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
「媽媽？」
「嗯。」
李素抱著她，轉身朝著走廊另一端的電梯走去。
三百四十四個孩子跟在她身後，像一條灰色的河流。年紀大些的孩子扶著年紀小的，發燒走不動的被幾個研究員背著，那些研究員臉色慘白，腿還在發抖，但沒有人敢停下來。他們都知道，停下來意味著什麼。
李素沒有回頭。
她的精神力一直覆蓋著整條走廊，感知著每一個孩子的狀態。三百四十四個生命信號，全部在線，全部在移動。最慢的是那個發燒最厲害的女孩，被一個大男孩背著，呼吸又淺又急，但還在撐著。
電梯門開了，李素走進去，按下「地下七層」的按鈕。
孩子們擠在走廊里，等著下一趟電梯。李素用念力把電梯門撐住，讓儘可能多的孩子先上來。二十個孩子擠進來，電梯發出超載的警告聲。李素用念力托住電梯轎廂，把警告聲壓了下去。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阿依。
阿依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穩，睡著了。她的臉貼在李素的肩膀上，瘦得顴骨突出，睫毛在應急燈的紅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電梯開始下降。
第七層。
動力核心。
自毀程序。
最後的敵人。
李素的精神力穿透電梯的金屬壁，向下延伸。地下七層的結構在她腦海中展開，環形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空間中央懸浮著一顆臉盆大小的光團，表面的紋路流動得極其劇烈。
精神結晶原型體。
和她在極地基地地下四層感知到的那顆一樣，但大了幾十倍。能量波動從光團內部湧出來，像心跳一樣有節奏，每一次跳動都讓周圍的空氣產生細微的震顫。李素的精神力觸碰到光團的邊緣，感覺到一股古老而沉靜的氣息。那種氣息和她在蒼鷲山地下五層感受到的一模一樣，只是更加濃烈，更加厚重。
原型體周圍，兩百多名全副武裝的守衛排成三層防線。他們的武器全部對準了電梯口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機上。防彈盾牌立在最前面，盾牌後面是衝鋒鎗手，再後面是扛著火箭筒的重火力組。防線布置得嚴嚴實實，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過去。
球形空間的角落裡，有一個灰色的手動泄壓閥。泄壓閥旁邊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深灰色的作戰服，手裡沒有武器。
他的右手按在泄壓閥的手柄上。
李素的精神力掃過他的臉。四十多歲，面容和林宗明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間沒有林宗明那種溫文爾雅的笑意。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
那個男人抬起頭，看著電梯井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
「我開了泄壓閥。」
他的聲音透過電梯井傳上來。
「鐵幕的功率已經被限制在設計峰值以下。你扛得住。」
李素收回精神力，電梯繼續下降。
門打開的時候，兩百多名守衛同時開火。
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而來。衝鋒鎗的槍口噴出火舌，火箭筒的炮彈拖著尾焰飛過來，防彈盾牌後面的手雷一顆接一顆地扔出來。整個球形空間在一瞬間被硝煙和火光填滿。
李素抱著阿依，站在原地沒有動。
念力盾擋在身前，子彈打在盾面上發出密集的悶響，堆了一地。火箭彈在離她半米的地方停住，彈頭高速旋轉，發出嗡嗡的響聲。手雷的碎片被念力彈開，嵌進牆壁和天花板的合金板里。
她的手指輕輕一揮。
兩百多支槍同時被念力擰成麻花，從守衛們手中飛出去，叮叮噹噹落了一地。火箭筒的炮管被擰成螺旋狀，炮彈從尾部滑出來，滾在地上。手雷的引信被念力拔掉，彈體全部啞火。
守衛們愣住了。
他們手裡空空如也，面前是一地變形的廢鐵。兩百多個人擠在球形空間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李素抱著阿依，一步步走出電梯，穿過人群，朝著球形空間中央的原型體走去。
守衛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沒有人敢擋在她面前，沒有人敢伸手碰她。他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女人抱著一個瘦弱的小女孩，穿過三層防線，走到那顆跳動的光團面前。
原型體在她靠近時發出劇烈的震顫，表面的紋路流動速度加快了數倍。淡金色的光從光團內部湧出來，照亮了整個球形空間。李素的臉在金光中顯得格外蒼白，風衣上的血跡和灰塵被照得清清楚楚。
李素走到原型體前，抬起手。
念力滲透進去，包裹住那顆跳動的光團。光團在她掌心的念力場中劇烈掙扎，表面的紋路像受驚的蛇群一樣瘋狂扭動。一股巨大的精神壓力從光團內部湧出來，衝擊著李素的精神海。
李素咬緊了牙關。
她把念力壓縮到極限，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那顆跳動的光團。光團的掙扎越來越弱，紋路流動的速度漸漸慢下來，最後像一顆沉睡的心臟，安安靜靜地懸浮在念力密封空間裡。
她沒有摧毀它。
她只是把它從懸浮狀態中取了下來，收進了念力構成的密封空間裡。
原型體消失在球形空間中央。
整個地下城震動了一下。
天花板上的燈管閃爍了幾秒，地面微微顫抖，牆壁上的合金板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守衛們嚇得蹲在地上，有的開始往電梯口跑。
李素轉身，看著那個站在泄壓閥旁邊的男人。
「你是天工坊最後一層防禦的指揮官？」
「是。」
男人點了點頭。
「我叫林宗平。林宗明的弟弟。」
李素看著他。
「你開了泄壓閥。」
「我開了。」
「鐵幕啟動的時候，衝擊波功率會被限制在設計峰值以下。你能扛過去，孩子們也能活。」
「為什麼？」
林宗平沉默了幾秒。
「我哥做的事，我不認同。」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刻意加重語氣，也沒有刻意放輕。
「但我進了天工坊，就出不去。天工坊的規矩，進來的人要麼干到死，要麼被處理掉。我幹了十二年，從研究員干到安保總監，從安保總監干到第七層防禦指揮官。我看著天工坊從一個小小的研究所變成現在這個地下城，看著他們從外面抓孩子回來做實驗，看著他們把死掉的孩子扔進焚化爐。」
他頓了頓。
「我什麼都看見了，什麼都沒做。開泄壓閥，是我唯一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