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沉默地佇立在陰影中。這位連死亡都無法賜予他安息的長生種,此刻低垂著眼眸,握著支離劍的手指骨節泛白。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比起無休止的折磨與魔陰身,有一種更加宏大、更加令人絕望的恐怖正在降臨——那是剝奪一切意義的同化。
卡芙卡臉上的笑意早已徹底消失。她甚至忘記了去撫摸那件標誌性的深色大衣,只是用一種近乎陌生的目光,死死盯著屏幕畫面中那個光芒萬丈、卻冷酷如神明的身影。
那是他們親手選擇的載體。
那是他們為了對抗宇宙既定的毀滅、為了逆轉「終末」的悲劇,而精心雕琢、送上星穹列車的希望。
可是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
卡芙卡緩緩轉過頭,看向角落裡那個黑色的身影。
「艾利歐……」她的聲音罕見地透出一絲乾澀,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名為未知的恐懼,「告訴我,這也在劇本里嗎?」
角落裡,黑貓形態的艾利歐靜靜地蹲坐在一片飛灰之中。
那些灰燼,是剛才還在運轉的命運織機超載後留下的殘骸。是曾經被視為宇宙真理、預示著無數種未來的「劇本」。
艾利歐沒有叫喚,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給出充滿謎語的指引。
那雙能夠洞悉時間長河、看穿無數平行可能性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那是一種見證了最深邃的絕望後,連掙扎都顯得多餘的死寂。
「……」
通過精神的連結,艾利歐的聲音直接在所有星核獵手的腦海中響起。那聲音蒼老、沉重,仿佛承受著整個宇宙坍縮的重量。
【劇本……已經不存在了。】
銀狼的手指猛地在鍵盤上懸停,卡芙卡的呼吸微微一滯。
【我曾無數次凝視未來,】艾利歐的聲音在艙室內迴蕩,帶著一種蒼涼的悲愴,【在那些原本的劇本里,無論我們走向哪一條分支,宇宙的終點都指向終末。萬物歸於沉寂,時間倒流回起點,那是一種不可逆轉的宿命。】
【我們傾盡全力,試圖在命運的夾縫中塞入一個名為開拓的變數,指望她能夠連結諸星,匯聚眾神的力量,去擊碎那堵名為終末的高牆。】
黑貓緩緩閉上眼睛,眼角甚至滲出了一絲金色的、如同星塵般的微光,那是精神過度透支的跡象。
【但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我以為終末是宇宙的死亡。】
【但我沒有料到,當開拓不再是沿途欣賞風景的旅途,而是將所有風景強制拉入自己鋪設的軌道時……這種絕對的秩序,這種將宇宙間無限的可能性、無限的未來,全部強行收束於唯一的做法,本身就是另一種形式的終末。】
星核獵手們如墜冰窟。
刃抬起頭,那雙猩紅的眼眸中倒映著屏幕上那條無邊無際的銀色鐵軌:「你是說,她正在取代終末?」
【比那更糟。】
艾利歐重新睜開眼,目光穿透了物理的艙壁,看向了那片正在被強制同化的混沌深空。
【終末星神只是在時間的盡頭等待,等待萬物自然消亡。】
【但現在的她,正在主動製造終末。】
【當存護的牆壁成為她的基石,當豐饒的生命成為她的養料,當毀滅的怒火成為她的熔爐……當這宇宙中所有的命途都不再有自己的方向,只能在她的星軌上單向行駛時,宇宙,其實就已經死了。】
【沒有變數,沒有自由,沒有未知。這就是她所帶來的結局。】
【看著吧。】
【舊的神明將迎來黃昏,而新的極權將籠罩星海。】
【宇宙不再需要劇本了。因為從今天起,她,就是唯一的真理。】
卡芙卡問:「那麼,還有變量嗎?」
艾利歐肯定的點頭:「有的。」
有的有的包有的——
兄弟我們可以贏得,相信我們兄弟)
……
「八天前,你和星穹列車抵達二相樂園。」
「八小時前,歸寂現身。」
「八分鐘前,你向他宣戰。」
「而八秒前,你輸了。」
「八秒後。」
「姬子將獻出生命。」
這是原本既定的命運。但是……末王看向了現場。
這是原本既定的命運。
是銘刻在時間長河盡頭,連星神都無法違逆的、絕對悽美的閉環。為了讓這顆變數的種子真正發芽,劇本要求必須有血與火的澆灌,必須有絕望的碾壓,必須有領航員的隕落作為代價,才能逼迫開拓者在無盡的悲慟中覺醒,去觸碰那足以對抗終末的力量。
但是……
此刻,逆溯著時間河流的【終末】星神——末王,停下了祂自宇宙盡頭而來的腳步。
那雙看透了萬物衰亡、永遠只注視著結局的眼眸,穿透了重重虛數維度的迷霧,投向了此刻的現場。
現場的畫面,與命運的倒影,發生了一種荒謬到令宇宙法則本身都感到戰慄的割裂。
八秒前,你沒有輸。
你不僅沒有輸,你還當著絕滅大君的面,把星海中最古老的貪饕古獸生吞活剝,當場搓成了一座散發著冰冷工業光澤的星際高鐵樞紐。
八秒後,姬子也沒有獻出生命。
星穹列車的領航員此刻正安然無恙地坐在觀景車廂柔軟的沙發上。她確實失去了一些東西——但那不是生命,而是她對開拓這兩個字長達半生的信仰,以及她作為長輩的表情管理能力。
既定的命運,在這個瞬間,不是被改變了。
而是被一種極端霸道的物理方式,連同寫著命運的那張桌子一起,被粗暴地掀翻,然後強行鋪上了閃爍著寒光的鐵軌。
【末王】沉默了。
作為終結的象徵,祂第一次在時間的流動中感受到了一種名為迷茫的錯位感。因為祂發現,自己所代表的那個一切歸於寂滅的終局,正在被另一條強行碾壓過來的鐵軌所覆蓋。
末王說:「不對。」
雖然不知道命運為何變成了這個樣子。
但是……是時候了。
是時候讓祂親手斷絕了你的前路!
終末絕對不能成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