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那些披著人皮,卻早已不是人的東西。
楊間腳步忽然停下。
他抬起頭,看向某個方向。
他的鬼眼微微轉動。
在他的感知中,這個世界深處原本存在著幾股極其強悍的氣息。
那幾股氣息不像普通厲鬼。
它們更沉,更古老,也更穩定。
像是幾根釘子,釘在這個徹底崩壞的世界裡。
可是就在剛才,其中一股氣息消散了。
不是被殺死。
也不是被吞掉。
而是主動離開了這裡。
那股氣息在楊間面前凝聚。
灰暗的霧氣翻湧。
一個女人的身影緩緩出現。
她穿著舊時代的衣服,臉上帶著淡淡笑意。
那笑容不熱情,也不冷漠,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刻。
孟曉董。
楊間看著她,沒有開口。
孟曉董也看著楊間。
她的身影很虛幻,像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但她的目光依舊平靜。
「希望,我們能夠在那個世界再見。」
她輕聲說道。
聲音落下,她的身體開始消散。
從腳下開始,像灰燼一樣一點點化開。
最後是那張臉。
她依舊在笑。
仿佛離開這個已經死去的世界,對她而言不是終結,而是一場早已準備好的遠行。
楊間靜靜看著她消失。
他沒有阻止。
也沒有說話。
直到那股氣息徹底不見,周圍重新恢復死寂,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這個時代的七人,曾經站在世界頂點。
他們想盡一切辦法,試圖拯救自己的世界。
封印,轉移,壓制,駕馭,甚至留下各種後手。
他們做了很多事。
可結果很明顯,他們失敗了。
詭異全面復甦。
活人滅絕。
馭鬼者也沒能倖免。
曾經依靠厲鬼力量存活的人,最後同樣被厲鬼吞沒,變成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人死了。
鬼還在。
世界變成了墳場。
只有那七個最強的人,以某種特殊方式封印了自己的肉身,將意識殘留在這個世界。
他們不像活人,也不像真正的鬼,更像是夾在中間的影子。
楊間原本以為。
這些殘留意識只是舊時代最後的迴響。
可現在,孟曉董離開了。
她不是消散。
而是去了現實世界。
這讓楊間心底生出一個不好的念頭。
或許,七人的計劃並沒有徹底失敗。
或許,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希望全部壓在這個已經腐爛的世界上。
他們還有別的安排。
現實世界,可能就是他們最後的落點。
楊間站在灰霧中,鬼眼深處泛著猩紅光芒。
他沒有繼續前進。
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或許不只是一個詭異副本。
還有一個舊時代留下的巨大計劃。
孟曉董只是第一個離開的。
剩下的人呢?
他們是否也在等待某個契機?
如果七人都以某種方式前往現實世界,那現實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楊間沉默很久。
四周的灰霧緩緩涌動,像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藏在裡面。
他抬起腳,繼續向前走去。
不管這七人留下了什麼計劃。
不管他們是想延續希望,還是想借現實世界完成某種更可怕的復甦。
他都要親眼看清楚。
因為現在的現實世界,已經不是他們可以隨意落子的地方。
那裡有他。
楊間。
楊間收起那些紛雜的念頭。
再想下去也沒有意義,
孟曉董已經走了,追不回來,攔也沒用。
他轉過頭,看向遠處的天際線。
那片灰暗的天空正在變色。
不是變亮。
也不是變暗。
而是從邊緣開始,一點點泛出暗紅。
那種紅不均勻,像是什麼東西在天幕背後燒起來了。
燒得很快。
比他預想的要快。
上一次他看的時候。
那片燃燒只在極遠處蔓延,像一條細線。
但現在。
那條細線已經擴張成了一整片,幾乎吞掉了半邊天。
這個世界在加速崩毀。
楊間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擴散的暗紅,沒有動。
他能感受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顫。
那種震顫不像地震,更像是整個世界的地基正在一塊一塊碎裂。
時間不多了。
不是留給他的時間不多。
而是這個世界本身,已經快撐不住了。
......
與此同時。
現實世界,如月小區。
幾輛黑色的廂式車停在小區門口,車燈還開著。
一隊穿著統一制服的人快步走進小區大門。
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耳麥,左手拎著一個金屬箱子,右手夾著對講機。
「控制組到位,正在進入目標區域。」
對講機里傳來回復,斷斷續續的雜音夾在中間。
他沒有再說話,抬手示意身後的人跟上。
小區里很安靜。
不是正常的安靜,是那種所有聲音都被抽走之後的死寂。
沒有蟲鳴,沒有風聲。
連路燈發出的電流嗡嗡聲都消失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腳步放緩。
他掃了一眼四周。
單元樓的外牆上有大面積的黑色污漬,分布不規則,有些地方還在往下淌。
地面上散落著碎裂的玩偶殘骸.
斷掉的手臂、破碎的軀幹、沒了頭的身體,七零八落地擺了一地。
「注意腳下。」
他低聲提醒了一句。
隊伍繼續前進。
拐過一棟單元樓,走到小區中央的空地時,所有人都停下了。
一個人躺在地上。
不。
準確地說,是趴在地上。
陳默。
他整個人幾乎嵌進了地面的裂縫裡,臉朝下,雙臂敞開,像是在最後一刻用盡了全部的力氣,然後直接栽倒在原地。
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幾處,露出下面的皮膚。
那些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不是傷口,更像是某種力量過載之後留下的痕跡。
「有人!」後面的隊員喊了一聲。
為首的男人已經蹲下去了。
他伸手探了探陳默的頸動脈。
有脈搏。
但弱得幾乎摸不到。
「還活著。」
他鬆了口氣,但松得很有限。
因為陳默的狀態太差了。
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腔起伏,皮膚溫度低於正常值,嘴唇乾裂發白。
「力竭。」
旁邊的醫療人員蹲下來檢查了一遍,給出了判斷。
「嚴重的力竭。」
「再晚來半小時——」
他沒有把話說完。
不需要說完。
為首的男人站起身,按下對講機。
「目標人員找到,還有生命體徵,需要緊急醫療轉運。」
對講機那頭很快回復。
「收到。」
「另外,黃金棺已經準備好了,那個東西處理了嗎?」
男人轉過頭。
在空地的另一側,幾個隊員正圍著什麼東西。
他走過去。
那是一具鬼。
準確地說,是一具已經「死機」的惡鬼。
它被某種力量徹底壓制住了,整個身體僵硬地蜷縮在地上,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它的表面還殘留著微弱的黑氣,但已經不再流動。
像一台被強行拔掉電源的機器。
這便是鬼的死機形式。
鬼是無法被殺死的,但是,可以通過靈異力量的對沖而使其死機。
「還有反應嗎?」男人問。
「沒有了。」
負責監測的隊員搖頭。
「所有鬼力指標都降到了底線以下,基本可以判定為失控後的強制休眠狀態。」
男人蹲下來。
近距離看了看那具惡鬼。
它的臉上還凝固著最後一個表情。
扭曲、猙獰。
但同時又帶著某種茫然。
像是到最後一刻都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打到這個地步。
「裝箱。」
男人起身,一句話。
身後的人立刻行動,一具巨大的金色棺材被從車上抬下來。
棺材的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發光。
兩個人合力把棺蓋掀開。
裡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下面還嵌著一圈鐵鏈。
他們把那具惡鬼抬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黃金棺里。
鐵鏈自動纏繞上去,鎖死。
棺蓋合上的一瞬間,那些符文全部亮了一下,然後緩緩暗淡下去。
「封印完成。」
「帶走。」
幾個人抬著黃金棺往外走。
與此同時。
醫療組的人已經把陳默抬上了擔架,正往車的方向轉移。
所有人的注意力要麼在陳默身上,要麼在那具惡鬼身上。
沒有人注意到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玩偶殘骸。
它們就那樣安靜地躺著。
碎裂的。
扭曲的。七零八落的,像一堆被丟棄的垃圾。
工作人員踩過它們的時候,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
畢竟只是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