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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學無止境

2026-02-06 09:49:47 作者: 月舞寒煙

  帝京紙醉金迷的夜,總帶著一種金粉色奢侈的倦意。

  棠溪雪帶著微雨和暮涼,穿梭在白玉京縱橫交錯的坊市之間。

  腳下青石板被歲月磨得溫潤,縫隙里生著茸茸的青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時光柔軟的脊背上。

  她們已經看了三處宅院。

  第一處臨著西市,終日人聲鼎沸,喧囂如沸水。

  第二處在城南僻巷,倒是清靜,可道路難行,院牆斑駁,搖搖欲墜。

  第三處……不提也罷,要價五十萬金銖,院子卻小得轉個身都能撞到自己的影子。

  暮色如硯中漸濃的墨,緩緩洇開帝京縱橫的街巷。

  棠溪雪的馬車轉入煙火漸起的市井長街。

  車檐懸掛的水晶鈴在晚風裡搖曳,泠泠清響,混入沿街食肆飄出的暖香、貨郎漸歇的叫賣。

  生出幾分人間煙火的溫度。

  馬車行至西市邊緣,人聲漸疏。

  正要拐彎的時候,卻在一處極僻靜的巷口,被一抹清癯的身影攫住了目光。

  那是一家極老舊的書肆,門面窄小,匾額上的字已斑駁得難以辨認。

  檐下懸著一盞昏黃的油紙燈籠,在漸起的晚風裡明明滅滅,將門前堆積的泛黃書卷照得光影闌珊。

  而就在這光影交錯的邊緣,一襲白衣的少年正躬身拾掇著散落滿地的書冊。

  他身姿挺拔如竹,即便彎著腰,也自有一股清正之氣。

  這件白衣是他最好看的一件衣裳,帶著暗紋,袖口已洗出溫潤的泛白,卻纖塵不染。

  晚風拂動他額前幾縷未束好的墨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小截白皙的後頸。

  側顏在昏燈下顯得格外乾淨,鼻樑挺直,唇色很淡,正微微抿著,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

  是裴硯川。

  棠溪雪眸光微動,示意車夫緩行。

  車輪碾過青石板,驚動了正專注於地上書冊的少年。

  他猝然抬頭,循聲望來。

  四目相對。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瞳孔顏色略淺,像是浸在清泉里的琉璃,此刻因受驚而微微睜大,漾開一片濕漉漉的慌亂,如同林間迷途的小鹿忽遇燈火。

  「硯川。」

  

  棠溪雪已微微傾身,素手掀開了車窗簾幔的一角。

  暖黃的宮燈光芒自車內流瀉而出,恰好籠住她半張臉,眉目在光影中顯得柔和清雅。

  她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清軟嗓音穿透薄暮:

  「買書呢?」

  「啪嗒——」

  一聲輕響,是裴硯川懷中剛撿起的幾冊書,又因這聲輕喚,脫手滑落,重新散在塵埃里。

  他像是被無形的絲線陡然扯緊了心弦,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

  隨即,那張清俊白皙的臉以驚人的速度漫上緋色,從耳根一直燒到脖頸,連握著剩餘書卷的指節都泛起淡淡的粉。

  「殿、殿下……」

  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重新蹲下身,也顧不得儀態,以一種近乎狼狽的速度,飛快地將散落的書冊攏回懷中。

  動作迅捷得帶著幾分習武之人的利落,卻又因心慌意亂而顯得笨拙。

  昏黃的燈光,終究還是照亮了那些書冊的封面。

  《陰陽初儀注》、《夫道入門》、《半枕香》、《解語花經》、《衾間錄》……

  甚至還有幾本名字更為綺麗直白的,譬如《春山鎖霧,秋水橫波》、《巫山共雲雨》。

  紙張泛黃,邊角微卷,顯然是被人反覆翻閱過的舊籍。

  字體或娟秀或古拙,卻無一例外,都與房中術、風月之趣脫不了干係。

  裴硯川的頭低得幾乎要埋進懷裡,只露出紅得滴血的耳尖和一段緊繃的下頜線。

  他抱著那摞燙手山芋,起身不是,繼續蹲著也不是,整個人仿佛被架在文火上細細地烤,連呼吸都屏住了,長睫急促地顫動著,在眼下投出慌亂的影。

  「見過……殿、殿下。」


  聲音低如蚊蚋,帶著顯而易見的哭腔,仿佛下一刻就要窘迫得當場蒸發。

  棠溪雪語氣平靜如常,甚至帶著體貼:

  「天色將晚,可需搭我的車駕一道回去?」

  「不、不用了!」裴硯川猛地搖頭,語速快得有些磕絆,「多、多謝殿下美意。我……我還要再挑選些……學術典籍。」

  「典籍」二字,他說得極其艱難,仿佛每個字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嗯。」棠溪雪輕輕頷首,目光在他白衣上停留一瞬,溫聲道,「那便不擾你忙正事了。路上小心。」

  簾幔落下,隔絕了車內暖光與車外少年窘迫的身影。

  馬車重新起步,水晶鈴叮咚,碾過青石路,漸漸駛入漸濃的暮色深處。

  直到那鈴聲遠得幾乎聽不見,裴硯川才像是驟然卸了千斤重擔,肩膀垮了下來,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

  懷中那摞書冊此刻重若千鈞,他低頭瞥見最上面那本《敬妻禮則》的封皮,頓時又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燒起來,恨不得立刻找條地縫鑽進去。

  偏生此時,一道玄色身影如風掠過他身側。

  暮涼不知何時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巷口的陰影里。

  他戴著半邊銀質面具,露出的唇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目光掃過裴硯川懷中那幾冊剛剛拾起,還未來得及遮掩的學術典籍——《風月入門》、《男德綱鑑》、《無醋一身輕》。

  「嘖。」

  一聲極輕的聽不出情緒的咂舌。

  裴硯川身體又是一僵,剛剛降溫的臉頰再次爆紅。

  暮涼卻已移開目光,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聲音依舊冷淡平穩,卻莫名讓人聽出了近乎調侃的意味:

  「裴公子,挺用功。」

  裴硯川:「……」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臉上雖還殘存紅暈,眸光卻已努力鎮定下來。

  他抱著那摞典籍,挺直了清瘦的脊背,努力讓聲音恢復往日的清泉擊石般的溫潤雅正,儘管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學海無涯。」

  「硯川,自當……學、無、止、境。」

  暮涼麵具後的眉梢似乎挑了一下,未再言語,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夜色的墨痕,悄然消失。

  只余巷口書肆前那盞孤燈,以及燈下抱書獨立,滿臉寫著欲哭無淚的俊秀少年。

  晚風穿過陋巷,翻動書肆檐下懸掛的舊書頁,嘩啦輕響。

  「老闆,這些都要了。」

  「公子這是進貨呢?」

  「咳……一次買這麼多,老闆請……算便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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