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川走到梅若歡身前,背脊挺直如竹,聲音卻壓得很低,帶著試圖掩飾卻仍泄出幾分在意的試探:
「外頭那位……真是我兄長?」
他早覺得沈羨眼熟——不是容貌完全相仿,而是眉眼間那份溫潤書卷氣,和他娘親如出一轍。
只是他未曾想到,他娘親竟然跟沈相還有一段風流債!
「沈相和您,到底是什麼關係?」
「沈章政?」
「不值一提的前夫罷了,鱗兒無需掛懷。」
梅若歡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裴硯川靜靜看著她的側影,那身影單薄,卻自有一股風雨不折的孤清。
他忽然輕聲開口,話音裡帶著一絲幽微的嘆息:
「我竟不知……娘親還曾是相府夫人。」
「年少時不懂事……識人不清。」
梅若歡嘆了一聲。
她曾經是名動九洲的才女,十八歲於北辰文華宴獻《千秋賦》,驚艷四座。
時任翰林侍讀的沈章政當庭和賦三章,折梅相贈,成就一段佳話。
二十歲嫁入相府,沈章政為她題「梅影堂」,種白梅三十六株。
花開時節,他在樹下為她描眉,笑言:「吾妻之色,勝雪三分。」
他們也曾是琴瑟和諧。
可惜,世事如煙,人心易變。
「我曾聽聞沈相大人的原配夫人,是他年少摯愛,他愛妻成狂,可惜紅顏薄命。妻子離去之後,他痛不欲生,這些年可是足足寫了幾十篇《思妻賦》!」
棠溪雪聽到他們的對話,看來早逝的白月光還活著呢。
梅若歡已走回榻邊坐下,聞言,輕輕理了理素淡的衣袖。
沈羨三歲生辰宴,外室抱幼子闖府。
那女子眉眼竟有三分似她年少時。
「那時他瞞著我,在外面有了一個私生子。」
「君若無情我便休。這世間薄情寡義之徒何其多,難道我還缺他那一個不成?」
「他信誓旦旦地說……那孩子只是個錯誤。」
她忽而輕笑一聲,那笑聲很短,帶著久經世事的涼薄與洞明:
「可我說,他才是那個錯誤。稚子何辜?他能決定自己來不來這世上?管不住己身的混帳東西,才是千錯萬錯。」
「那個孩子,」棠溪雪忽然想起什麼,輕聲問,「不會就叫……沈錯吧?」
她記得沈羨是沈相精心栽培的嫡長子,而那位次子沈錯,連名字都透著厭棄與否定。
若非皇兄將他留在身邊,賜字「無咎」,那少年在相府的日子,只怕更加艱難。
「對。」梅若歡頷首,不忘告誡兒子。「鱗兒,你可要守男德!萬不可學那偽君子!不然,被拋棄了,可怨不得旁人!」
當年她留下一封休書在梅影堂:「此生勿復見,見亦不識君。」
她北歸忘雪城那日,沈章政立於城樓,目送馬車沒入風雪,手中梅枝折斷刺入掌心。
他原本以為還能挽回,以為她一個孤女,無依無靠,離開他不過是一時之氣。
可她轉身就嫁給青梅竹馬的大學士裴照,北川傳為佳話:「梅裴再聯,雪魄歸宗。」
裴硯川站在母親身側,沉默片刻,終是忍不住問出盤旋心頭已久的話:
「娘親,您是不是知道……這牽絲蠱,究竟是何人所下?」
梅若歡指尖微微一蜷。
許久,她才咬牙切齒的說道:
「那就是個瘋子。」
她不願多提,只似有若無地極快地瞥了裴硯川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有慶幸,有悲哀,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如釋重負。
還好,她的鱗兒,不像那個人。
大婚夜,紅燭未燃盡,那混蛋就率親衛破門。
裴照被縛於庭中梅樹下,那瘋子當著他的面抱走新娘:「裴學士,本王借夫人一用。」
明明平日最是高高在上的一個人,結果卻瘋得要命!
「說起來,牽絲蠱頗為特殊。」
棠溪雪放下茶盞,聲音裡帶著研讀醫典沉澱下的從容。
「它是一對雙生蠱,分置於兩人心脈。若離得遠了,不止中蠱者受噬心之苦,下蠱的那一方……同樣要承受錐心之痛。」
她頓了頓,看向梅若歡,眸光清澈:
「書上記載,此蠱若強行剝離,另一隻蠱極可能反噬其主,帶著宿主……同歸於盡。」
裴硯川倒吸一口冷氣。
他總算明白,娘親口中那句「瘋子」的分量。
這是何等偏執的心思?
以自身為鎖,以痛楚為鏈,將兩個人死死捆縛在一起,至死方休?
可方才……娘親為何看了他一眼?
他心中倏然一凜,一個荒謬卻揮之不去的念頭浮起——自己與那下蠱的瘋子,難道還有什麼牽扯?
「殿下,」他壓下心中驚疑,聲音微緊,「若解不了……可有緩解或壓制之法?」
「有。」
棠溪雪頷首。
「據說在蠱蟲躁動發作時,中蠱者若能……心念繫於另一人,或可安撫蠱蟲,令其暫時沉眠。」
裴硯川怔住,半晌,才喃喃吐出幾個字:
「真真是……變態。」
非要逼著對方在一起,若是分離了,就要對方想著自己。
梅若歡聞言,只是輕輕閉了閉眼,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未發一語。
「北川雲庭的皇族,是祈氏。聽說每逢祭天大典,祈氏皇族都會派遣使團親至白玉京觀禮,同時參與九國帝王的聚首之會。算算時日……今年也該到了。」
裴硯川忽然想起此事。
說起來,他和皇族那位戰神祈妄,曾經還是摯友。
「只要來的不是祈妄就行。」
棠溪雪聽到祈氏,就想起穿越女的攻略目標之一,戰神祈妄。
沒有任何意外,托穿越女的福,她和敵國的戰神祈妄關係極其惡劣,幾乎是不死不休。
這時,一旁的梅若歡緩緩起身,走到屋內一角那隻陳舊卻擦拭得乾乾淨淨的木箱前。
箱蓋開啟時發出「吱呀」輕響。
她俯身,從箱底取出幾本以素帛仔細包裹的舊籍。
帛布已泛黃,邊角卻平整,可見保存之精心。
她捧著它們走回棠溪雪面前,雙手奉上,眸光清澈而鄭重:
「公主殿下大恩,民婦如今身無長物,無以為報。唯有這幾本琴譜……是早年與摯友一同整理編纂的,外間應無流傳。若殿下不棄,願以此聊表寸心。」
棠溪雪微微一怔,隨即雙手接過。
素帛揭開,露出底下書籍的原貌——紙頁已泛黃,墨色卻依舊清晰。
封面題簽處,並排寫著兩個名字:
花輕晚。梅若歡。
字跡一清逸如雲,一婉秀如梅,並肩而立,仿佛昭示著一段不曾被時光磨滅的情誼。
「這是……梅夫人自己寫的曲譜?」
棠溪雪指尖輕撫過那兩個名字,抬眸看向梅若歡。
「非我一人之作。」
梅若歡唇角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眸光因回憶而顯得悠遠。
「是與阿晚一同譜寫的。她擅琴,我通樂理,那些年閒來無事,便一同琢磨了許多曲子。」
提及花輕晚時,她蒼白的面容上仿佛被一束暖光拂過。
棠溪雪輕輕翻開書頁。
紙頁脆薄,翻動時需格外小心。
映入眼帘的工尺譜清雅整潔,旁註的小字或釋樂理,或記軼事,字裡行間流淌著兩位絕代才女的心血與靈思。
更令她心頭微震的是,其中許多曲目,都是她曾苦苦尋覓卻只聞其名不見其譜的絕響。
這琴譜之中,還有她從前一直很喜歡的《心燈明》完整曲譜。
這太難得了。
要知道之前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曲譜,居然還是殘篇,後來那殘篇還被穿越女不慎遺失在麟台了。
如今得了完整的曲譜,她可要好好練一練。
畢竟,師尊很喜歡這首曲子。
她練好了,要彈給師尊聽。
「這琴譜……我太喜歡了。」
她合上書頁,指尖珍惜地撫過封面,抬眸時眼中光華流轉,笑意真切而明亮。
「謝謝梅夫人,這份心意,於我而言,珍貴無比。」
片刻後,棠溪雪起身告辭。
月白的裙裾拂過潔淨卻顯清寒的地面,她行至門邊,溫聲開口道:
「梅夫人若願意,麟台藏書閣正需人手謄抄一批古籍。工酬按頁計,筆墨紙硯皆可從閣中支取,帶回抄寫即可。抄畢交還,再領新卷,很是自由。」
梅若歡驀然抬首。
那雙總是蒙著淡淡憂鬱與病氣的眼眸,在這一刻,驟然被一簇微弱卻無比灼亮的光點燃。
那光是屬於她自己憑學識與雙手,便能立足世間的尊嚴與希望。
她不願,也從未想過要做攀附的菟絲花。
即便病骨支離,她依然是那個能提筆成賦、墨驚四座的梅若歡。
「謝……謝公主殿下。」
她起身,鄭重斂衽,聲音因心潮湧動而微微發顫,每一個字卻都清晰堅定。
棠溪雪微微一笑,頷首示意不必多禮。
「殿下,我送您。」
裴硯川立刻上前,為她推開那扇簡樸的木門。
他家殿下,怎麼就那麼好?
真的讓他越來越喜歡了。
好想永遠和殿下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