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昆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化作一抹極其不自然的乾笑：
「紅霞姐，哈哈……今天這夜色，啊不，天色不錯啊。」
「你少跟我來這套！」紅霞氣得直咬牙，柳眉倒豎。
「天都快黑透了，你跟我說天色不錯？我看你是想偷聽牆角，膽兒肥了是不是！」
話音未落，她一把擼起袖子，熟練地伸出兩根手指，直奔常昆的耳朵抓來。
常昆見狀，嚇得渾身一個激靈，趕緊往屋裡躲。
老劉家這幾個閨女，從親娘劉梅芬到二姨劉梅玲，再到大姐常梅，外加眼前的紅霞姐，個個都會這一招「九陰白骨爪」。
揪耳朵的動作那叫一個行雲流水、穩准狠，常昆平時沒少在這招上吃虧。
「哎喲，二姨！」常昆剛躲到門框後，就扯著嗓子喊救兵。
聽到門口的動靜，二姨劉梅玲掀開門帘走了出來。
見大閨女紅霞正追著常昆滿院子揪耳朵，她眼睛一瞪，頓時護起犢子。
「王紅霞你皮癢了是不是？！敢欺負小昆，看回頭我怎麼收拾你！」
被親娘罵得一愣，紅霞只能悻悻地收回手，撇著嘴小聲嘀咕：
「也不知你是我親娘，還是常昆的親娘，這也太偏心眼了……」
常昆躲在門後，聽著紅霞吃癟，忍不住探出半個腦袋，得意洋洋地朝紅霞姐挑了挑眉。
老劉家到他這一代，就他這麼一根男丁獨苗，二姨不寵著他寵誰？
「行了行了，別在門口杵著了。」二姨沒好氣地白了紅霞一眼，轉頭看向常昆時，眼神瞬間變得眉眼彎彎。
「小昆，快進來，沒吃飯吧？正好，二姨弄了幾個小菜，跟你姨夫喝一杯。」
「呵，我還挺有口福。」常昆嘿嘿一笑，也沒客氣，大步跨進屋裡，喊了聲「姨夫」。
二姨夫剛準備動筷子，一見常昆進來，頓時樂得合不攏嘴：
「哈哈，小昆來得正好！我一個人喝酒正沒意思，快來嘗嘗你拿的林蛙，這母豹子吃起來，真帶勁！」
常昆拉開椅子坐下，目光掃過桌面，忍不住笑了。
只見桌上擺著一盤醬爆林蛙，還有一壺正冒著熱氣的燙黃酒。
二姨夫現在算是戒了虎鞭酒，改喝上這溫和的黃酒了。
常昆心裡暗自好笑，也是，二姨現在肚子裡剛懷上，正是需要安胎靜養的時候，不宜操勞。
二姨夫沒了這辛苦活計，日子過得倒是輕鬆滋潤了。
兩人推杯換盞，喝過兩杯之後，二姨夫放下酒盅，抬眼看向常昆，問道：
「說吧，今天跑這一趟，到底有什麼事？」
常昆也沒繞彎子，放下筷子，神色凝重地直入正題：
「姨夫，最近幾天上頭下了死命令，在京城的各大車站,大街小巷搜尋沒有介紹信的『盲流』。"
"說白了，就是那些外地逃荒過來的難民，現在正集中力量把他們全部遣返回原籍。」
二姨夫聽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眉頭緊鎖地點了點頭：
「這事我也有所耳聞，雖說不歸我直接管，可這麼多外來人口湧入京城，確實容易造成治安隱患，上頭也是沒辦法，只能一刀切。」
常昆眉頭緊皺，忍不住追問：
「可姨夫，那些進來的難民難道就不是人了嗎？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
二姨夫低著頭，嘴唇緊抿，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這事牽扯太大，他根本管不了，就算心裡再憋屈，再不忿，也只能把話咽進肚子裡。
氣氛一時有些沉重，兩人端起酒盅，悶悶地喝了一口。
常昆放下杯子，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
「姨夫，上次咱們弄的那一大批糧食，按理說早就該發到各省地方了，怎麼現在還有這麼多難民源源不斷地往京城跑？」
二姨夫凝眉細思，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搖了搖頭：
「按說不應該啊，糧食確實按時送到了地方，還是我幾個信得過的老部下親自盯著押運的，絕不會有差錯。」
「難道……」二姨夫話說到一半，頓住了。
「難道，是地方上的人把糧食中飽私囊了？」常昆目光一沉，直接接上了話。
「不會不會！」二姨夫猛地搖頭，語氣篤定。
「都要餓死人了，下面基層有幾個膽子，敢在這時候做這種小動作！不怕掉腦袋？」
常昆卻冷笑了一聲，眼神里透著幾分冷意：
「姨夫，這可不一定！「
」古往今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平時人離了糧食就不行，更何況現在是饑荒年頭，糧食就是救命的真金白銀。」
平時一斤棒子麵，能換幾毛錢，可到了這時候，恐怕幾塊錢都換不來一斤面。
最底下的農民為了口吃的，連房子、地契都敢賣，有什麼值錢的物件不當出去？
那些手裡握著糧食的人，只要稍微動點歪心思，就能換來天大的好處。
二姨夫回過味來，臉色鐵青，沉默了半晌，突然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盅都晃了晃：
「查！我明天就讓人一點點去查！」
他咬著牙，眼裡滿是怒火。
好不容易弄來這批糧食，那是老天爺給的活路，就是為了少餓死幾個人，怎麼可能讓這幫蛀蟲給毀了！
一直站在旁邊添茶倒水的劉梅玲見狀，趕緊上前，伸手輕輕給姨夫順著後背，沒好氣道：
「行了行了，你激動個什麼勁兒？身子還要不要了？「
」來，跟小昆吃點菜，別光顧著生氣。」
常昆見狀，趕緊倒了一杯茶遞過去，溫聲勸道：
「姨夫，你說得對，這事肯定得查。「
」但也別太著急上火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只要糧食實實在在地送到了地方，多少總能救些人的。」
前世的時候，可沒有這批從天而降的糧食支援，那光景比現在慘烈十倍都不止。
現在有了這批糧食墊底，哪怕中間真被剋扣了一些，剩下的也夠災民們熬過這個冬天了。
至少，等這些難民被遣返回去，應該不至於餓死那麼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