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看了他幾秒。
「你走吧。」
「走不了。」
林宗平搖了搖頭。
「鐵幕已經啟動了。衝擊波會在三分鐘後覆蓋整個地下城。我留在這裡,和天工坊一起消失。」
「泄壓閥已經開了,衝擊波殺不了你。」
「我知道。」
林宗平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
「但我不想走了。我哥死了,天工坊沒了,黑隼也沒了。我走出去,外面是什麼?是官方的審判,是那些孩子的眼睛,是那些被我哥燒死的孩子的臉。我扛不住。」
他轉過身,朝著球形空間深處走去。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合金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快走吧。」
他的聲音從走廊深處傳回來。
「三分鐘,夠了。」
李素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阿依。
阿依還在睡著。
李素轉過身,對著身後三百四十四個孩子說道。
「跟著我,我們出去。」
她走進電梯,按下「地面」的按鈕。
孩子們從走廊里涌過來,擠進電梯。李素用念力把電梯轎廂撐大了一圈,讓儘可能多的孩子進來。電梯裝滿之後,她對著剩下的人說道。
「等下一趟。不要亂跑。」
電梯門關上,開始上升。
李素站在電梯裡,懷裡抱著阿依,周圍擠著二十個孩子。最小的只有三四歲,被大孩子抱在懷裡。沒有人說話,只有呼吸聲和電梯運行的嗡嗡聲。
三分鐘後,鐵幕啟動。
精神衝擊波從地下三百米深處爆發,覆蓋了整個地下城。李素站在電梯裡,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衝擊著她的精神海。
那種壓力比黑環五代的壓制強了百倍。像一座山壓在她的精神海上,像一隻巨手攥住她的靈魂,像整個世界的重量全部壓在她一個人的肩上。
她的念力護盾在壓力下劇烈震顫,精神海翻湧得像暴風雨中的海面。她的視野開始模糊,耳朵里響起尖銳的嗡鳴,鼻腔里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
鼻血。
但她扛住了。
泄壓閥把衝擊波的功率限制在了設計峰值以下,她的精神力雖然受到了重創,但沒有被摧毀。精神海的邊緣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像被重錘砸過的玻璃,但核心區域依然完整,依然在運轉。
電梯繼續上升。
經過地下六層、五層、四層、三層、二層、一層。
每經過一層,衝擊波的壓力就減弱一分。李素的精神海在壓力減弱後開始緩慢恢復,像退潮後的海灘,一點一點露出被淹沒的礁石。
門打開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亮了。
陽光穿過廣場上的雕塑殘骸,照在李素的臉上。她眯了眯眼睛,鼻腔里的血已經幹了,在嘴唇上方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她抱著阿依,走出電梯,走出雕塑基座,站在廣場中央。
身後,三百四十四個孩子一個接一個地走出地下通道,站在晨光中。他們的臉色蒼白,有的還在發抖,但每一個都活著。年紀大的牽著年紀小的,研究員們站在兩側,沒有人逃跑,沒有人掉隊。
李素低頭看了一眼阿依。
阿依醒了,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她。
「阿姨,外面的雪是什麼樣子的?」
李素轉頭看向廣場邊緣。
首都圈的積雪正在融化,雪水沿著街道流淌,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光。街道兩旁的居民樓里,有幾扇窗戶打開了,有人探出頭來看廣場上的動靜。遠處的街角,一輛早班的公交車緩緩駛過,車身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雪是白色的。」
李素說。
「化了之後,就是春天。」
阿依點了點頭,把臉埋在李素的肩膀上。
李素抱著她,朝著北方走去。
三百四十四個孩子跟在她身後。
他們穿過廣場,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穿過還在融雪的巷子。路邊的店鋪都關著門,捲簾門上貼著各種告示,有的寫著「暫停營業」,有的寫著「外出未歸」。偶爾有行人從對面走過來,看見這支龐大的隊伍,愣在原地,然後快步躲到路邊。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隊伍抵達了首都圈北郊的一個廢棄車站。李素用念力掃過車站,確認沒有危險之後,讓孩子們進站休息。車站的候車室里還留著一些長椅和暖氣管道,雖然早就停了供暖,但至少能擋風。
李素把阿依放在一張長椅上,脫下風衣裹在她身上。阿依翻了個身,繼續睡。
李素走到候車室門口,看著外面的公路。公路筆直地延伸向北方,盡頭消失在晨霧中。
遠處,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公路盡頭駛來,停在車站門口。
車門打開,程硯秋走了下來。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帶著連夜趕路的疲憊。她走到李素麵前,停下腳步。
「鐵幕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程硯秋說。
「天工坊總部的地下城在三十分鐘前啟動了自毀程序。整個結構正在坍塌。官方會封鎖現場,對外說是地震。」
李素看著她。
「那十七個孩子的檔案,我會交給福利機構。」
程硯秋頓了頓。
「鐵砧站的十七個孩子,加上天工坊總部的三百二十七個,一共三百四十四個。我會安排人把他們送到山南省,那邊的福利系統比較完善。有家人的,聯繫家人。沒有家人的,安排寄養。」
「你說話算數?」
「我說話算數。」
程硯秋看著李素的眼睛。
「你接下來打算去哪?」
李素低頭看了一眼候車室里睡著的阿依。
「送他們回家。」
她說。
「然後去南邊。」
程硯秋點了點頭,轉身上了車。轎車沿著公路駛遠,消失在晨霧中。
李素站在車站門口,看著轎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陳默從候車室里走出來,站在她旁邊。小荷趴在他背上,也睡著了。
「阿姨,南邊有什麼?」
陳默問。
「有人。」
李素說。
「有些人還活著,在等一個交代。」
陳默沉默了幾秒。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李素轉頭看著他。陳默的眼睛很亮,瘦削的臉上帶著一種倔強的神色。
「我把你們送到山南省,就走。」
「你不跟我們一起?」
「不跟。」
陳默咬了咬嘴唇。
「那我們等你。」
李素沒有回答。她轉身走進候車室,在阿依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阿依感覺到有人靠近,翻了個身,小手抓住了李素的衣角。
李素沒有把衣角抽回來。
她靠在長椅上,閉上眼睛。
陽光從候車室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和阿依身上,暖融融的。三百四十四個孩子在候車室里或坐或躺,有的在吃餅乾,有的在喝水,有的已經睡著了。
李素的精神海還在隱隱作痛,鐵幕衝擊波留下的裂紋沒有完全癒合,每一次使用念力都會牽動那些裂紋,像針扎一樣疼。
但她不在乎。
天工坊沒了。黑隼也沒了。北原的事,到此為止。
南邊還有人在等她。
那些人欠下的債,一筆都賴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