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傾月落,杳靄流玉。
當夜色被第一縷冰藍的晨曦細細稀釋成半透明的鮫綃時,裴硯川從深眠與暖香交織的幻境邊緣,緩緩浮出意識的海面。
最先甦醒的並非神智,而是觸覺。
懷中那份不可思議的溫軟與重量。
棠溪雪仍在他臂彎里,呼吸清淺如初春溪流上飄過的第一瓣落花。
她周身散發著海棠清冽又纏綿的香氣,那香不似脂粉,倒像雪夜梅枝滲出的冷韻,絲絲縷縷纏繞著他的鼻息,滲入肺腑。
她身子軟得驚人,像一捧被日光曬透的雲絲棉,又像初融的雪水凝成的膏腴,毫無防備地依偎著他。
墨發如瀑散在枕上,幾縷青絲擦過他下頜,帶來細微的癢。
而那張臉——
近在咫尺,漂亮得近乎虛幻。
長睫如棲息的玄蝶,在瓷白的肌膚上投下淺淺的影。
唇是潤澤的漿果,泛著晨露與蜜糖交融的光澤,微微張合的弧度,嬌憨得像在夢中嘗到了什麼甜物。
他有種想要嘗一嘗的衝動。
裴硯川的腦子「嗡」地一聲,徹底空白。
緊接著呼吸一滯,而後失控般急促起來。
心跳如荒野奔雷,一聲聲擂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在情事上純白如紙的少年,此刻單單是抱著這具溫軟的身子,感受著那透過薄薄寢衣傳來的體溫,便已渾身僵直,手足無措。
手臂環著的地方像著了火,又像捧著一碰即碎的琉璃月光。
不敢動,亦捨不得放。
「阿鱗,醒了?」
正當他神魂飄搖之際,懷中的人兒輕輕一動。
錦被滑落,露出寢衣下纖細如天鵝的肩頸線條,在晨光里泛著珍珠般的柔光。
她側過頭看他,眸光初醒,尚蒙著一層朦朧的水霧,語氣卻自然親昵得仿佛早已喚過千遍。
「……嗯。」
裴硯川喉結滾動,應了一聲,聲音低啞得不像自己的。
那聲「阿鱗」像羽毛搔在心尖最軟的地方,耳根瞬間燒得滾燙,幾乎要冒出青煙。
他垂下眼睫,不敢與她對視,目光慌亂地落在錦被繁複的刺繡上。
「殿、殿下,」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絲鎮定,「昨夜……睡得可好?」
「嗯,很好。」棠溪雪微微舒展手臂,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白皙的腕間流淌成金線,「阿鱗身上很暖。」
她頓了頓,似乎不經意地,垂眸瞥了一眼錦被之下。
那裡有著難以忽視的峰巒。
「你就這麼……堅持了一整夜?」她聲音輕得像嘆息。
裴硯川渾身劇震。
幾乎是狼狽地、猛地將被子往上狠狠一拉,嚴嚴實實蓋住自己,一直拉到下頜,只露出那雙寫滿慌亂與羞窘的清澈眼眸。
被子下的身體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沒、沒有……」
他矢口否認,聲音悶在織物下,帶著無力的辯解和濃濃的羞恥。
「不是殿下想的那樣……我、我只是……晨起……」
他快羞死了,也快被這無聲的欺負折磨死了。
明明昨夜只是和衣而臥,除了相擁,其他逾矩之事半分未做。
可身體最誠實的反應,卻將他燒得神魂俱燙。
「哦。」
她忽然笑了。
那笑像初雪落在掌心,輕輕一握,就化成了滾燙的春水,滲進指縫。
「是嗎?」
她傾身靠近,呼吸幾乎拂過他燒紅的耳尖。
溫熱的氣息帶著海棠香,將他籠罩。
「阿鱗說沒有,那就沒有。」
「殿下,別這樣近……」
裴硯川垂著眼,耳根那抹緋色已蔓延到頸側,指尖無意識地蜷緊又鬆開,捏皺了被角。
「阿鱗都在我的榻上侍寢了一夜。」
棠溪雪抬眸,看著他恨不得將自己埋進被褥里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還叫得這般生分麼?」
小白花。
真真是……乾淨得讓人想染指。
想看他顫,看他哭,看他白玉般的肌膚染上別的顏色。
「阿雪?」
裴硯川遲疑地喚,少年嗓音帶著晨起的沙啞,依然清潤如松煙墨在雪浪箋上化開。
「不對哦。」
棠溪雪伸出玉指,輕輕挑起他的下頜,迫他抬眼。
「阿鱗該喚姐姐。」
肌膚相觸的瞬間,裴硯川又是一顫。
「這麼叫……與禮不合。」
他喉結滾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們——私下叫成麼?」
「姐……姐……」
他濕漉漉地抬眼看她,眸中映著窗外的微光,清澈得像山澗里洗過的黑曜石。
那眼神純粹,仰慕,毫無雜質,仿佛在仰望雲端的神明。
潔白如紙,美好如詩。
讓人無端生出想要親手弄皺、綴上桃花的衝動。
「阿鱗,真乖呀——」
棠溪雪滿意地點頭,指尖在他下頜輕輕一刮,才收回手。
「若還想下榻,就別這麼瞧著我。」
她不再看他那撩人不自知的模樣,掀被下床,赤足踩在鋪著厚密絨毯的地面上。
晨曦將她素白寢衣的背影勾勒得朦朧美好,腰肢纖細,墨發逶迤及腰,每一步都像踏在雲絮里。
「我……我怎麼了?」
唯有裴硯川依舊僵硬地裹著被子,感受著自己如鼓的心跳和未褪的灼熱。
那熱度從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燒得他頭暈目眩。
晨光熹微,透過長生殿雕花的窗欞,在光潔的雲母地面上投下璀璨的流光,折射著冰藍的拔步床紗幔,宛如夢幻星河。
一直靜候在帷幔外的梨霜立刻上前,動作輕巧如羽落寒潭。
她先為公主披上一件柔軟的雪絨斗篷,隨即伺候梳洗。
銅盆中溫水微漾,漂浮著幾瓣臘梅,熱氣蒸騰起清雅的香。
溫熱沁著花香的巾帕敷面,棠溪雪閉上眼,任由梨霜輕柔擦拭。
「殿下,請更衣。」
梨霜捧來一套疊得齊整的衣衫。
月白的流光錦上襦如皓雪初凝,下裙層層疊疊如流雲舒捲,領口與袖緣繡著若隱若現的銀紋纏枝,既顯少女嬌柔,又透著一股不容輕慢的皇家貴氣。
棠溪雪展開手臂,任由梨霜為她更衣。
目光卻落向鳳榻另一側的地面——
那裡安靜地躺著一雙鞋底磨損嚴重、邊緣甚至有些開線的舊靴。
旁邊是一雙漿洗得發白、針腳細密卻明顯單薄的布襪。
屬於裴硯川。
她眸色未變,只淡淡開口,聲音在晨間的寂靜里格外清晰:
「霜兒,給阿鱗備一套新衣。」
頓了頓,補上一句:
「靴子,冬襪,也按他的尺寸,挑厚實保暖的,備足。」
既是她長生殿的人,她便不會讓他受半分苛待。
世人總是先敬羅衣後敬人。
衣物是尊嚴的鎧甲,她不會允許她的人,連一身像樣的行頭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