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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2026-03-08 06:07:02 作者: 月舞寒煙

  「我……」

  星遇張了張嘴。

  喉嚨卻像被海水灌滿,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碗從他手中滑落。

  「咔——」

  瓷片碎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像是什麼東西跟著一起碎了。

  湯汁四濺,花瓣零落。

  如同他此刻碎了一地的心。

  「是我沒照顧好母后……」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對不起……我不知道……」

  他驗過毒。

  每一道送入母后口中的膳食,他都親自驗過。

  可這世上,不是什麼毒都能被驗出來的。

  他將那新的襁褓放進汐音的懷裡,將她帶到了一旁的內殿休息。

  汐音雖然捨不得離開,但她太過虛弱了。

  「我看到太醫開的藥方之中,此物是雲芝,價值千金。」

  星遇安排好之後走出來,看著滿地的碎片,緩緩說道。

  那藥膳中漂浮的如雲絮般的東西,他以為是一種名為「雲芝」的安神藥材。

  此藥極其名貴,通常生長在沉船的木料或古老的珊瑚礁上,採擷不易。

  曬乾切片後,呈半透明的雲朵狀薄片,煮在湯里會舒展開來,如雲霧繚繞,煞是好看。

  雲芝在海族中是一味滋補聖品,有安神定驚、緩解頭風疼痛的功效。

  他幾乎是不遺餘力,將世間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了母后面前。

  他以為那是救贖。

  卻不知,那是更深的深淵。

  「那蜃雲脂狀如花瓣、薄如雲絮,是奉霄閣秘傳的一種毒。」

  

  棠溪雪的聲音很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藏著寒意。

  「它和雲芝雖然一模一樣,但聞起來會有一縷特別的花香,有點像櫻花。我也是從前與奉霄閣打過太多交道,所以才能一眼認出。」

  敵人最了解敵人。

  這句話,說得一點也沒錯。

  她與奉霄閣周旋多年,多少次死裡逃生,多少次在刀尖上行走。

  那些年,她見過太多他們設下的陷阱,見過太多他們精心炮製的毒藥。

  蜃雲脂,便是其中之一。

  無色無味是毒的最高境界。

  但奉霄閣的毒,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它偏要有那一縷似有若無的花香,像是挑釁,像是嘲弄,像是告訴所有人:

  就算你知道這是毒,你也逃不掉。

  「罷了,不怪你。」

  棠溪雪望著他,目光里沒有責怪,只有疲憊。

  「母后如今已經毒入骨髓了,但不能再服用此毒了。否則,隨時可能徹底癲狂。」

  她頓了頓,望向內殿汐音憔悴的面容。

  「她明明深深陷在噩夢之中,卻能夠這樣安安靜靜,沒有發狂傷人……」

  「真的,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

  每時每刻都活在恐怖的噩夢裡,尋常人早就癲狂了,早就見人就傷了。

  可汐音平日只是抱著那個空襁褓,安安靜靜地坐在礁石上。

  沒有受到刺激,便不會主動傷人。

  她瘋了嗎?

  她瘋了。

  可她的瘋里,藏著這世間最深的溫柔和純粹的母愛。

  「這毒……能解嗎?」

  星遇的嗓音格外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的手指微微發顫,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捧碗的溫度。

  那溫度此刻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真的對奉霄閣的那些老不死,恨之入骨。

  恨不得將他們挫骨揚灰,恨不得將他們碎屍萬段。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不夠仔細。


  他以為是最好的藥。

  卻不知道,那是最陰險的毒。

  「很難解。」

  棠溪雪的聲音將他從無盡的自我譴責中拉回來。

  「我只能先開一個方子,讓母后暫時止住頭疼。解毒——需要請我師兄,神藥谷的鬼醫出手。」

  她頓了頓,眉心微微蹙起。

  「只是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母后的情況,幾乎已經到了極限。而且,她太虛弱了,我師兄他總是以毒攻毒……」

  她垂下眼睫,聲音里透出幾分無力的苦澀。

  「而她,已然快油盡燈枯了,受不得那麼猛烈的藥性。」

  油盡燈枯。

  這四個字像四把刀,狠狠扎進星遇的心口。

  他想起母后年輕時的模樣。

  那時候她站在海風裡,長發如瀑,衣袂翩躚。

  她還懷著女兒的時候,會時常輕聲哼著古老的歌謠。

  她明明是很好的人,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星遇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

  棠溪雪寫好方子,遞給他。

  「奉霄閣的人,每次出手都是針對一整座城,一整個國度。倒是極少見到他們單獨如此針對一個人。」

  她緩緩說道,聲音里透著寒意。

  那群禽獸,每次出手都是害死數以萬計的人,甚至是某些小國,都在一夜之間,死得乾乾淨淨。

  他們說,奉於九霄,獻於天道。

  獻祭萬千生靈,他們則得到神主賜予的一縷生機饋贈。

  越是命格尊貴的祭品,他們能夠得到的回報就越高。

  仿佛那些死去的冤魂,不過是他們通往長生的階梯。

  「他們所造的殺孽,罄竹難書。」

  棠溪雪的聲音冷下來。

  「皆是冷血無情,心狠手辣之輩。」

  她頓了頓,抬眸望向星遇。

  「宗瀾台那七個老不死,就是奉霄閣的核心高層。大長老,就是奉霄閣的閣主。」

  星遇開口說道。

  從前他知道他們惡,但如今更深刻地了解到,他們到底有多麼惡毒。

  他的母后做錯了什麼?

  他只是保護了自己的孩子。

  只是抱緊了自己的女兒,不讓任何人奪走她。

  他們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長生,便這樣折磨她。

  二十年。

  每一刻都活在噩夢裡。

  這是怎樣的人間煉獄?

  「如此——小珍珠,還覺得是哥哥誤會了他們嗎?」

  星遇的聲音藏著二十年的隱忍,藏著無數個夜裡獨自吞咽的恨意。

  他這些年早就將他們查了個透徹,知道他們背後有一個巨大的勢力,名為奉霄閣。

  可原來,他查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誰能想到?海國那受萬人敬仰的宗瀾台七老,到頭來,不過是披著人皮的惡鬼罷了!」

  棠溪雪的聲音淬了冰,一字一句都透著徹骨殺意。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七老台前的凜然正氣,終究不過是戲台上的一張臉譜罷了。」

  奉霄閣,當真好手段!

  藏得如此之深,竟敢光明正大行走世間,以德高望重自居。

  「人心隔肚皮,誰能看透?誰知道這海國最亮的明燈,竟是地獄最深的暗道。」

  星遇低聲說道。

  「只怕世人還要對著那些惡鬼燒高香呢!」

  明明是狼子野心圖謀權柄,偏要口口聲聲打著匡扶月族正統的旗號。

  好一副道貌岸然的皮囊,好一出唱作俱佳的戲。

  這世間,當真什麼都被他們演盡了。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只可惜,戲終有散場時。


  「女帝陛下,宗瀾台七老求見。」

  月中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他派人守著聖殿,自己則親自跟隨在棠溪雪身邊護衛。

  此刻目光警惕地落在星遇身上,生怕他對自家陛下不利。

  棠溪雪唇角微微彎起,那弧度里,藏著刀鋒的寒光。

  「呵。」

  她輕輕笑了一聲。

  「讓他們在外面跪好了。記得,跪得整齊一點。」

  她的聲音清軟動聽。

  「既然對本帝忠心耿耿,那就讓本帝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忠心。」

  「是,陛下。」

  月中天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卻仍恭敬領命,轉身離去。

  邊走邊小聲嘀咕:

  「這星遇海皇,當真是龍章鳳姿,惑主得很。這才多大功夫,就把咱們陛下哄得團團轉?」

  「七位長老也是倒霉,一把老骨頭了,還得在日頭底下罰跪。」

  他頓了頓,回頭望了一眼,又補了一句:

  「罷了,既是陛下發落,自有陛下的道理。」

  「反正他們忠心可鑑日月,跪一跪又何妨?女帝陛下願意給他們這個機會,是他們幾輩子修來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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