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廷眼皮動了幾下,慢慢掀開一條縫,白熾燈的光從天花板照下來,刺得他瞳孔縮了一下又慢慢散開。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他看到了天花板、輸液管、床沿邊圍著的幾個人影。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了一聲被乾澀磨薄了的聲響。
"雅茹呢?她怎麼樣?"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周衡站在床尾,手垂在身側,沒有說話。
宋遠卓站在床的另一側,眼眶邊緣泛著一層暗沉的紅,眼白上布滿了細密的血絲,整張臉在白熾燈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更沉、更硬。
周銘澤站在床頭,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媽她……還在重症監護室……醫生說……以後能不能醒來看天意……"
周正廷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睫毛在那一瞬間顫了一下,然後一顆眼淚從他眼角滑了下來,沿著顴骨的弧度往下淌,沒入了枕頭邊緣的布料里,只留下一道細長的水痕。
"不可能。"他聲音沙啞,"這不可能。"
他的手臂從被子裡抬起來,手肘撐在床墊上,身體往上挺了一下。
輸液管被他的動作帶得晃了一下,管子裡那幾滴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閃了一瞬。他想要坐起來,後背剛離開床面不到一寸,一隻手就按上了他的肩膀。
宋遠卓的手指扣著他的肩頭,把他重新壓回了枕頭上。
"你傷口還沒好。"宋遠卓說。
周正廷的後背落回床墊上,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著,監護儀上的波形線隨著他的呼吸幅度跳動著。
他偏過頭看著天花板,嘴唇還在動,但聲音沒有再出來。
眼淚沿著他太陽穴的方向往下淌,在鬢角的位置匯成一滴,停頓了片刻,然後滑進了髮絲里。
宋遠卓的手從他肩膀上收了回來,垂在身側。
他的目光落在周正廷那張被淚痕覆蓋的側臉上:"到底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會出車禍?"
周正廷的睫毛又顫了一下。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盞燈上,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像是從很深的位置被一點一點地拖上來的:"那天……我們對接了個客戶,忙了一整天……"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我喝了點酒,就讓雅茹開車。不知道怎麼回事……然後我就睡著了……我再睜眼就看到,雅茹朝著一輛貨車撞了過去……接著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就在這時,警察走進病房,門板被敲了三下。領頭那人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肩章在燈光下反著細碎的光,手裡夾著一本黑色的記錄本,筆別在胸前的口袋裡。
他朝病房裡掃了一圈,目光在床上的周正廷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不大,帶著公事公辦的平穩:"周正廷?我們是交警隊的,來了解一下情況。"
周正廷躺在病床上,偏過頭看了門口一眼,點了點頭。
他把剛才對宋遠卓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警察在他說話的時候低著頭記,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記完之後他抬起頭,合上記錄本,朝周正廷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行,有需要再聯繫你",然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他的同事跟在他身後,門在兩個人身後合攏,發出一聲不重不悶的響。
宋遠卓在門合上的一瞬間跟了出去。他的步子大,幾步就追上了走廊里的警察。
他側過頭,聲音放低:"能不能看一下事發時的監控?"警察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可以。你跟我來。"
周衡從病房裡走了出來。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宋遠卓的背影和警察並肩往走廊盡頭的方向走去,他邁開步子跟了上去,蕭決跟在他旁邊。
監控室的房間不大,一面牆上嵌著幾排顯示屏,其中一塊已經被調到了事發路段的畫面。
警察坐在屏幕前面,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畫面被拖動、放慢、放大。
屏幕里的光線是傍晚的色調,偏暖,邊緣帶著一層從路燈初亮時開始的過渡色。
畫面里一輛車從飯店門口的停車位滑出來,駕駛座上是宋雅茹,副駕駛座上是周正廷。
宋雅茹握著方向盤,側臉在屏幕里被燈光照得發白。
車子開了一段路,從街區的路段匯入主路。
宋雅茹的頭開始微微下垂,幅度不大,間隔也越來越短。她的手還握著方向盤,但肩膀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松。
周正廷坐在副駕駛座上,頭偏向車窗一側,眼睛閉著,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警察把畫面放得更慢了一些。
宋雅茹的頭垂到胸口的位置,維持了片刻,畫面里的光線在不斷變換。
她的頭微微抬起來了一點又垂下去,那一下抬起來的幅度很小,像是半夢半醒之間的本能反應,然後又垂了下去。
車子在路口沒有減速。紅燈的光在畫面左上角亮著,那道光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車子徑直駛入路口,從側面駛來的一輛貨車亮著遠光燈,車頭在畫面里快速擴大,覆蓋了整塊屏幕。
撞擊發生的瞬間,畫面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宋雅茹的身體猛的向前,安全帶的鎖扣從她腰側彈開,那一道被收緊的織帶在撞擊瞬間從她的胯骨上方滑脫了。
周正廷的身體被安全帶固定在座椅上,頭往前傾了一下,又被那一道纏繞在他胸口和腰側的織帶拉住了。
警察把畫面定格在撞擊後的那一幀,轉頭看向宋遠卓,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聲音平穩:"女士的安全帶在撞擊時彈開了,這就是她比男士傷的重的根本原因。"
宋遠卓站在屏幕前面,目光落在那定格的畫面上,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