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屬於李瑤。
李瑤醒來的時候,第一感覺不是疼痛。
而是空。
她像是失去了身體。
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沒有血液流動。
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
她低頭看去。
自己只是一道灰白色的影子。
輪廓很薄。
薄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怔住了。
「我……還活著?」
聲音從她意識里響起。
不是從喉嚨里發出,因為她已經沒有喉嚨。
李瑤很快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情。
紅衣女人洞穿了她,鬼畫侵蝕了她的身體,秦桃桃被她推走。
然後,楊間出現了。
那道身穿黑色風衣的身影,像從鬼畫之外走來,又像整個世界都在為他讓路。
李瑤猛地轉身。
在不遠處,她看見了一道偉岸的身影。
楊間站在那裡。
黑色風衣沒有被灰白世界染上任何顏色,額頭附近的鬼眼緩緩轉動,猩紅而冰冷。
他像是不屬於這裡,也不像真正存在於這裡。
可他偏偏站在這裡。
李瑤心中一震。
「楊間。」
楊間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靜,像早就知道她會醒來。
「你醒了。」
李瑤看著自己現在的樣子,又看向楊間。
「是你救了我?」
楊間淡淡道:「算不上救。」
「我只是暫時穩住了你的靈魂。」
李瑤沉默。
她終於明白過來,自己沒有真正活著,她的肉身還在老城中心。
那具身體被鬼畫侵蝕,又因為意識離開,體內的厲鬼開始復甦。
現在站在這裡的,只是她的靈魂。
或者說。
是被楊間從鬼畫手裡奪出來的一點意識。
李瑤低聲道:「我已經死了?」
楊間說道:「還沒有。」
「但離死不遠。」
這句話很直接。
李瑤卻沒有恐懼,她經歷過太多次死亡的邊緣,真正讓她在意的,是外面。
「秦桃桃呢?」
「她帶著黃金燭台離開了。」
聽到這句話,李瑤心裡鬆了一下。
至少秦桃桃成功了,黃金燭台沒有落回鬼畫。
可下一刻,
她又想到了根源世界和外界融合的畫面。
她抬頭問道:「鬼畫是不是開始降臨了?」
楊間沒有否認。
「黃金燭台被取走後,原本維持的平衡崩了。」
「鬼畫所溝通的根源世界,已經聯繫到了詭異世界。」
「正因為這個聯繫,我才能短暫降臨。」
李瑤怔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都能來?」
楊間看著遠處的老城。
「現實世界對我還有排斥。」
「我現在的出現,需要媒介,也需要時機。」
「鬼畫打開了一個缺口。」
「許願蠟燭又完成了第二次回應。」
「所以我能來。」
他說得很平靜,可李瑤聽出了更深的意思。
楊間並不是完全降臨,他只是藉助某個瞬間,越過了現實和詭異世界之間的界限。
這種降臨不會長久。
也不能隨意使用。
李瑤深吸一口氣,雖然她已經沒有身體。
「謝謝你。」
楊間沒有接話,他似乎並不需要感謝。
李瑤看著他,忽然問道:「我現在能做什麼?」
楊間轉過頭。
「你的肉身已經失去意識。」
「靜止鬼和拍人鬼正在復甦。」
「尤其是拍人鬼。」
「它的力量和鬼畫產生衝撞,所以鬼畫的擴張暫時停了下來。」
李瑤聽著,心一點點沉下去。
楊間繼續說道:「但拍人鬼壓不住鬼畫。」
「時間一長,它會被鬼畫徹底壓制。」
「等那一刻到來,鬼畫會吞掉它的靈異,覆蓋面積也會變得更大。」
「到時候,外面會更麻煩。」
李瑤沒有猶豫,直接問:「我該怎麼做?」
楊間看向老城更深處。
那裡有一條路,路的盡頭被灰白霧氣遮住,隱約能看見一座木屋。
那木屋之前似乎不存在。
又似乎一直都在那裡,只是沒人能看見。
楊間說道:「往裡面走。」
「那裡是鬼畫最深的地方。」
「根源中的根源。」
李瑤看著那座木屋,心中升起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她能感覺到,那裡不是普通的地方,那裡像整幅鬼畫真正的心臟。
楊間繼續道:「紅衣女人留下過後手。」
李瑤一怔:「她不是已經變成厲鬼了嗎?」
「現在外面的那個,是失去意識後的復甦。」
楊間說道:「但她生前不弱。」
「她也曾經懷疑過桃花源計劃。」
「她並不相信那個計劃真的能解決詭異復甦。」
「所以她留下了破解桃花源的關鍵。」
李瑤心頭一震。
桃花源計劃,這個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聽見,它似乎和鬼畫的根源有關,也和紅衣女人的死有關。
更可能和整個詭異復甦的真相有關。
李瑤問道:「關鍵在木屋裡?」
楊間點頭。
「進去。」
「在那裡,你會見到她。」
「也會知道答案。」
李瑤看著楊間,忽然覺得他的身影變淡了一些。
像是一道墨跡,正在被灰白世界慢慢抹去。
她立刻問道:「你要走了?」
楊間平靜道:「我停留的時間結束了。」
「接下來,只能靠你。」
李瑤心中一緊。
可她沒有挽留,因為她知道,挽留沒有意義。
楊間能來一次,已經改變了她死亡的結局,他不是保姆,更不是隨時能出現的救命符。
李瑤低聲道:「我會進去。」
楊間看了她一眼。
「你現在只剩靈魂。」
「不要把自己當成活人。」
「活人的辦法,在這裡沒有用。」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徹底變淡。
鬼眼最後轉動了一下,像是看穿了整座老城。
隨後,楊間消失了。
灰白世界重新恢復死寂。
李瑤站在原地,她感受不到風,也感受不到溫度。
可她能感覺到。
遠處的拍人鬼還在和鬼畫衝撞。
每一次衝撞,整個世界都會輕輕震動。
她沒有時間了。
李瑤轉身,朝那座木屋走去。
路很長。
明明木屋就在前方,可她走了很久,距離似乎都沒有縮短。
這條路不像現實里的路,更像鬼畫特意畫出來的一段距離,想靠近根源,就必須承受鬼畫的凝視。
路兩旁沒有木樓。
也沒有黑河,只有一片灰白,灰白里掛著許多人影。
那些人影像被釘在畫布上。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
他們沒有臉。
身體被畫成薄薄的一層,像隨時會從牆上脫落。
李瑤從他們身邊經過。
那些人影沒有動。
可她能感覺到,他們都在看著自己。
不是用眼睛看。
而是用一種被困在畫裡的怨毒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