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棠溪雪哄著汐音吃了些新做的粥,又點了安神香,看著她沉沉睡去,這才輕輕起身,走出她的寢宮。
陽光落下來,暖融融的。
可她的心,還是涼的。
她沿著水晶鋪就的長廊往前走,繞過一叢盛開的珊瑚花,便看見了那道倚在欄杆旁的雪白身影。
銀白長發如瀑披散,在光下泛著初雪般的清輝與珍珠的冷澤。
髮絲輕輕垂落,隨著海風微微晃動,像是月華凝成的流蘇。
肌膚是新剝蓮子般的瑩白剔透,細膩無瑕,仿佛從未沾染塵世風霜。
眉眼極為精緻,那雙銀灰色的眼眸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而此刻,那雙眼眸正望著她,盈滿綿長的溫柔。
謝燼蓮。
他就那樣靜靜地靠在那裡。
稍稍一抬眸,就揉碎了漫天櫻花雨。
修長的指尖之上,還停歇著一隻銀白色的小蝴蝶。
那蝴蝶輕輕扇動著翅膀,卻始終沒有飛走。
仿佛也和他一樣,在等清風,在等明月,在等雪來。
「織織,為師等了好久呀。」
他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那聲音落在她心上,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捂熱了。
棠溪雪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陽光從他們之間漏下去,在地上投下兩道相依的影。
「小蓮花久等了。」
她彎起唇角,眼底的霜雪,融成了春澈景明。
「晚上獎勵你哦。」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是滾燙的熱油澆進冰湖。
謝燼蓮的耳垂,好似染上了紅寶石的色澤。
「暫時不能獎勵。」
他別過臉,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悶悶的委屈。
「為師還沒把阿衍和他的小蝴蝶關起來。」
他可不想獎勵阿衍。
阿衍以為自己的小心思藏得很好,以為那些悸動心跳,都無人知曉。
可他不知道,在他這裡,雲薄衍沒有半點秘密可言。
每一次心跳,他都感同身受。
每一次悸動,他都逃無可逃。
關起來。
必須關起來。
整整齊齊地關起來。
「關阿衍的小蝴蝶做什麼?」
棠溪雪有些不解,目光落向他指尖那隻銀白的小蝴蝶。
那小蝴蝶通體銀白,翅膀上有細細的流光浮動,在陽光下美得不像凡物。
她伸出手,那銀白的小蝴蝶便振翅飛起,輕輕落在她的指尖上。
翅膀輕輕扇動,像是對她親昵地打招呼。
「師尊養的小蝴蝶可真漂亮啊。」
她望著指尖的蝴蝶,唇綻玫瑰,微微一笑。
「就像是師尊一樣好看。」
謝燼蓮聞言,心中一甜。
那甜意從心口漾開,化作眉眼一片風輕雲軟。
「嗯。」
他輕輕應了一聲。
「因為,要關就要整整齊齊的,一個都不能少。」
他那盛滿笑意的眼眸里,藏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心思。
他看著那隻落在她指尖的蝴蝶。
那是他養的。
可此刻,它落在她指尖上,親昵地扇動著翅膀。
就像阿衍那顆不安分的心。
「這麼好看的師尊,是獨屬於織織的。」
棠溪雪望著他,忽然開口。
他的名字,是她落筆自成的連理枝。
謝燼蓮微微一怔。
隨即,他笑了。
那笑意極淡,卻足以讓滿目春光都黯然失色。
春隨時序,寒冬已盡。
回首山河滿目春。
「嗯。」
他應道。
他是獨屬於織織的。
這句話,他愛聽。
「剛剛溫頌遞了消息過來。」
謝燼蓮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遞到她面前。
「他調了織月海國這邊雲爵內的情報,織織可以看看。」
他的聲音恢復了幾分清冷,卻依然藏著溫柔。
「如今你初來乍到,還是要多了解一下,哪些是敵人,哪些是自己人,免得被算計。」
棠溪雪接過密函,展開細看。
謝燼蓮站在她身側,不疾不徐地補充道。
「另外,根據云爵的線報,織月海國這邊的奉霄閣被連根拔除,是星遇海皇的天星衛所為。」
「此外,還聽說宗瀾台七老聞訊,被氣得吐血。」
「想來,那幾個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已經第一時間,為自家小徒兒梳理了織月海國的情況。
看上去,星遇海皇應該是她最大的對手,但背後的毒蛇也不得不防。
他從來不說太多。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她鋪路。
替她避開暗礁,替她擋住那些她看不見的暗箭。
「小蓮花可真是我的賢內助呀。」
棠溪雪收起密函,抬眸望他,眼底盛滿笑意。
謝燼蓮的耳根,又紅了幾分。
「對了,雲爵可以幫我傳訊嗎?」
她忽然想起正事。
「我要尋師兄過來一趟。」
「當然可以。」
謝燼蓮應道。
「何必尋雲爵,崑崙墟也有自己的情報系統。只是雲爵那邊有更多見不得光的情報,所以溫頌才特地調了過來。」
崑崙墟,九洲第一的勢力。
他,天下劍修之首。
不問世事,不代表沒有力量。
只是從前,沒有人值得他動用那些力量。
如今,有了。
「那我寫好信,師尊幫我傳過去。」
她說著,又想起了什麼。
太后白宜寧。
皇兄棠溪夜。
還有長生殿的眾人……
她想向他們報個平安。
可她如今,哪裡有平安可報?
她只能感應到,有一縷遺落的魂魄,就在織月海國。
可它在哪兒呢?
她不知道。
但她的時間不多了。
此刻的白玉京,早已經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沈相府內,婢女鯉兒端著膳食,輕手輕腳地走進屋裡。
「外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少爺說了,讓我們這幾日沒事別出門。」
她將膳食擺在桌上,小聲嘟囔著。
她家小姐今日要的膳食,比平時都多了一倍。
「嗯,鯉兒把東西放好就出去守著,別讓人打擾我。」
沈煙的聲音從內室傳來。
「是,小姐。」
鯉兒放下東西,轉身退了出去,將門輕輕掩上。
屋內,安靜下來。
沈煙坐在鏡前,望著銅鏡里自己的容顏。
同樣都是認祖歸宗。
可北辰帝國,從來不缺的就是皇子和公主。
因此,她雖然得到了皇族公主的身份,卻並沒有如同鏡公主那樣得到萬般帝寵。
她依然住在沈府。
棠溪夜如今一心要為棠溪雪復仇,甚至連一座公主宅邸都沒賜給她。
仿佛她這個公主,不過是隨手可丟的虛名。
她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撫過袖口,透著幾分不甘。
忽然,一陣微風拂過。
一道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多謝雲畫表妹收留。」
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不然,表哥定然要被北辰王和聖宸帝趕盡殺絕了。」
「也不知道山海和七世閣發什麼瘋,明明從前都不敢得罪我們……現在簡直就是兩條瘋狗……」
「還好,表妹襄助,你可是真命天女!」
沈煙沒有回頭。
她只是望著鏡中那道模糊的影,唇角微微彎起。
「皇族多無情啊。」
她輕輕開口,聲音飄忽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把我們桑家利用完,就趕盡殺絕……」
「表哥,我當真是——真命天女嗎?」
窗外,有風拂過。
樹葉沙沙作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悄悄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