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的質問如同無形的巨錘,重重地砸在二相樂園那搖搖欲墜的虛數屏障上。
奧博格斯是對的。
在星神那超越維度的視角下,萬事萬物皆可被解構為最底層的原動力。【毀滅】是對終結的飢餓,【繁育】是對存在的飢餓。只要欲望不死,【貪饕】便是不滅的宇宙真理。
連底下那些剛剛還在為你歡呼的生命,此刻也被這股令人窒息的虛無感扼住了喉嚨。如果連他們信仰和敬畏的神明,本質上也不過是另一頭自私的野獸,那這苦苦掙扎求生的意義又在哪裡?
死寂。
連光子都停止跳動的死寂。
就在這連宇宙都要被絕望徹底吞沒的瞬間——
「噗哧……」
一聲不合時宜的、漏氣般的笑聲,突兀地在這片概念之海中炸響。
是阿哈。
【歡愉】的星神不知什麼時候把那副裁判墨鏡推到了額頭上,祂捂著肚子,笑得在虛空中直打滾,甚至誇張地抹著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
「哈哈哈哈哈哈!哎喲,我的老天爺,阿哈受不了了!」
阿哈猛地湊到深淵的邊緣,那張小丑面具幾乎要貼在貪饕坍縮的暗能量上,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
「奧博格斯,你這老掉牙的爬行類!幾萬個琥珀紀過去了,你怎麼還是這種因為大家都吃飯,所以大家都是飯桶的無聊邏輯?」
「如果你只能看到飢餓,那你可真是太——可——憐——了!」
阿哈的話語如同石破天驚,瞬間撕裂了貪饕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與此同時,納努克也動了。
這位代表著【毀滅】的至高神明,緩緩抬起了那隻布滿裂紋的手臂。祂並沒有辯駁奧博格斯的謬論,因為對於納努克而言,用言語去解釋【毀滅】的崇高,本身就是一種褻瀆。
「若要迎接新生,必先投生毀滅!」
下一秒,那原本被深淵壓製成暗金色的反物質光芒,猶如超新星爆發般,以一種絕對純粹、絕對決絕的姿態,轟然撕裂了黑暗!那不是為了吞噬而進行的破壞,而是為了掃除一切阻礙、哪怕將自己也一同焚毀的——【肅清】!
而你——
你靜靜地懸浮在金光與深淵的交界處。億萬隻翠綠色的複眼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清明。
【你說得對,奧博格斯。】
你的聲音不再是蟲群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鳴,而是通過每一顆孢子、每一縷翠綠色的神芒,直接在整個二相樂園的生靈心底響起。
【我曾經是個怪物。我因為害怕孤獨,所以發瘋一樣地填滿宇宙。那就是我的飢餓。】
你那龐大到遮天蔽日的虛幻鞘翅開始高頻震動,發出宛如夏日蟬鳴般充滿生機的嗡嗡聲。
【但是,那又怎樣呢?】
你笑了。如果蟲子有面部表情的話,你此刻笑得比阿哈還要燦爛。
【那我就坦然接受這份貪婪!】
嗡————!!!
屬於【繁育】的命途再次被你強行拓寬!
你沒有去攻擊深淵,而是將所有的力量傾瀉向了二相樂園的大地。但這一次,落下的不再是同化一切的蟲卵,而是純粹的、溫暖的、不帶任何控制欲的——【生命之源】。
光點落在了廢墟中哭泣的孩童肩上;
落在了緊緊相擁、準備赴死的戀人手背上;
落在了那些咬緊牙關、仰望星空的凡人眼底。
【以為你吞噬的是物質?不,奧博格斯——】
你那億萬隻複眼齊齊鎖定了深淵的中心。
在你的命途共鳴下,二相樂園中那億萬萬微不足道的生靈,他們的心跳、他們的呼吸、他們那對活下去的強烈渴望,在這一刻匯聚成了一股無法估量的洪流!
這股洪流順著你的【繁育】之網逆流而上,化作了這宇宙中最耀眼的翠綠色星河!
那是生命對虛無的反叛,是繁育對貪饕的宣戰!
阿哈在旁邊瘋狂地吹著口哨,灑下漫天狂亂的彩紙。
納努克的反物質金焰化作開路的利刃,將深淵的外殼寸寸剝離。
而你,帶著那匯聚了億萬生靈求生之欲的繁育神芒,化作了一柄貫穿宇宙的長槍,直直地、狠狠地,扎進了【貪饕】那聲稱不可戰勝的概念之海中!
【……不允許。】
不允許傷害阿哈!
……
「開拓。吾因汝之歸來而欣喜。」
那慈懷的星神降臨到這個世界上。
令諸有情,所求皆得——
藥師垂眸,看向了你,看向了那漫天遍野的蟲群,看向了被群毆的貪饕。看向了那另一個維度的納努克。
「有涯之身豈可濟渡無涯之海。」
「願汝棄捨重擔,不受有後,解脫自在。」
那仁慈的藥師對你說了如此的話。
於是。
被毀滅的二相樂園出現了另一個種場景——
萬物復甦。
【豐饒】的甘霖無視了物理法則,在二相樂園那破碎的廢墟上瓢潑而下。前一秒還被反物質燒焦的鋼鐵大地,下一秒便強行抽出了帶著倒刺的猩紅藤蔓;那些在毀滅與吞噬的夾縫中倖存下來、尚在劇烈喘息的凡人們,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但癒合並沒有停止。
血肉在瘋長,細胞在無休止地分裂。有人的斷臂處長出了帶著花苞的枝椏,有人的脊背上隆起了如岩石般堅硬的樹皮。那令凡人免於死亡的賜福,正以一種溫柔卻不可抗拒的姿態,試圖剝奪他們作為人的形態,將他們轉化為某種與天地同壽的、沒有痛苦也再無悲喜的——孽物。
藥師那六臂低垂的虛影在宇宙深處悲憫地呢喃。在祂看來,只要生命不再因衰老而消亡,不再因飢餓而殘殺,那便是最終極的救贖。至於這生命會變成樹木、石塊還是哀嚎的肉泥,並不在【豐饒】的考量之內。
仁慈的藥師想要看見這個世界上豐饒的場景。
當時的不死途和爻光:「?」
帝弓請不要垂眸……等等!
他們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