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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梅夫人

2026-02-06 10:53:41 作者: 月舞寒煙

  微雨捧著一卷明黃綢帛和一份地契走了進來:

  「殿下,鏡月湖畔那座宅子的地契,陛下已派人送來了。」

  「一同送到的還有口諭:請裴公子三日後赴折梅宴。」

  棠溪雪接過地契,眸光微動。

  她還未出手,皇兄便已將一切安排妥當。

  她翻看了地契,不止是那座宅子,連同周遭的園地,也悉數劃到了她名下。

  無需她費心差人去官員那邊周旋,棠溪夜都已經為她安排妥當。

  「皇兄他……知道我想搬出宮了?」她輕聲喃喃,隨即又粲然一笑,「也是,這北辰天下,何事能逃過他的眼睛。」

  更遑論她身邊那些隱龍衛。

  暮涼雖是暗衛之首,可其餘隱龍衛,皆直接聽命於聖宸帝。

  從前那些穿越女對此怨聲載道,覺得窒息,可於棠溪雪而言,這卻是皇兄給她築起的最堅固的城牆。

  她自幼便粘著棠溪夜,他去哪兒都要跟著,連夜裡都要賴在他的榻上,要他親自抱著、溫聲哄著才肯入睡。

  後來他繼位為帝,她也已經長大,到了男女之防的年紀。

  

  少年帝王第一次硬起心腸,將她遷入長生殿。

  那時她哭紅了眼,他哄了整整一夜,最終妥協——將奏摺搬來長生殿,守在一旁,待她入睡,才悄然離去。

  「皇兄讓阿鱗去折梅宴,定是看中了你的才華。」

  她眨了眨眼,眸中漾起笑意。

  「阿鱗,到時候可要在皇兄面前好生表現。」

  裴硯川握緊了手中的茶盞,指尖微微發白。

  「嗯,」他低聲應道,喉結輕輕滾動,「我會的。」

  面聖。

  見意中人的兄長。

  亦是見這北辰天下,最至高無上的帝王。

  他如何能不緊張?

  可抬眸望向眼前人溫柔含笑的眼,那緊張里,又生出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勇氣。

  為了站在她身邊,他總要躍過這道龍門。

  他喜歡的人是金枝玉葉,他總要走得更高些,才堪堪與她相配。

  「梨霜,備兩份軟糯的糕點。」

  「青黛,取我的紫檀木藥箱來。」

  棠溪雪的聲音輕靈如碎玉。

  她轉過身,月白的裙裾在青金石地面上拂開淡影,眸光落向靜立一旁的裴硯川:

  「阿鱗,我們走吧。」

  「去梅院。」

  馬車早已候在宮門側畔,墨轅朱輪,垂落的錦簾上繡著銀線纏枝蓮紋。

  「殿下。」

  裴硯川先一步上前,微微屈身,伸出修長的手。

  「阿鱗真貼心。」

  棠溪雪將指尖輕輕搭在他掌心,借力登上車轅,袖間掠過一縷清冽的海棠香。

  車廂內鋪設著厚軟的絨毯,暖爐吐著淡淡的梅香。

  「坐吧。」

  裴硯川在她身側坐下,背脊筆直,目光卻低垂,落在自己膝上交握的雙手上。

  馬車緩緩駛動,輪轂碾過宮道薄雪,發出細碎而規律的輕響。

  長生殿距麟台不過數百步,馬車穿過兩道垂花門,繞過一片覆雪的竹林,便停在一處清幽院落前。

  白牆灰瓦,門上懸著一方小小的匾額:

  簪雪居。

  「我們到了。」

  裴硯川先一步下車,轉身向她伸出手。

  棠溪雪扶著他的腕,踏著墊腳凳落地,繡鞋踩上青石階。

  她抬眸望向那扇虛掩的木門,門內隱約傳來孩童稚嫩的誦詩聲,與女子輕柔的低語。

  裴硯川立在門邊,指尖微微蜷了蜷,才低聲說:

  「殿下,請。」

  風掠過院牆,拂落檐角一縷碎雪。

  棠溪雪頷首,邁步向前。

  簪雪居,梅影疏斜。


  推開門扉的剎那,冬日的薄陽恰好越過檐角,斜斜切進室內,將浮動的微塵映照成金粉般的霧。




  梅若歡正倚在窗邊的舊榻上,一襲素雅衣袍,洗得微微發白,卻更襯得她人如冷玉。

  她懷中攬著小小的裴寧苒,執著一卷邊角磨損的《千家詩》,輕聲細語地教女兒念著:「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久病的微啞,卻有種泉水擊石的清冽質地。

  念詩時微微垂首,露出纖秀蒼白的頸項,墨發如瀑,幾縷碎發垂落頰邊。

  聽見門響,她盈盈抬眼。

  那一瞬間,棠溪雪看清了她的臉。

  冰肌玉骨已染風霜,眉如遠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左眼角一粒淺緋淚痣,如雪地落梅,淒艷至極。

  雖是病容憔悴,可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書卷清氣與破碎之美,卻比任何盛裝華服都更撼人心魄。

  洗盡鉛華,不掩國色。

  「是鱗兒回來了?」

  梅若歡放下書卷,唇角漾開溫柔的笑意。

  待目光落在棠溪雪身上時,那笑意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驚艷的怔忡。

  好生標緻的小姑娘。

  明眸皓齒,氣度清華,立在陋室之中,卻如明珠落玉盤,將這寒素屋子都映照得亮堂了幾分。

  再看自家那個素來孤僻冷清的兒子,此刻竟乖巧溫順地立在她身側半步,眉宇間是她從未見過的柔和與依戀。

  而他身上那襲青白錦袍,月白斗篷,用料考究,剪裁合體,乍一看,竟讓她恍惚以為時光倒流,又回到了北川雲庭,他還是那個被眾星捧月、錦衣玉食的裴家小公子。

  「您是……」梅若歡起身,動作因虛弱而有些遲緩。

  「娘親!是神仙姐姐來了!」

  裴寧苒已從榻上滑下來,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棠溪雪。

  小姑娘梳著可愛的雙丫髻,發間綴著一對小小的珠花——那是她五歲生辰時,哥哥替人抄了整整三日書換來的,是她唯一像樣的頭飾。

  明明裴硯川自己也才是個半大少年,十三歲起便咬牙扛起這個破碎的家。

  抄書、做雜役、甚至替人代考——那些她不知道的藏在夜色里的艱辛,都化作了娘親的藥錢、妹妹的珠花,還有他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縫了又縫的舊衣。

  「民婦梅氏,拜見公主殿下。」

  梅若歡斂衽下拜,儀態端雅,即便身處陋室,那一禮依舊行得如詩如畫。

  她記得兒子說過,是鏡公主將她們母女從惡僕手中救出,又安排了這處清淨的容身之所。

  她雖一身素樸,卻依舊美得驚心。

  歲月不曾敗美人,只在她身上添了三分易碎的憂鬱,七分沉澱的靜氣。

  「此前還未來得及當面叩謝殿下大恩,」她聲音輕軟,如春風拂過琴弦,「謝殿下援手,讓我母女二人得以喘息,更贈此安身之處。此恩此德,民婦沒齒難忘。」

  「梅夫人不必多禮。」

  棠溪雪伸手虛扶,目光落在梅若歡臉上,心中那點模糊的熟悉感越來越清晰。

  這張臉……她一定在哪裡見過。

  梅若歡直起身,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清淺的笑意,如雪地初綻的梅,脆弱又堅韌。

  她是北川雲庭梅氏最後的嫡女,父親曾為帝師,門下學子遍布九洲。

  她自幼飽讀詩書,才情滿腹,本該是雲端皎月,卻一步步零落塵泥。

  「神仙姐姐……」

  裴寧苒扯著娘親的衣角,怯生生地望向棠溪雪,想靠近又不敢。

  小姑娘身上的冬衣略顯單薄,袖口甚至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手腕。

  「苒苒,我給你帶了糕點哦。」

  棠溪雪彎下身,朝她溫柔一笑。

  小姑娘立刻害羞地低下頭,小耳朵卻悄悄紅了。

  梨霜適時遞上食盒。

  裴寧苒先抬頭看了看哥哥,見裴硯川微微頷首,才小心翼翼取了一塊桂花糕。

  小口小口地嘗著,眼睛一點點睜圓,最後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好甜!」

  她小聲驚呼,隨即意識到失態,忙捂住嘴,臉頰飛起兩團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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