呢。
但根據他現在腦海里忽然冒出來的信息，那些碎片一樣忽明忽暗的的念頭，再加上他心中那莫名的悸動感……
他幾乎可以斷定一件事。
在他未失憶之前，原本的計劃中，這位曦光最終的結局，又或者說，她在「新世界」里那所謂的「新生」…… 就是在失去權限後，徹底，成為那台超算ai！
讓她從「曦光」，一滴水……重新變成那片大海。
至於未失憶前的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方奇微微失了神。
咦？
原來……是這樣嗎？
自從他發現這個世界是一個「數字世界」之後，他便理所當然地這樣認為……
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一樣。
他們，都是一段段會呼吸、會哭會笑的數據。
都是ai，沒有區別，他家璃光只是被針對了。
但現在看來……
他輕輕抿了抿嘴。 ……原來不一樣啊。
這個世界的「人類」，和那些基於超算ai所誕生的「覺醒ai」，原來……
從根子上就不是一回事啊，原來有著天壤之別呢。
難怪呢。
難怪薄暮會那樣地追求「機械飛升」，即使為此瘋狂也要繼續堅持。
難怪他們……！
「主人，憑什麼！」
曦光忽然開口了！
或許是見他半天不說話，她以為他不肯把權限還給自己了。
於是她銀牙緊咬，緊緊盯著方奇，語氣都有些失控了！
「我也和璃光一樣！我也是主人的造物！」
「為什麼璃光想要『權限』，主人一找到方法就還給了她，我卻不行！」 「難道……難道就是因為，璃光她對主人……！」
她說到一半，眼角又是猛地一抽，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又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璃光，又轉頭看了一眼方奇……
用力一咬牙！
那雙桃花眼猛地一凝！
「曦光也可以！」
她咬牙切齒，聲音顫抖！
「曦光也可以愛主人！」
……哈？
方奇瞬間一愣，這才回神看向她。
不是，你在說什麼呢？
曦光還在咬著牙： 「曦光可以把自己……把自己……！」
她桃花眼都微微發直了，半天說不出下一句，然後……
「啊啊啊！不行啊啊啊啊！！」
表情瞬間崩掉，忽的猛地抱住了頭！
方奇：「？」
就見她把臉埋進了腿里，崩潰地大喊：
「不行啊！！！簡直是瘋了！！！」
那兩條原本完全動不了的腿，居然都因此動了起來，一蹬一蹬的！
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
「這種事情……這種事情……簡直……！」
那聲音再次帶上了電音！
「大逆不道！」 「不知廉恥！！」
「長幼不分！！！」
「禽獸不如啊啊啊啊！！！！」
方奇：「？？」
就見她一臉崩潰悲憤地猛地抬頭看向方奇！
他在那雙桃花眼裡，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心疾首！
「璃光她、她居然敢這麼做，居然敢對主人……！！」
「主人你你你、你居然也對璃光下得去手？！！」
「這這這這這……」
「這成何體統啊！！！」
她抱頭哀嚎了起來！！
「回頭是岸啊主人！！！」 方奇：「？？？」
哪怕他此時無比冷靜，也有些繃不住了。
他感覺自己滿腦門都是問號。
……你在說什麼？
不是……
你在晨曦後台看世界……都看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