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來習慣性要說姐夫,但話到嘴邊又改了口。
聞言柳父瞬間沉默。
然後。
點點頭,
「嗯。」
「你們的事,我和你媽都知道。」
他聲音不高,語氣卻很平和。
柳母也在一旁嘆了口氣,
「你姐的事,你們也知道了吧。」
柳扶搖點頭,想起姐姐,眼圈又紅了。
柳母拍拍她的手背,
「哎。」
「你也別難過了,這都是她自己選的路。」
「你姐這輩子,就是心太軟,拎不清,直到現在,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不過你放心,她現在也放下了。」
說到這裡,她又看了一眼陸川,嘴唇動了動。
似乎想說什麼。
但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就這時,柳父又打破沉默道,
「先別在外頭站著,進屋坐吧。」
幾人進了禪房。
房間不大,只擺了一張木桌、幾把竹椅。
牆角供著一尊小佛像,像前的香爐里插著三根香。
青煙筆直向上升,在房梁處散開。
柳母給兩人倒了茶。
茶是最普通的粗茶,但泡得很濃。
陸川端著茶杯沒喝,看著老兩口。
「叔叔阿姨這段時間辛苦了。」
他語氣平和,既不刻意親近,也沒有半分居高臨下的意思。
柳父擺擺手。
「談不上辛苦,就是陪著如煙罷了。」
「這丫頭鑽了牛角尖,怎麼勸都不聽。」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陸川。
聲音壓低了幾分。
「你的事兒,我們也聽說了一些。」
「說實話,以前真是看走眼了。」
陸川沒接這話。
他知道柳父不是在恭維,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而且他來這裡的目的,也不是聽這些。
柳扶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出聲道,
「爸,媽,我想去看看姐姐。」
柳父和柳母對視一眼。
兩人都點了點頭。
「在後面的偏殿。」
柳母起身,伸手去拿桌上的供果。
「你先在這裡等會好嗎?」
柳扶搖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陸川。
他怕姐姐看見姐夫過來,會受不了刺激。
陸川對她笑了笑。
「嗯。」
「去吧,我在寺里走走。」
柳扶搖點點頭,這才跟著母親出了禪房。
柳父也跟著去了。
禪房裡只剩下陸川一人。
他站起來,走出房門。
外頭陽光正好,照在那塊青菜地上,映出一片翠綠。
陸川沿著碎石小逕往寺廟深處走去。
他沒什麼目標,就只是隨便走走。
……
禪房盡頭。
是一間偏殿。
偏殿不大,灰瓦木門,門楣上沒有匾額。
門虛掩著,只留了一條縫。
木魚聲從門縫裡漏出來。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敲得很慢,很沉。
柳扶搖站在門外,聽著裡面聲音,手心全是汗。
柳母輕輕推開門,側身讓開。
「進去吧。」
柳扶搖跨過門檻。
偏殿裡的光線很暗。
窗戶只開了一扇,餘下的都被竹簾遮著。
正中央供著一尊觀音像。
像不大,約莫三尺高。
瓷胎已經發黃,但打理得乾乾淨淨。
觀音座下擺著三個蒲團。
最左邊那個蒲團上跪著一個人。
她穿著灰布僧衣,沒有剃度,但頭上戴著一頂灰色僧帽。
身形比幾個月前單薄了一截,肩胛骨的輪廓透過僧衣隱約可見。
她背對著門,手中木槌一下一下落在木魚上。
咚。
咚。
咚。
聲音漸漸密起來,節奏開始凌亂。
然後忽然又慢下去。
木槌停在半空,懸了兩息才落下。
咚。
這聲敲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但仍是沒回頭。
柳扶搖站在她背後三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
良久後才張張嘴,聲音沙啞,
「姐。」
「咚。」
木槌靜止。
單薄女尼的背影僵住了。
她緩緩放下木槌。
動作很慢。
就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大力氣的事情。
然後才扶著蒲團站起身,轉過身來。
柳扶搖看清了她的臉。
柳如煙瘦了。
下巴尖了,顴骨也凸了幾分。
但皮膚比從前更白,眉眼間褪去了從前的焦躁和糾結。
那雙眼睛依舊漂亮。
只是裡頭的光彩淡了許多。
不再是之前那副被心事壓得透不過氣的模樣。
也不像是解脫,更像是所有的疼痛都被時間磨鈍,只剩下平靜。
看著面前的妹妹,柳如菸嘴唇動了動。
「扶搖。」
聲音同樣有些啞,但很輕柔。
柳扶搖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在再也不可遏制情緒的撲了上去,一把將她抱住,
「姐,你怎麼這麼傻。」
柳扶搖哭著說。
柳如煙抬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就像小時候妹妹受了委屈,姐姐哄她一樣。
柳如煙的聲音依舊輕柔。
「姐姐只是找到了一條能讓自己安心的路。」
柳扶搖鬆開她,抓著她兩個肩膀。
「什麼叫安心?」
「你才多大?」
「就這麼出家了?一輩子就在這敲木魚?」
柳如煙沒有說話。
她只是抬起手擦掉柳扶搖臉上的眼淚。
動作很輕。
「你跟他在一起了,對不對?」
柳扶搖身體僵了一下。
柳如煙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指尖上沾著的淚水。
「我在網上看到了。」
「江南城的事,還有他現在的身份。」
「武尊。」
她念出這兩個字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
「他變了很多。」
「以前他在動物園上班的時候,連南城武道協會的門口都不敢靠近。」
「現在連妖尊都能打跑了。」
「以前你每次來我們家蹭飯,眼睛就一直追著他轉。」
「那時候我就知道你喜歡他。」
「只是我不敢承認。」
柳扶搖嘴唇顫抖著。
「姐,對不起。」
「我……」
柳如煙伸手按住她的嘴唇。
「不用說對不起。」
「該說這話的人是我。」
她收回手,轉身看向那尊觀音像。
觀音垂眉。
嘴角含笑。
目光慈悲。
「我跟他離婚,不是因為你喜歡他。」
「是因為我自己。」
「我拎不清,太貪心。」
「他對我好的時候,我享受。蘇言對我好的時候,我也享受。」
「我以為這兩件事不衝突。」
「但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她又轉過頭看著柳扶搖,
「他對你好不好?」
柳扶鷹咬著下唇,用力點頭,
「好。」
柳如煙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點勉強。
「那就好。」
「他一直都是個很好的人。」
「你比我聰明,不會犯我犯的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