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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玉樹瓊枝

2026-02-06 10:53:37 作者: 月舞寒煙

  內殿的屏風後,裴硯川依然將自己裹在錦被中,像只試圖躲避一切的鵪鶉,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直到侍女梨霜捧著嶄新的衣物鞋襪走進來,將東西整整齊齊放在榻邊的矮几上,他才不得不從被中探出視線。

  那衣裳的料子在晨光下流轉著含蓄的光澤,與他之前那身洗得發硬的舊衣,雲泥之別。

  「殿下……」他聲音微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我……有衣服的。」

  「那不介意多一套換洗吧?」

  棠溪雪已梳妝完畢,晨光勾勒著她精緻的側臉。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他隱在陰影里的面容上,平靜卻不容置疑:

  「阿鱗,你是我的人。出了長生殿,代表的也是我的顏面。」

  裴硯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那是感激、羞赧、自卑與某種陌生的歸屬感交織成的旋渦。

  許久,他才低低應了聲:

  「嗯,我知道了。」

  他是她的人。

  從前他在長生殿,就像牆角的塵埃,無人問津。如今,她的眼中,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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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霜悄然退下。

  裴硯川默默起身,拿起那套嶄新的衣服。

  青如遠山疊翠,白若新雪初霽,衣料觸手生溫,柔韌挺括。

  藍白相間,清雋風雅得像是為他量身裁定的雲端詩篇。

  他一件件穿上,動作緩慢而珍重。

  這衣裳完全是他的尺寸,分毫不差,看來也和寢衣一樣是早就備好的。

  他的殿下,真的好貼心。

  厚實溫暖的冬襪裹住冰涼的腳踝,嶄新的靴子合腳,內襯是柔軟的羊羔絨,暖意瞬間從腳底升起,一路暖到心上最冷硬的角落。

  他走到鏡前,用梨霜留下的溫水快速梳洗。額前碎發被水沾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映得眉眼越發清俊。

  晨光漸盛,穿透殿內氤氳的暖香,落在裴硯川披散未束的墨發上,泛著鴉青色的微光,如一段流淌的夜色。

  棠溪雪並未喚侍女,而是自己走了過去。

  她手中托著一枚樣式簡潔的銀制發冠,冠身鏤刻著細密的雲水紋,在晨光下流轉著含蓄的雅致,不張揚,卻自有風骨。

  「別動。」

  她嗓音清軟,卻有種令人服從的平靜力量。

  裴硯川果然不動了,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他能感覺到她靠近時帶起的細微氣流,以及那縷若有似無的、屬於她身上的清冷海棠香。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發間,動作不算特別熟練,卻足夠細緻耐心。

  微涼的指尖偶爾擦過他耳後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像春冰乍裂時第一道漣漪。

  她先將長發理順,攏起,然後小心地將那枚銀紋發冠扣上,調整位置,最後以一支同色的素銀簪固定。

  整個過程安靜無聲,唯有髮絲與衣料摩擦的簌簌輕響。

  束好發,她退後半步端詳片刻,又取過一旁備好的斗篷。

  那是月白色的雲紋錦緞,邊緣滾著銀線,內襯是蓬鬆暖和的銀狐毛,光色流轉間,恍若裁下午夜星穹的月光。

  她展開,披在他肩上,手指在他頸前靈活地系好絲帶,打了個平整的結。

  指尖無意間擦過他喉結,少年渾身一僵。

  「好了。」

  她話音落下,裴硯川才微微抬眼,看向鏡中。

  鏡中人眉眼依舊是他熟悉的清雋輪廓,可束起的長髮被銀冠規整地收束,露出光潔的額頭與清晰的頜線。

  一身藍白暗紋長袍挺括合身,外罩的雲紋斗篷更添幾分飄逸出塵。

  昨夜那個衣衫單薄、狼狽不堪的小可憐,此刻竟有了幾分清貴公子的風儀。

  那是被精心呵護、細心裝扮後,從骨子裡透出的從容與光采。

  他本就氣質儒雅,人靠衣裝,玉樹瓊枝,此刻更是不遜於任何世家的貴公子。

  「坐下用膳吧。」


  棠溪雪已轉身走向外間的膳桌,聲音傳來。

  膳桌上已擺好幾樣精緻的早點:水晶蝦餃透如琉璃,梅花酥綻著粉瓣,燕窩粥冒著氤氳熱氣,並兩盞清茶,茶煙裊裊,與晨光交融。

  裴硯川依言在她對面坐下,姿態有些拘謹,背脊卻挺得筆直如竹。

  「謝殿下。」

  他低聲道,然後便執起銀箸,開始用膳。

  他的吃相極好。

  不愧是曾經的九洲最富盛名的書香世家,北川裴氏精心教養出的嫡長子。

  動作舒緩,咀嚼無聲,連碗盞與箸尖相觸都輕巧得幾乎聽不見響動。

  垂眸時,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下頜隨著咀嚼微微牽動。

  那身新衣與精心打理過的儀容,讓他此刻看起來,完完全全就是一位教養極佳、清俊斯文的貴胄公子,安靜得賞心悅目。

  棠溪雪執起瓷勺,慢慢攪動著盞中的燕窩粥,眸光落在他身上,很滿意自己將他打扮得這般好看。

  昨夜那株快在風雪中枯萎的小白花,如今被她移入暖室,悉心灌溉,竟也煥發出熠熠生輝的光彩。

  「霜兒,」她忽然開口,「新歲將至,你去一趟梅院的簪雪居,為阿鱗的娘親和幼妹送一些新衣過去。料子選柔軟保暖的,尺寸問清楚,莫要出錯。」

  「是,殿下。」梨霜立刻應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憐惜。

  裴硯川執箸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說話,只是眼眶驟然紅了,鼻尖湧起酸澀,連忙垂下頭,借著喝粥的動作掩飾。

  熱粥的蒸汽熏著眼,更添幾分濕潤。

  他家殿下怎麼會——這般好。

  她讓他感覺到了滿滿的溫暖與尊重。

  不僅顧全了他搖搖欲墜的尊嚴,還細心地惠及了他最牽掛的家人。

  這份體貼,比任何金銀賞賜都更重,重得他幾乎承受不起。

  「總有人間一兩風,填我十萬八千夢。」

  晨光透過窗欞,在兩人之間灑下一道淡淡的光橋。

  光塵在空氣中緩緩浮動,像時光的碎屑。

  歲月靜好,梅瓣輕落。

  「阿鱗,」棠溪雪放下瓷勺,抬眸看他,「你娘親的身體可有好些?」

  裴硯川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意,才低聲回道:

  「娘親是心疾,沉疴多年,受不得刺激,也無法根治,只能用湯藥仔細養著。」

  他所有在風雪中奔波、在人前低眉順眼換來的銀兩,幾乎都化成了娘親藥罐里裊裊的苦煙。

  甚至他在外被欺辱霸凌,身上帶了傷,也從不敢讓娘親察覺分毫。

  她如枝頭的寒梅,隨時可能被北風吹落,香消玉殞。

  「稍後我隨你一起去看看吧。」棠溪雪的聲音平靜而溫和,「說起來,我也略懂一些醫術,或許能幫上些忙。」

  裴硯川驀然抬頭,眼中滿是驚愕與不敢置信的微光。

  「謝謝……」他喉結滾動,聲音輕得像怕驚碎夢境,「謝謝姐姐。」

  最後那聲「姐姐」,喚得又輕又軟,帶著試探般的羞怯,和全然的信賴。

  棠溪雪的唇角,忍不住上揚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晨光落在她眼底,漾開淺淺的溫柔。

  他好乖。

  乖得讓人想把他藏起來,不讓這世間的風雪,再沾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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