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負五層死一般的寂靜。
那台名為「磨盤」的鋼鐵巨獸終於停止了咆哮。
它的軸承還在因為過熱而發出噼啪的爆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絕緣漆味,還有一種讓人不安的鐵鏽腥氣。
那是血的味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扇已經嚴重變形、甚至有些扭曲的座艙門。
沒有人敢說話,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喘氣。
蘇清歌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嘴,眼睛瞪大到了極限,卻充滿了恐懼的閃躲。
她不敢看。
在50G的重力加速度下,沒有任何碳基生物能夠倖存。
打開那扇門,裡面流出來的,或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灘紅白相間的、需要用高壓水槍才能沖洗乾淨的肉泥。
「滋——嘎吱——」
液壓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兩名全副武裝的工程兵咬著牙,強行撬開了那扇卡死的艙門。
一股白色的煙塵,混合著濃重的血腥氣,瞬間噴涌而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國邦的手指死死扣進掌心,指甲崩斷了都渾然不覺。
煙塵漸漸散去。
座艙內,一片狼藉。
安全帶已經斷了一根,座椅的金屬支架徹底扭曲。
而在那片鋼鐵廢墟之中。
一個渾身浴血的身影,依舊坐著。
他的皮膚像是龜裂的哥窯瓷器,密密麻麻全是滲血的裂紋,看上去觸目驚心。
但他沒有倒下。
那顆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
兩道血淚順著臉頰滑落,但他睜開的眼睛裡,卻亮得駭人。
那是兩團在灰燼中燃燒的鬼火。
「咳……」
一聲極輕的咳嗽,卻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現場凝固的空氣。
野狼慢慢地動了動那隻滿是鮮血的右手。
那根豎起的中指,依舊倔強地指著上方。
指著天。
指著那不存在的神明。
「沒……死……」
野狼裂開滿是血污的嘴,露出一口被鮮血染紅的牙齒,笑得猙獰而狂妄。
「老子……還活著。」
下一秒。
「快!醫療隊!」
李國邦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那聲音裡帶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和顫抖。
一群早已待命的醫護人員蜂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將野狼從廢墟中抬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擔架上。
蘇清歌像是從噩夢中驚醒,跌跌撞撞地沖了過去。
她顫抖著雙手,將各種傳感器貼在野狼那破碎不堪的身體上。
「準備除顫儀!準備腎上腺素!準備……」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連接著傳感器的生命監測儀屏幕,並沒有發出代表死亡的刺耳長鳴。
反而跳動出了一串讓她這輩子都無法理解的數據。
「滴……滴……滴……」
心跳沉穩有力,每一次搏動都像是一台大功率的水泵。
蘇清歌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那一欄欄數值,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硬在原地。
「這……這不可能……」
她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對自身認知的懷疑和崩潰。
「骨密度……每立方厘米3.5克?這已經是花崗岩的硬度了!」
「肌肉纖維呈現絞合狀,韌性提升了800%!」
「血液含氧量是常人的四倍……這種代謝速度……」
蘇清歌猛地抬起頭,看向躺在擔架上雖然虛弱、卻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止血的野狼。
這哪裡是一個剛剛經歷了致命過載的重傷患?
這分明是一頭剛剛從遠古沉睡中甦醒、正在貪婪吞噬著周圍能量的太古凶獸!
科學在這一刻,碎了一地。
「為什麼……」
蘇清歌猛地轉過身,發瘋一樣沖向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的陳熙。
她一把抓住陳熙的袖子,眼眶通紅,歇斯底里地質問。
「為什麼會這樣?!這不符合生物學定律!這不符合能量守恆!」
「他應該死了!他的內臟應該碎了!為什麼他的細胞活性反而增強了?!」
「陳熙!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面對這近乎崩潰的質問。
陳熙的神情依舊冷漠得像是一塊千年的寒冰。
他慢慢地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開蘇清歌抓著他袖子的手指。
動作優雅,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蘇博士。」
陳熙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淡淡的嘲弄。
「你的科學,解釋不了奇蹟。」
「在我看來,這還遠遠不夠。」
陳熙轉過頭,看向擔架上的野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件流水線上的產品。
「骨頭雖然硬了點,但韌性太差。」
「經脈雖然通了,但雜質太多。」
「少見多怪。」
陳熙輕描淡寫地吐出四個字。
「這只是個……半成品。」
蘇清歌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半成品?
這種超越了人類極限、打破了所有生理學常識的怪物,在這個男人嘴裡,僅僅是個半成品?!
那成品是什麼?
是神嗎?!
陳熙沒有再理會徹底崩潰的蘇清歌。
他走到旁邊的桌子前,拿起了那張野狼簽過字的生死狀。
那上面的字跡,力透紙背,帶著一股決絕的殺氣。
陳熙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嗤。」
他輕笑一聲,修長的手指靈活地翻飛。
幾秒鐘後。
那張承載著生死的契約,被折成了一架精緻的紙飛機。
陳熙捏著紙飛機的尾翼,對著虛空,輕輕一擲。
紙飛機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最後。
「啪嗒。」
精準地落進了角落裡的垃圾桶。
全場死寂。
剩下的九十九名士兵,呆呆地看著那個垃圾桶。
那不僅僅是一張紙。
那是陳熙的態度。
是他對死神的蔑視,也是他對這群士兵最有力的認可。
陳熙轉過身,目光掃過那群依舊處于震撼中的士兵。
「看夠了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既然沒死,那就別躺著裝屍體。」
陳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是下午五點。」
「我知道你們餓了,但我不得不告訴你們一個壞消息。」
陳熙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抹惡魔般的微笑。
「今天的藥浴,只有十桶。」
人群中瞬間騷動起來。
藥浴?
就是那個傳說中二郎真君賜下的、能讓人脫胎換骨的神水?
看到了野狼剛才的表現,傻子都知道那東西有多珍貴!
「只有前十個跑到一號澡堂的人,才有資格泡。」
陳熙的聲音冷酷無情。
「至於剩下的……」
他聳了聳肩,指了指食堂的方向。
「繼續去喝那黑乎乎的流食吧。」
「畢竟,資源有限,廢物不配浪費。」
這句話,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澆滿汽油的草堆。
「轟——!!!」
原本還沉浸在震撼和感動中的九十九名士兵,瞬間紅了眼。
剛才還互相攙扶的戰友情?
此刻蕩然無存。
「滾開!別擋老子的路!」
「那是老子的位置!」
「你也配泡澡?回去喝你的粥吧!」
一場關於「泡澡權」的瘋狗式爭奪戰,在這個封閉的地下基地里,瞬間爆發。
這群剛剛覺醒了力量的猛獸,像是一群出閘的瘋狗,咆哮著沖向了出口。
看著這一幕。
陳熙端起手中的茶缸,輕輕抿了一口早就涼透的茶水。
「呵。」
「這就對了。」
「不瘋魔,不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