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色彩越少,最後連灰白都開始變淡。
整個世界像被擦掉,只剩下最原始的一張畫紙。
木屋就在畫紙中央。
它很舊。
木門上有斑駁的紅漆。
窗戶是關著的,裡面沒有燈光,屋檐下掛著一串已經腐爛的紅燈籠。
那些燈籠沒有風,卻輕輕晃動。
李瑤站在門前。
她伸出手。
她沒有手。
可她的意識觸碰到了門。
吱呀。
木門自己開了,門後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有顏色的世界。
李瑤怔住了。
在鬼畫世界裡,她已經見慣了灰白。
可這間木屋裡,竟然有色彩。
木桌是暗褐色的,地上的蒲團是舊黃色,牆上掛著一幅沒有畫完的畫。
畫裡只有一半天空,一半城市,剩下的部分空白。
最中央的位置,坐著一個紅衣女人。
她穿著鮮紅的嫁衣。
頭上沒有蓋頭。
面容精緻,蒼白,平靜。
和外面那隻腐爛的厲鬼完全不同。
她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整個木屋都很安靜。
安靜到時間像是被凝固。
李瑤沒有立刻靠近。
她能感覺到紅衣女人身上的氣息。
那不是外面那種瘋狂的殺意,而是一種微弱的存在感。
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她還在。
但她醒不過來。
李瑤試著開口:「你能聽見嗎?」
沒有回應。
紅衣女人一動不動。
李瑤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李瑤。」
「我從外面進來。」
「黃金燭台已經被帶走了。」
紅衣女人依舊沒有動。
李瑤盯著她。
她知道時間不多,便繼續說道:「鬼畫正在降臨現實。」
「拍人鬼撐不了多久。」
「如果你留下了破解桃花源的關鍵,就醒過來。」
屋內死寂。
沒有聲音。
沒有變化。
李瑤皺起眉。
她嘗試靠近紅衣女人。
可當她走到距離對方三步的位置時,腳下的地面突然泛起一層灰白。
那灰白像水一樣擴散。
李瑤的靈魂一陣模糊。
她立刻停下。
這裡有規則,不能隨意靠近。
她開始思考。
楊間讓她進來,說明紅衣女人不是完全無法喚醒。
只是方法不對。
普通的呼喚沒用,信息沒用,靠近也不行。
那還剩什麼?
就在這時,木屋外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
轟。
整間木屋輕輕搖晃。
牆上那幅未完成的畫,空白部分浮現出一道裂紋。
李瑤回頭。
她看不見外面,卻能感覺到拍人鬼的靈異正在減弱。
鬼畫開始重新占據上風。
時間真的不多了。
再這樣下去,拍人鬼會被壓制。
她也會失去最後的機會。
李瑤心中焦急,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亂。
她看著紅衣女人。
對方坐在木屋中心,像被封存在某個靜止的時間裡。
要喚醒她。
就必須觸動某種東西。
不是聲音。
不是記憶。
而是靈異。
李瑤腦海里忽然閃過楊間離開前的話。
不要把自己當成活人,活人的辦法,在這裡沒有用。
李瑤猛地抬頭。
對。
這裡是鬼畫世界。
所有普通人進入這裡,都會被鬼畫同化為畫中的鬼影。
只有馭鬼者,才有資格走到這裡。
因為馭鬼者本身就帶著厲鬼的力量。
鬼畫的根源,不可能被活人的呼喊喚醒。
只能用詭異力量。
李瑤立刻明白了,要喚醒紅衣女人,需要靈異。
可是下一刻,她又怔住。
她還有靈異嗎?
她的肉身已經被留在外面。
靜止鬼在那具身體裡,拍人鬼也在那具身體裡。
它們都已經復甦。
她現在只是靈魂,她能動用什麼?
李瑤低頭看著自己灰白的剪影。
一種無力感湧上心頭。
如果她連靈異力量都沒有,楊間讓她進來又有什麼意義?
不。
楊間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
他既然讓她來,就說明她一定還有某種力量。
李瑤強迫自己冷靜。
她回想自己駕馭過的鬼。
靜止鬼,是她駕馭的。
拍人鬼,也是她駕馭的。
它們寄存在肉身里,隨著她意識離開而復甦。
可水滴鬼不一樣。
水滴鬼曾經吃掉了她,那不是普通意義上的駕馭。
那一次之後,她和水滴鬼之間的關係就變了。
水滴鬼不是被她關在身體裡,而是和她融在了一起。
她是李瑤。
也是水滴鬼。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間,李瑤的剪影忽然泛起一層陰冷。
那陰冷很淡。
卻真實存在。
像一滴水,從不存在的高處落下。
滴答。
木屋裡響起了水聲。
李瑤猛地抬頭。
她還有力量,水滴鬼的力量沒有完全離開她,因為那隻鬼已經成為了她的一部分。
她不再猶豫。
李瑤閉上眼,開始回憶那種被水吞沒的感覺。
冰冷。
窒息。
下沉。
無數水滴從四面八方滲進意識里。
她沒有身體,卻感覺自己正在被一片陰冷的水包圍。
滴答。
又是一聲。
木屋的地面上出現了一滴水。
那滴水很小。
卻沒有被鬼畫吸收。
它落在木板上,緩緩擴散成一圈黑色的漣漪。
紅衣女人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李瑤立刻睜開眼。
有效。
她深吸一口氣,哪怕她已經不需要呼吸。
更多的陰冷從她的剪影里湧出。
滴答。
滴答。
滴答。
水聲開始變得密集。
木屋裡的色彩被水光映得微微扭曲。
牆上那幅未完成的畫輕輕震動。
紅衣女人身上的紅衣,也像被水浸濕,顏色變得更深。
李瑤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消耗。
她現在不是完整狀態。
每動用一分水滴鬼的力量,她的靈魂就會淡一分。
可她沒有停。
她必須喚醒紅衣女人。
否則外面的秦桃桃,九州,甚至整個現實世界,都會被鬼畫拖入更深的災難。
李瑤咬住牙,陰冷的水意徹底爆發。
轟。
一股無形的靈異波動席捲整個木屋。
桌椅微微震動,紅燈籠無聲搖晃,牆上的畫紙出現大片水痕。
那水痕向畫中空白部分蔓延,像是在補全缺失的畫面。
紅衣女人終於有了變化。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
然後,那雙閉合許久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李瑤死死盯著她,紅衣女人的眼裡沒有瘋狂,也沒有外面厲鬼的空洞殺意。
那是一種沉睡太久後的茫然。
也是一種被強行從死亡里喚醒的疲憊。
她看著李瑤,李瑤也看著她。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距離。
可這三步,像隔著生與死,隔著一整幅鬼畫。
許久後,紅衣女人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從很久以前傳來。
「黃金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