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樓道里的聲控燈逐級亮起，在他們經過之後又逐級暗下去。
樓梯踩完最後一階的時候蕭決已經走到了周衡前面，推開單元門，冷風從外面灌進來，貼著臉和頸側。
車門解鎖的聲音在空曠的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蕭決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另一隻手已經伸過去把副駕駛的門從裡面推開了。
周衡彎下腰坐進去。
引擎在蕭決擰動鑰匙的同時響了起來，車燈亮起，在小區路面上劃出兩道冷白色的光柱。
車子從停車位滑出來，拐過彎道，朝著醫院的方向駛去。
兩個人趕到醫院，走廊里的燈白得晃眼。
消毒水的味道從每一扇半掩的門縫裡滲出來，混著地板上被反覆拖過的清潔劑氣味，在安靜的通道里形成一層薄薄的、持續存在的底味。
周衡的腳步在拐過走廊轉角時慢了一瞬——搶救室的門緊閉著，門頂上那盞燈亮著紅色的光，把"搶救中"三個字照得格外清晰。
周銘澤坐在門口那排塑料椅上。
他彎著腰，手肘撐在膝蓋上，後背弓著，整個人縮成一團。
聽到腳步聲的時候他抬起頭，眼白上布滿細密的紅絲，眼眶邊緣泛著一圈被反覆揉過的紅腫。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看到周衡的瞬間，整張臉皺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往前邁了兩步，撲進周衡懷裡。
他的額頭抵著周衡的肩膀，手臂箍著他的後背，哭腔從喉嚨里衝出來。
周衡站在原地，後背被周銘澤的手臂箍著，手在身側停了一下，然後抬起來，手掌落在周銘澤的後背上。
他拍了兩下，力道不重，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那下面因為抽噎而持續起伏的肌肉。
周銘澤的抽噎慢慢從急促變成了斷斷續續，他直起身，用袖子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手放下來垂在身側，鼻尖還是紅的。
"怎麼回事？"周衡詢問。
周銘澤抽噎著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回："不知道……我放學回來，家裡一個人都沒有。阿姨說爸媽下午出去了，沒說去哪。我打了電話沒人接……"
他吸了一下鼻子，"過了沒多久就有人給我打電話……說爸媽出車禍了，讓我趕緊來醫院。"
他停了一下，把後半段重新連上："我到的時候媽已經在裡面了……爸傷的沒有媽重，但是也要手術，也還沒出來……"
周衡安撫著他。
又過了一會兒，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宋遠卓走在最前面，外套的拉鏈沒有拉，衣擺隨著步伐在身側晃著，他的臉色在走廊的白熾燈下泛著一層偏灰的色調。
陳靜怡跟在他身後，步子比他慢一些，手指攥著包帶子。
宋嶼走在最後面，目光從周衡身上掠過去，又落在那扇緊閉的搶救室門上。
宋遠卓走到周銘澤面前停下來。
周銘澤眼睛還是紅的。宋遠卓看著他，聲音低了一度："你媽呢？"
周銘澤站在他面前，剛剛止住的哭腔又浮起來一層，他咽了一下，把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媽……媽還在裡面……"
宋遠卓掃過那扇緊閉的門，站直了身體，手指垂在身側。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蕭決身上，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他點了點頭："蕭二少也來了。"
蕭決站在周衡旁邊，朝他回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
走廊里安靜了片刻。搶救室門頂那盞燈還亮著，紅色的光在白色的面板上持續地亮著，把"搶救中"三個字照得比剛才更刺眼了一些。
周銘澤重新在塑料椅上坐了下來，彎著腰，手肘撐著膝蓋。
護士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步子不急不慢，手裡夾著一塊記錄板。
她停在周銘澤面前，低頭看了一眼板上的記錄，然後抬起頭："周正廷的家屬？"
周銘澤從椅子上彈起來："我是。"護士說："周正廷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轉入普通病房了。家屬可以過去看看。"
說完她指了一下走廊盡頭的方向的病房，重新低頭看了一眼記錄板，轉身走了。
蕭決站在旁邊，聽到這話，偏過頭，目光落在他面前的宋遠卓臉上。
宋遠卓已經臉色沉了下來。
搶救室的門在之後很久才被推開。
醫生從門裡走出來，口罩已經摘了掛在脖子一側，露出一張因為持續專注而顯得格外疲憊的臉。
他停在了門口，目光在走廊里這一排人身上掃了一圈："現在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周銘澤的肩膀猛地鬆了一下。
周衡緊攥的手指也鬆開了些。
醫生的聲音還在繼續："但情況並不穩定，需要在重症監護室觀察幾天。"他頓了一下，"之後能不能醒，要看天意。"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