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錯了……寶寶真的知道錯了……」
軟糯又委屈的哭腔細碎地飄在晚風裡,樂寶整個人被親媽按在懷裡。
她蹬著她的小短腿,晶瑩的淚珠像斷了線的小珍珠,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沈婉寧的手背上,溫溫熱熱的。
一旁的三個老人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幾次想要上前勸阻,卻又不敢惹沈婉寧的眉頭。
他們只能瞥開視線,可小傢伙的叫聲還不斷的傳進他們耳朵。
樂寶一邊嚎,一邊回顧自己剛才的逃跑計劃。
她本來算的好好的,可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家親爹會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她身後,還充當了她媽的狗腿子!
樂寶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心裡把陸沉越從頭到腳吐槽了八百遍。
沒人知道,此刻站在大門陰影處的陸沉越,內心也是滿滿的無奈與冤屈。
他今天提前結束工作回來,車子剛拐進院子,就遠遠看見自家小閨女鬼鬼祟祟、蓄勢待發要跑路的模樣。
沈婉寧早在門口等候的時候,就給他發了消息,字少威力大:【別護著,攔住她。】
一邊是怒氣未消、原則極強的親親老婆,一邊是軟糯可憐、即將挨揍的小棉襖。
陸沉越站在中間,左右為難,夾縫求生。
他能怎麼辦?
他也很絕望啊!
要是他放任樂寶跑掉,回頭老婆必然跟他秋後算帳,指責他縱容孩子、沒有安全底線。
可要是攔著閨女,小胖子必然會記恨他,妥妥吃力不討好,最後落得個裡外不是人的下場。
成年人的無奈,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最終,陸沉越綜合思慮以後,只能遵從老婆指令,悄咪咪上前,精準拎住小傢伙的後領,一鍵終結了樂寶的逃生計劃。
沈婉寧冷眼看著懷裡哭唧唧的小糰子,看著她哭得鼻尖通紅、眼眶濕漉漉,小身子抖得跟受驚的小兔子一樣,心裡的火氣其實已經消了大半。
但是,一想到小崽子的危險行為,她只能忍住心疼,好好給小胖子一個教訓。
沒有多餘的狠話,也沒有刻意的訓斥,沈婉寧抬手拿起身後握著的那根竹棍。
啪的一聲。
打人的聲音響起。
竹棍落在樂寶的身上,帶著痛感,不至於太過傷人,卻足夠讓調皮的小傢伙長記性。
樂寶本來就委屈,這下痛感襲來,瞬間繃不住了,小嘴張得大大的,哭聲陡然拔高一個度,哭得撕心裂肺,驚天動地。
「嗚嗚嗚——疼!媽媽我疼!我真的錯了!再也不敢了!」
她原地蹦躂著想要躲開親媽的桎梏,奈何被媽媽沈婉寧穩穩圈在懷裡。
半點逃跑的餘地都沒有,只能任由被打的疼痛一遍遍提醒她今日的莽撞。
門口站著的三位老人看得心都揪成一團。
陸建國攥著拳頭,一臉心疼,好幾次忍不住想上前攔著,又想起沈婉寧的叮囑,硬生生忍住了,只能別過頭不敢看自家重孫女可憐兮兮的模樣。
向嘉慧更是心疼得眼眶發紅,手心攥得緊緊的,嘴裡不停小聲念叨:
「輕點、輕點,別打太狠了,孩子知道錯就好了……」
外公沈華強嘆了口氣,無奈搖了搖頭。
這丫頭,聰明機靈,就是心軟嘴善,見不得弱小受委屈。
偏偏性子衝動,做事不計後果,這次爬樹救鳥是善事,可危險也是真的危險,確實該好好教訓一頓。
沈婉寧心裡有數,不會真的下重手打孩子,教育的意義遠大於懲罰本身。
幾棍子落下,她收手,反手將手裡的竹棍一把塞給旁邊全程靜默、試圖隱身的陸沉越手裡。
動作乾脆利落,不帶一絲猶豫。
陸沉越垂眸看著突然塞進自己手裡的竹棍,修長的指尖僵住,整個人當場定格。
男人漆黑的眼眸微微失神,臉上寫滿了大大的無語。
陸沉越:「……」
他拿著手裡細細的竹棍,舉也不是,放也不是,渾身散發著大寫的冤種氣息。
好傢夥,打人的是老婆,背鍋的是自己。
教育孩子的是老婆,手裡握「兇器」的是自己。
等會兒閨女記仇,絕對只會記住是他拿著棍子站在旁邊,半點記不住親媽動手的事實!
這波血虧,虧得徹徹底底!
沈婉寧沒空理會身旁男人的內心戲,溫柔俯身,動作輕柔地將還在哇哇大哭的小閨女摟進懷裡。
溫熱的手掌輕輕順著樂寶哭得凌亂的髮絲,語氣褪去了方才的嚴肅,變得溫柔又耐心。
「樂寶,媽媽知道你是好心。」
她貼著小傢伙泛紅的小耳朵,一字一句的開導:
「你心地善良,看見小鳥被困,不忍心看著它們摔下來、沒人保護,所以主動爬樹救它們,對不對?」
聽到媽媽溫柔的話語,感受到懷抱里暖暖的溫度,樂寶緊繃的小身子瞬間鬆懈下來,哭聲小了些許,只是依舊抽抽搭搭,小腦袋埋在沈婉寧的頸窩裡,不停點頭。
嗚嗚,媽媽終於知道她是好人了!
她不是調皮搗蛋,她是見義勇為的小英雄!
沈婉寧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繼續耐心講道理,語氣認真又嚴肅:
「但是寶貝,善良絕對不是不顧一切的莽撞。
爬樹是很危險的事情,你個子小小的,樹枝又高又細,承受不住重量,風一吹就搖晃。」
「你這次是不是被卡在樹上,半天下不來?最後還是老師趕來幫你落地的,對不對?」
樂寶想起中午卡在高高的槐樹上,腳下空空、渾身發抖的恐懼感,小身子又是一顫,乖乖點頭,眼淚吧嗒吧嗒掉個不停。
「媽媽是不是無數次跟你說過,你可以永遠保持善良,願意幫助別人、善待弱小,這是最珍貴的品質。
但是所有的善良,前提都是你必須先確保自己的安全。」
「如果你為了救小鳥,不小心從高高的樹上掉下來,磕破頭、摔斷腿,甚至出更嚴重的意外;
受傷受罪的是你,心疼難過的是爸爸媽媽和爺爺外公外婆。
一隻小鳥的性命很珍貴,可你的性命,比什麼都重要。」
沈婉寧的話語溫柔又有力量,一字一句鑽進樂寶小小的心裡。
自家這個閨女,心性太軟、太赤誠,眼裡容不得半點弱小受苦,腦子一熱,就什麼都顧不上,一股腦往前沖,完全沒有半點避險意識。
安全問題她從她小時候就反覆叮囑,可小傢伙總是左耳進右耳出,關鍵時刻依舊我行我素。
今天這件事,看似驚險躲過一劫,實則隱患極大,若是不徹底讓她記牢,下次指不定還會做出更莽撞的事情。
樂寶埋在媽媽溫暖的懷抱里,哭得淚眼朦朧,小腦袋徹底冷靜下來,心裡又悔又愧。
她知道媽媽說得全都對,自己這次真的太衝動了。
救小鳥是好事,可她確實忽略了自己年紀太小、爬樹太危險的事實,讓全家人跟著擔驚受怕,還讓媽媽生氣。
「嗚嗚嗚,我知道了,媽媽……我錯了……」
小胖子瓮聲瓮氣地認錯,軟糯的哭聲帶著濃濃的愧疚,小手緊緊抓著沈婉寧的衣角,把臉蛋死死蹭在媽媽的衣服上,委屈又乖巧。
看著閨女認識到錯誤,哭得可憐又真誠,沈婉寧心裡最後一絲火氣徹底散盡,只剩下滿心的柔軟。
站在一旁全程充當背景板的陸沉越,看著母女倆溫情脈脈、和解談心的畫面,默默抬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乾淨的紙巾。
他看著哭得滿臉淚痕、鼻尖通紅的小閨女,心疼又無奈,本想貼心上前,給小傢伙擦擦滿臉的眼淚和鼻涕,緩和一下父女僵硬的關係。
結果他剛微微俯身,伸手遞出紙巾。
下一秒!
原本乖乖窩在媽媽懷裡的樂寶,餘光瞥見他的身影,瞬間像是看到了頭號仇人。
小傢伙腦袋一扭,狠狠朝著他的方向冷哼一聲:「哼!」
傲嬌又記仇的小模樣,翻臉比翻書還快。
她死死別著小臉,堅決不看陸沉越一眼,小肩膀還氣鼓鼓地聳著,渾身都寫滿了抗拒和不滿。
臭爸爸!
超級無敵壞爸爸!
就在她只差一步就能逃回房間、躲過一頓打的時候,就是這個親爸爸,悄咪咪躲在背後偷襲,拎住她的衣領,斷了她唯一的生路!
打黑槍、賣隊友、坑親閨女!
叛徒!
所有的委屈、疼痛、委屈,一半來自屁股的痛感,一半全部歸咎到了陸沉越頭上。
在樂寶小小的世界觀里:媽媽教育她是為了她好,是理所應當。
但是爸爸!明明可以幫她、可以放她一馬,卻偏偏幫著媽媽抓她,就是故意坑她!
看著自家閨女的嫌棄、不搭理自己的模樣。
陸沉越拿著紙巾的手僵在半空,進退兩難,英俊的臉上寫滿了大大的鬱悶和委屈。
他默默收回手,捏著紙巾,站在原地,孤零零的一個人,落寞又無助。
他真的太難了!
執行任務抓了逃跑的閨女,挨打的是孩子,生氣的是老婆,最後被徹底孤立、無人搭理的,偏偏是他這個執行者。
瞧瞧眼前的畫面。
老婆溫柔抱娃、耐心安撫。
閨女乖乖認錯、軟糯撒嬌。
母女二人溫情滿滿、雙向治癒,和好如初。
只有他,手持一根竹棍,孤零零站在晚風裡,像個多餘的外人,全程格格不入。
陸沉越心底默默嘆了口氣,屬實體會到了什麼叫
【全員圓滿,唯我受傷】。
一番安撫過後,樂寶徹底止住了哭聲,眼眶依舊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被哄好的小奶貓,黏在沈婉寧懷裡不肯下來。
「不哭啦,我們洗手吃飯,好不好?」
沈婉寧溫柔替她擦乾淨臉蛋,輕聲哄道。
「嗯!」
樂寶乖乖點頭,小腦袋蹭了蹭媽媽的脖頸,黏糊糊的格外親昵。
母女倆手牽手,並肩朝著餐廳走去,說說笑笑,氛圍溫馨甜蜜。
從頭到尾,沒人看一眼旁邊落寞佇立的陸沉越。
男人看著兩道溫馨的背影漸行漸遠,手裡還攥著那根標誌性的竹棍,徹底風中凌亂。
晚飯的菜餚早已由廚房阿姨準備妥當,滿滿一桌子葷素搭配的家常菜,香氣四溢,擺滿了偌大的圓桌。
幾位老人早已落座,看著被媽媽哄得恢復元氣的小樂寶,一個個眼神寵溺,不停招呼她快坐下吃飯。
就在一家人剛準備動筷子的時候,別墅院門被輕輕推開,兩道身影笑著走了進來。
正是樂寶的舅舅沈時瀾和舅媽鄭冉冉。
沈時瀾一進來,看見樂寶紅紅的眼睛,眼神一亮,瞬間來了興致,嘴比腦子快,典型的看熱鬧不嫌事大。
他大步流星走進餐廳,一眼鎖定圓桌旁的小不點,拉高語調,語氣戲謔又欠揍:
「喲!這不是咱們今天拯救小鳥、勇攀高峰的大英雄嗎?」
說著,他順手拿起桌邊一杯鮮榨橙汁,端在手裡,對著樂寶煞有介事地舉了舉,同時誇張地豎起一個大拇指,挑眉調侃:
「來,舅舅敬你一個!你是真的牛,全校第一個敢爬大樹的小勇士,必須給你點個大大的贊!」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直接精準踩中了樂寶所有的鬱氣!
她今天本來就委屈得不行!
好心救小鳥,挨了一頓打,還被親爸背刺,憋了一肚子沒處撒的悶氣。
正愁沒人讓她發泄情緒,這嘴賤的舅舅,偏偏主動湊上門找不痛快!
樂寶原本還帶著點點笑意的小臉,瞬間瞬間沉了下來,小表情肉眼可見的變得委屈巴巴。
她緩緩放下手裡剛拿起的小筷子,兩隻小手乖乖放在桌面上,微微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蓋住泛紅的眼眶,肩膀微微耷拉著,一副受盡天大委屈、馬上就要哭出來的可憐模樣。
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縮,看著可憐又無助,氛圍感直接拉滿。
「喂,喂,喂!」
沈時瀾臉上的戲謔笑容瞬間僵住,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慌了。
他太了解自家這個小外甥女了!
樂寶但凡擺出這副低眉順眼、委屈巴巴的樣子,絕對是暴風雨的前兆,下一秒必然有人遭殃!
沈時瀾心裡瞬間升起強烈的不祥預感,連忙擺手求饒:
「不帶這樣的啊!舅舅開玩笑的!你可別裝可憐!」
可惜,晚了!
下一秒,「啪」的一聲輕響!
沈時瀾的後腦勺被人狠狠拍了一下,力道十足,打得他腦袋一懵。
向嘉慧快步上前,一把將嘴欠的兒子扯開,眼神瞪著沈時瀾,滿臉護犢子的怒氣。
「嘴巴管不好就別用!」
「一天天沒個正形,專門戳孩子痛處是吧?孩子受了委屈本來就難受,你還來添堵!」
「給我滾遠點,別在這裡礙眼!」
老太太護外孫女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不管對錯,先護了寶貝再說。
噼里啪啦一頓數落,直接把沈時瀾懟得啞口無言。
說完,向嘉慧立刻轉身,滿臉心疼地坐到樂寶身邊,溫柔拉起小傢伙的小手,輕聲細語地安撫:
「乖乖不哭,咱們不理你舅舅這個沒眼力的,咱們吃飯,吃大雞腿,不生氣了啊。」
樂寶埋在外婆懷裡,偷偷勾起一點點得逞的小嘴角,隨即又快速收斂,繼續維持著委屈兮兮的小模樣,乖巧點頭。
一旁的沈時瀾捂著被打疼的後腦勺,一臉生無可戀,委屈巴巴地轉頭看向自家老婆鄭冉冉,眼神瘋狂求救。
老婆!快救救我!你老公要被親媽和外甥女聯合欺負慘了!
結果鄭冉冉只是坐在椅子上,淺淺哂笑一聲,眼底滿是戲謔,自顧自拿起碗筷準備吃飯,半點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開玩笑?
自家老公這張嘴,平日裡就愛嘴賤調侃,今天純屬自作自受、活該挨訓,她才不摻和!
求助老婆失敗,沈時瀾不死心,又火速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
結果抬眼一看,他寶貝兒子正隔著大半個桌子,正兢兢業業地往他姐姐碗裡夾大雞腿,
小傢伙筷子還用不好,雞腿掉在了桌子上,他直接用手抓住往樂寶碗裡放。
樂寶看了一眼,嫌棄的移開碗。
「弟弟你自己吃吧,我已經有了。」
沈時瀾瞬間無語。
得!
兒子是個舔狗,還是個被人嫌棄的舔狗。
沈時瀾徹底放棄掙扎,一臉蔫蔫的,垂頭喪氣地挪到餐桌最末端的角落位置,默默坐下。
滿滿一大桌子豐盛菜餚,雞鴨魚肉應有盡有,可他伸手半天,要麼被人搶先一步夾走,要麼被老太太眼神制止,最後只能委委屈屈地扒拉著自己面前的一盤清炒蔬菜。
一口肉都撈不著。
整個餐廳里歡聲笑語、熱熱鬧鬧,所有人都圍著樂寶噓寒問暖、寵溺投喂,唯獨他一人坐在角落,孤孤單單啃青菜,悽慘無比。
而始作俑者小樂寶,早已一掃方才的委屈,捧著香噴噴的大雞腿,吃得滿嘴流油,小臉蛋鼓鼓囊囊的,愜意又滿足。
全程目睹一切的陸沉越,看著同樣淪為「冤種配角」的二舅哥,默默端起自己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
瞬間,自己風中凌亂的委屈,好像稍微平衡了那麼一點點。
果然,倒霉的不止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