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的威壓猶如實質性的反物質泰山,死死壓在每一個生靈的脊骨上。樂園裡閃爍的霓虹燈在金光中無聲湮滅,歡快的遊樂設施化作齏粉。在那零點零一秒的時間裡,所有人都已經走完了自己一生的走馬燈,並做好了化為宇宙塵埃的準備。
然而,當零點零二秒到來時。
他們沒有死。
你不願意所有人死亡。
你不願意他們受到傷害。
你不想要再經歷寂滅的孤獨——
你更不願意……再次回到那片連星光都無法透入、只有自己咀嚼自己甲殼聲音的,那該死的、令人發瘋的絕對孤寂之中。
你曾經是宇宙中最孤獨的個體。你分裂、你繁殖、你掀起席捲寰宇的蟲災,僅僅是因為你太怕冷,太怕一個人待在黑暗裡。你以為只要數量足夠多,就能填補那無底的空虛。
但你錯了。那些沒有自我意志的子嗣,只是你無盡孤獨的回音。
而現在不一樣了。
這裡有會對著你大喊大叫的阿哈,有會在背後偷偷腦補狗血短劇的歸寂,有雖然把你當飯吃但好歹願意跟你拌嘴的貪饕,甚至還有眼前這個……雖然脾氣很臭,但你一喊救命就真的提著反物質光球趕來的納努克。
還有下面那些雖然瑟瑟發抖、但擁有著鮮活靈魂的芸芸眾生。
好吵,好熱鬧,好鮮活。
你太喜歡這種吵鬧了。
【不許——傷害我的世界!!!】
於是。
你在萬眾矚目之下,再一次,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登上了【繁育】星神的位置。
嗡————!!!!
二相樂園的天空徹底變了顏色。
剛才那個像綠色大青蟲一樣抱著納努克大腿撒嬌的你,在一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無法用言語去描述的、純粹的【生命力】的具象化!
龐大到足以覆蓋整個星系的虛幻鞘翅,在宇宙的深淵中轟然展開。
那不再是曾經代表著「災禍」與「癌細胞」的渾濁綠光,而是宛如新生的恆星般、晶瑩剔透的翠綠色神芒!
你億萬隻複眼同時亮起,每一隻眼睛裡,都倒映著一個即將被毀滅的生靈。
命途的力量被你逆轉。
【繁育】不再是為了無休止的吞噬和掠奪,而是為了——【庇護】。
「咔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虛空中爆響。
納努克的反物質金光在試圖撕裂你的防線,但你以一種瘋狂到連智識星神都無法計算的速度,在金光觸及生靈的前一秒,繁育出數以萬億計的透明孢子。
毀滅湮滅一層,你就繁育出兩層;毀滅蒸發兩層,你就繁育出十層!
生與滅,在這零點零幾秒的時間裡,在二相樂園的上空,展開了一場極致的命途角力。
「塔伊茲育羅斯……」
納努克微微抬起頭,那雙燃燒著金色烈焰的眼瞳中,第一次失去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震動。
他看著你那遮天蔽日的神明本體。
他感受到了你那股甚至不惜燃燒星神本源,也要保下這群螻蟻的瘋狂執念。
於是。
於是。
納努克那雙燃燒著金色烈焰的眼瞳,緩緩偏轉,毫無感情地看向了貪饕。
於是,你也默契地轉過頭,億萬隻慘綠色的複眼齊刷刷地鎖定了貪饕。
甚至連原本在旁邊上躥下跳的阿哈,也突然停下了動作,不知從哪掏出了一個巨大的、甚至還帶著裁判哨子的墨鏡戴在臉上,將那張充滿狂氣的小丑面具對準了貪饕。
被三位星神同時用一種「你今天死定了」的目光注視著——
貪饕:「?」
奧博格斯那龐大的深淵巨口僵在了半空中,連剛準備吐出來的反物質胃酸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作為最古老的星神之一,祂突然回想起了無數個琥珀紀以前的那個遙遠下午。
那時候,是繁育在宇宙里瘋狂生孩子,然後被祂貪饕、存護、同諧以及秩序等一眾星神按在地上瘋狂群毆,打得連渣都不剩。
風水輪流轉,歲月饒過誰。
那一天,貪饕終於切身體會到了昔日繁育所遭受的、那份慘絕人寰的宇宙級霸凌!
「等……等等!」
啊啊啊!!!
貪饕被打了個好慘!
但是,年輕的貪饕如此說到:「可是你們殺不死我的。」
「是什麼讓你們成為了星神?是欲望。是你想要毀滅世界的欲望,是你不想要孤獨的欲望——」
「只要欲望尚且還在,那麼——」
「——【貪饕】便永無休止,深淵便與你們同在。」
奧博格斯的聲音不再有先前的狼狽與屈辱。那原本被打得殘破不堪、甚至顯得有些滑稽的深淵巨口,在這一刻,仿佛褪去了一層虛假的物質外殼。
暗能量不再向外溢出,而是向內坍縮。二相樂園中那剛剛恢復了一絲光亮的維度,再次被某種更為深邃、更為原始的黑暗所吞噬。
阿哈手裡那些閃閃發光的應援牌在黑暗中無聲地熄滅了。
納努克周身狂暴沸騰的反物質金光,也在這股純粹的空洞面前,被壓製成了寂靜的暗金。
玩笑結束了。
星神之間的爭鬥,從來不可能真正以物理層面的群毆作為終結。因為他們是命途的具象,是宇宙底層邏輯的代名詞。
那龐大的、受傷的巨獸軀殼在虛空中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連光和時間都能咀嚼的、純粹的概念之海。
「納努克,你以為你的【毀滅】是孤高的嗎?」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沒有情緒,只有令人窒息的冰冷真理。
「你撕裂星系,蒸發萬物,不過是宇宙在渴望著自身的終結。你對新生的追求,又何嘗不是一種極致的飢餓?你的反物質,正貪婪地啃噬著存在的邊界。你,也在進食。」
毀滅星神沉默地佇立在虛空中。
納努克沒有反駁。那雙毫無感情的金色眼瞳死死盯著深淵的中心,他握緊了拳頭,指骨間的裂紋中流淌著滾燙的毀滅之血。
深淵的意志轉而投向了你。
「還有你,繁育。」
「你真的以為,你是在保護他們嗎?」
「回顧你的命途吧,【繁育】。你分裂、你產卵、你讓子嗣填滿每一個星系的角落……那是因為你恐懼孤獨。你對存在的渴望,甚至比我對物質的吞噬還要貪婪。」
「你看著底下那些螻蟻,你說他們是你的熱鬧。但本質上,你只是在用他們的生命、用你那些自爆的蟲群,來填補你那永遠無法滿足的、空洞的靈魂。」
「你,也是個飢餓的怪物,繁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