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彥坐在新月之國首都星港城的一間廉價旅館裡,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
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把李素從覺醒到摧毀天工坊的整個過程重新梳理了一遍。每一條時間線,每一個關鍵節點,每一次能力進化,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那些力量,他同步感受過。
念力支配。虛空穿行。音波湮滅。分子重構。血之掌控。幻象編織。地靈覺醒。霜寒支配。水流掌控。電能激盪。動能偏轉。生命燃燒。業火裁決。
十三種能力在他體內流淌,像十三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
溫彥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
李素這個女人,和他之前播撒的所有種子都不一樣。
陳國華是為了女兒,韓驍是為了妻女,李銳是為了妻子,劉震是為了妻兒,孟昭文是為了哥哥,沈輕侯是為了母親,沈寒舟是為了師姐,蘇晚星和蘇明宇是為了彼此,宋朝是為了被欺騙的人生。
每一個宿主都有一個具體的、明確的、個人的復仇對象。
李素不一樣。
她的復仇對象是整個體系。
從山南省優生優育研究中心到山陽市第一人民醫院,從輝科生物到五嶽會長寧分會,從黑隼組織到天工坊總部,她一路殺穿了整個北原的黑暗網絡。
她殺了周德安、齊建民、林茂才、張桂蘭、鄭明堂、陳輝、方執中、錢守成、宋明溪、段長明、霍坤、秦岩、安德烈、林正宏、周屹、沈闕、林宗明、沈望、屠錚。
十九個直接仇人。
她還摧毀了五個實驗基地,救出了一千二百多個孩子。
溫彥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最後一行字:「李素,念力支配,已突破常規精神閾值上限。精神海韌性極強,鐵幕衝擊波未能摧毀。預計能力還有進化空間。」
他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
星港城是新月的首都,一座建在海岸線上的巨型都市。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樓,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車流在立交橋上川流不息。這座城市的人口比北原首都圈還要多,社會結構更複雜,灰色地帶更密集。
溫彥選擇新月之國,是因為這裡夠遠。
烈陽省的種子已經夠多了。全羅省有了宋朝、蘇晚星、蘇明宇。山南省有了李素。北原的天工坊和黑隼已經被連根拔起。官方的異常事務應對中心正在全力追查火種組織的蹤跡,程硯秋雖然暫時保持中立,但她的立場隨時可能變化。
繼續留在那些地方,風險太高。
新月之國不一樣。這裡沒有五嶽會,沒有黑隼,沒有天工坊。這裡的超凡事件記錄是零。異常事務應對中心的勢力還沒有延伸到這片土地。溫彥可以安安靜靜地觀察,安安靜靜地播種。
他需要新的種子。
李素的能力反饋讓他的身體徹底恢復了健康。先天性心臟病完全消失,心臟泵血功能恢復到正常水平,全身器官的虛弱狀態全部逆轉。他現在可以連續跑十公里不喘氣,可以徒手掰彎鋼管,可以在冰水裡泡半個小時不覺得冷。
但這還不夠。
十三種能力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多。
溫彥離開旅館,沿著星港城的主幹道往南走。夜色漸深,路邊的店鋪陸續關門,只有便利店和藥房還亮著燈。他走過兩個街區,拐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排老舊的居民樓。
他的精神力無聲地擴散開,覆蓋了方圓三公里的範圍。
星港城的人口密度極高,每平方公里住著將近兩萬人。兩萬個人的情緒像一片嘈雜的海洋,憤怒、焦慮、欲望、絕望、希望、恐懼,所有情緒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精神噪音。
溫彥在噪音中篩選著,尋找那種極致的、純粹的、足以引爆靈魂之種的情緒波動。
然後他感知到了。
在巷子最深處的那棟居民樓里,六樓靠左的窗戶亮著昏黃的燈光。窗戶後面,一個男人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張照片。
那個男人的情緒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絕望。純粹的、濃烈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絕望。
溫彥停下腳步,靠在巷口的電線桿上,閉著眼睛,把精神力集中在那扇窗戶的方向。
那個男人的名字叫孫威。溫彥從他散落的精神碎片中讀到了這個名字。
孫威今年三十四歲,星港城本地人,在一家物流公司開貨車。三年前和妻子離婚,獨自撫養女兒孫小萌。孫小萌今年七歲,在星港城第三小學讀一年級。
三個月前,孫小萌放學後沒有回家。
孫威報了治安局,治安局查了三天,調了監控,問了老師和同學,最後給了一個結論:「孩子可能自己走丟了,我們會繼續關注。」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孫威辭了工作,賣了貨車,印了五千份尋人啟事,跑遍了星港城所有的治安分局、福利院、醫院、車站、碼頭。他問遍了所有可能見過孫小萌的人,翻遍了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
三個月,他瘦了二十斤,花光了所有積蓄,欠了一屁股債。
沒有人幫他。
治安局說沒有線索。福利院說沒有記錄。醫院說沒有收治。車站說監控沒拍到。碼頭說沒看到可疑人員。
所有渠道都堵死了。所有門都關上了。
溫彥睜開眼睛,看著六樓那扇昏黃的窗戶。
孫威的精神狀態已經接近崩潰。他的絕望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但在這口深井的最深處,還有一樣東西在燃燒。
希望。
微弱的、固執的、不肯熄滅的希望。
孫威堅信女兒還活著。他堅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她。他每天晚上都會把女兒的照片放在枕頭邊,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對著照片說:「小萌,爸爸今天一定會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