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彥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孫威的絕望夠濃,恨意夠深,但最打動溫彥的是那份在絕望中依然不肯放棄的執念。
這種執念,是靈魂之種最好的土壤。
溫彥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靈魂之種。種子在他掌心發出微弱的暗金色光芒,表面流動著細密的紋路。這是本周自然凝結的那一枚,還沒有賦予任何能力。
他抬起頭,看著六樓的窗戶。
孫威還坐在床邊,手裡攥著照片,肩膀微微顫抖。他在哭。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照片上。
溫彥把靈魂之種收進口袋,轉身離開了巷子。
時機還沒到。
靈魂之種需要在宿主情緒最濃烈、最絕望、最渴望的時刻賦予,才能產生最強的能力。孫威現在的絕望還不夠。他還撐得住。他還在跑治安局,還在貼尋人啟事,還在相信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就能找到女兒。
等他跑不動了。等他貼不動了。等他所有的方法都用盡了,所有的門都敲過了,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那才是播種的時刻。
溫彥走出巷子,回到主幹道上。霓虹燈在他臉上投下五顏六色的光,路邊的便利店門口,一個流浪漢裹著報紙縮在牆角,面前擺著一個破碗。
溫彥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紙幣,放在碗裡。
流浪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溫彥繼續往前走。
他的精神力依然覆蓋著那棟居民樓,感知著孫威的一舉一動。
孫威從床邊站起來,走到桌子前,拿起一沓尋人啟事,塞進背包里。他穿上一件舊外套,推開門,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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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貼尋人啟事。
現在是凌晨兩點。大部分店鋪都關門了,但24小時便利店和加油站還開著。孫威打算去那些地方,把尋人啟事貼在門口的告示板上。
他走出巷子,左轉,沿著人行道往南走。
溫彥在馬路對面慢慢跟著,保持著兩百米的距離。
孫威走到一家24小時便利店門口,從背包里取出一張尋人啟事,用膠帶貼在玻璃門上。便利店的店員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縮回去了。
孫威繼續往前走。下一家是加油站。再下一家是通宵營業的快餐店。他一家一家地貼過去,動作很熟練,顯然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溫彥看著他的背影。孫威的肩膀很寬,但背已經有點駝了。三個月前他應該是個壯實的貨車司機,現在瘦得外套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孫威貼完最後一張尋人啟事,站在路燈下,抬頭看著夜空。
「小萌,」他的聲音很輕,「你在哪啊。」
溫彥在馬路對面停下腳步。
孫威低下頭,把空了的背包甩到肩上,轉身往回走。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溫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第二天,溫彥換了一家離孫威住處更近的旅館。房間在三樓,窗戶正對著孫威住的那棟樓。他從窗戶往下看,能看到六樓那扇窗戶的燈光。
孫威今天沒有出門。
溫彥的精神力滲透進去,感知到孫威躺在床上,手裡攥著照片,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
他的情緒比昨天更濃了。絕望像一層一層疊加上去的淤泥,把他整個人埋在裡面。
但那份希望還在。
微弱的、固執的、不肯熄滅的希望。
溫彥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拿出筆記本,寫下:「孫威,新月之國星港城,女兒失蹤三個月。情緒濃度極高,執念極深。適合靈魂之種。等待最佳時機。」
他合上筆記本,看著窗外。
第三天,孫威出門了。
他去了星港城第三治安分局。溫彥遠遠地跟著,精神力覆蓋著治安分局的大樓。
孫威走進接待大廳,坐在等候區,等了兩個小時。終於輪到他時,他走到櫃檯前,把一張新的線索紙條遞過去。
「我聽說城北那邊有人見過一個像小萌的女孩,你們能不能去查一下?」
櫃檯後面的治安員接過紙條,掃了一眼,放在旁邊的一堆文件上面。
「我們會核實的。你先回去等消息。」
孫威沒有動。
「我等了三個月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任何起伏,「你們一直說核實核實,到底什麼時候能核實?」
治安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孫先生,我們理解你的心情,但治安局有治安局的流程。你提供的線索我們會轉給相關部門,有結果會通知你。」
「相關部門是哪個部門?通知我是誰通知我?電話還是簡訊?我等了三個月,一個電話都沒接到過。」
治安員的表情冷了下來。
「孫先生,你如果對我們的工作有意見,可以去投訴。但你現在這樣在這裡鬧,對你找孩子沒有任何幫助。」
孫威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沒有鬧。他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高過。他只是站在櫃檯前,看著治安員的眼睛。
「我沒有鬧。」孫威說,「我只是想知道,你們到底有沒有在找我的女兒。」
治安員低下頭,繼續翻手裡的文件。
「下一個。」
孫威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了治安分局。
溫彥在馬路對面的長椅上坐著,看著孫威從治安分局的大門走出來。
孫威的腳步很慢,走到台階下面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然後他蹲了下去,蹲在治安分局門口的台階旁邊,雙手抱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
路過的行人繞著他走,沒有人停下來問一句。
溫彥看著孫威蹲在地上的背影,手指在口袋裡摸到了那枚靈魂之種。
還不到時候。
孫威蹲了大約十分鐘,然後站起來,擦了擦臉,繼續往前走。
他回到住處時,天已經黑了。
溫彥在旅館房間裡,透過窗戶看著六樓的燈光亮起來。
孫威坐在床邊,手裡攥著照片,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照片上。
「小萌,」他的聲音很輕,「爸爸沒用。爸爸找不到你。」
他的情緒終於達到了那個臨界點。絕望濃得像固體,把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壓得沉甸甸的。那份微弱的希望還在燃燒,但已經快被絕望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