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內,雪中春信,暖香裊裊,忽然被一道沉靜的稟報聲劃破寧謐。
「殿下。」
侍衛統領朝寒步履無聲地走入內殿,在距離棠溪雪三步處停住,垂首稟報:
「隱龍衛已查明,昨夜裴公子在麟台外山道遇襲,是沈府家丁所為。當時折月公子途經,出手解了圍。」
棠溪雪正執著一柄銀剪,修剪瓶中一枝半開的綠萼梅。
聞言,她指尖微頓,抬起眼帘。
「哦?」
她眸光轉向一旁端坐的裴硯川,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的探究:
「阿鱗,你何時得罪沈家那對兄妹了?」
裴硯川放下手中茶盞,清俊的臉上浮起幾分無奈的無辜:
「並未刻意得罪。只是昨日棋試……」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用詞,最終老實說道:
「殺得沈斯年片甲不留,未留餘地。」
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尚好,偏又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傲氣——屬於少年天驕那份藏在骨子裡的鋒芒。
棠溪雪先是一怔,繼而「噗嗤」一聲輕笑出來。
那笑聲輕靈,像冰晶撞在玉盤上,碎開一殿細碎的光。
「沈斯年倒不至於這般沒氣量。」她放下銀剪,指尖輕輕拂過梅瓣,「他若真要動手段,也該是那種叫人抓不住錯處、卻又讓你步步維艱的綿里針。」
她眸光微轉,落在裴硯川臉上:
「你是不是……無意間惹了沈煙?」
裴硯川立刻搖頭,神色認真得近乎鄭重:
「我沒有招惹沈小姐,也未曾與她說過話。」
他頓了頓,耳根微微泛紅,聲音低了幾分:
「我……我只跟殿下說話。除了家人,旁的女子,我都沒理會過。」
這話說得有些急,卻透著一股乾淨執拗的守禮。
少年眸光清澈,坦蕩地望著她,像一汪從未被風塵攪渾的山泉。
棠溪雪靜靜看了他片刻,唇角輕輕揚起:
「嗯,我相信阿鱗。」
她轉而問朝寒:「折月公子如何處置那些人的?」
「折月公子命人將那些屍首……原封不動送回了沈相府門前。聽聞今晨沈相出門上朝,便見府前整整齊齊擺了一排,裹屍的白布上還以硃砂題了字——」
朝寒頓了頓,才續道:
「沈府家犬,驚擾貴客,特此送還。」
殿內一時寂靜。
饒是棠溪雪,也微微挑起了眉梢。
司星懸此人,當真是……瘋得明目張胆,狂得不顧後果。
這並非在他的星澤帝國,他卻敢將當朝右相的臉面如此踩在腳下,還踩得這般「禮節周全」。
「阿鱗,」棠溪雪轉眸看向裴硯川,聲音溫和下來,「往後還是要好生習武,總不能次次都叫人欺負了去。」
裴硯川睫羽輕顫,低聲道:
「我有習武的,只是他們……人多。」
那聲音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像被雨水打濕的雀羽,輕輕抖了抖。
棠溪雪輕嘆一聲,不再強求:
「罷了,習武強身便好。你本就過了練武的最佳年紀,不必勉強。」
文曲星下凡,總不能強求他兼修武曲星的路數。
這世道,原就不該讓明珠蒙塵,更不該讓明珠自己去擋刀劍。
她重新看向朝寒,眸光微沉:
「既然司星懸已出手解圍,那阿鱗昨夜歸來時,衣裳為何濕透?」
她沒有問裴硯川。
這少年慣會隱忍,受了委屈也總想自己吞下,像一隻受傷的小獸,默默舔舐傷口,生怕給旁人添了麻煩。
朝寒看了裴硯川一眼,後者正欲開口,他卻已直接稟道:
「是安平侯世子徐漫山,將裴公子推下了太液湖。裴公子的書籍……也被盡數毀去。」
「咚——」
棠溪雪手中的青玉茶盞,落在了紫檀桌面上。
那一瞬,殿內暖融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
一股無形的寒意自她周身漫開,不是冰雪般的冷,而是一種居高臨下、浸著威儀的凜冽。
殿中侍立的宮人齊齊垂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裴硯川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殿下——平日清冷溫柔,如春溪映月;此刻卻像初雪覆刃,寒光內斂,卻刺得人不敢直視。
那眉宇間一閃而逝的威嚴,竟與那位高坐明堂的聖宸帝,隱隱有了三分神似。
「徐漫山,」棠溪雪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冰珠墜地,「他倒是能耐,在麟台之地,欺我的人。」
她玉指輕輕敲擊桌面,卻莫名叫人心頭髮緊:
「阿鱗說他們人多。還有誰?」
朝寒垂眸,聲音清晰如數:
「當時在場的,還有鎮國公府世子韓岳,趙尚書公子趙令鈞,禮部侍郎侄兒陳……」
「韓世子與趙公子並未動手,」裴硯川急忙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懇切,「他們只是……旁觀。」
他不想因自己的事,讓殿下平白樹敵。
棠溪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卻似能洞穿所有掩飾:
「我其實沒事的,」裴硯川被她看得有些慌亂,低聲補充,「我會水,不打緊。只是那些書……」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真心實意的痛惜:
「我才剛到手,一眼都還沒看……」
暗處的暮涼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
裴公子那批「珍貴典籍」,裡頭還夾著一本《無醋一身輕》呢。
棠溪雪眸光微動,難怪昨夜他回來時,那雙小鹿眼裡除了委屈,還藏著幾分欲言又止的失落。
原是為了那些書。
昨日她沒細看,也不知道是什麼好書?
「徐漫山的府上,」她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我記得,也有不少湖池。冬日雪滑,若有人不慎失足落水……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對吧,阿涼?」
暮涼立刻從暗處現身,單膝跪地:
「殿下所言極是!屬下定當仔細安排,必叫徐世子好生體驗一番冬日游湖的滋味。」
「還有,」棠溪雪眸光轉向微雨,「昨日阿鱗的珍貴孤本,價值千金。徐世子既然損毀了,便讓安平侯府照價賠償。」
「是。」微雨垂首領命。
「至於其他在場之人,既然那般愛看熱鬧,便請他們去城外亂葬崗,好生看上一夜。」
棠溪雪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水面浮葉。
「記得多綁幾個,熱鬧總要人多才有趣。」
「屬下遵令!」暮涼眼中閃過一絲凜光。
裴硯川怔怔望著她,鼻尖忽然湧上一陣酸澀。
他慌忙低頭,卻止不住眼眶發熱。
這些年無人庇護,他習慣了隱忍,習慣了退讓,習慣了在欺凌面前低下頭,把所有的委屈咬碎了往肚裡咽。
從來沒有人,會這樣毫不猶豫地站在他身前,為他撐起一片不容侵犯的天。
「殿下,」他聲音微哽,「這樣會不會……不太好?他們都是權貴子弟,若是因此結怨……」
「阿鱗。」
棠溪雪放下茶盞,抬眸看他。那目光平靜深邃,像能望進他心底最不安的角落。
「等他們哪一日,權柄重過本宮的皇兄,再來同我論道理。」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鑿進殿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對於那些欺凌弱小之人,唯有讓他們疼了、怕了,疼在他們自己身上,他們才懂得什麼叫後悔。」
「這世道,退一步從來不是海闊天空,而是萬丈深淵,是變本加厲。」
她站起身,走到裴硯川面前。
月白的裙裾拂過光潔的地面,如流雲過隙。
「我不可能時刻護在你身邊。能千次萬次將你從水火中拉出來的,只有你自己。」
她伸手,指尖輕輕拂過他微紅的眼角,動作輕柔,語氣卻堅定如鐵:
「我所能做的,便是讓他們明白——你的背後,有我。」
「你不是孤身一人,不是無枝可依。」
裴硯川怔然抬眸,對上她燦若星河的眼。
那一瞬,他仿佛聽見了冰河開裂、春潮奔涌的聲音。
那些壓抑多年的委屈、不甘、隱忍,都在她的話語中找到了出口。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一顆,又一顆,燙得他臉頰生疼。
他不愛哭的。
可在她面前,他總是忍不住。
「別哭了。」
棠溪雪輕輕拭去他的淚,聲音柔了下來,像初融的雪水:
「姐姐在呢。」
她忽然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補了一句,氣息溫熱:
「阿鱗,哭得讓人更想欺負了,要哭……下次留在榻上哭。」
裴硯川的眼淚瞬間止住,整張臉「唰」地紅透。
「姐姐……」他羞得幾乎想把自己藏進地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