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荒地的夜空被遠處城市的光污染映成暗橘色。
里昂的雙腳踩在濕軟的泥地上,積水沒過鞋底,發出吧唧的聲響。
他剛把降落傘的傘繩從身上解下來,黑色的傘布在雨中攤了一地。
「趁火打劫嗎?足足五百點啊……」里昂盯著那團傘布,嘴角抽了一下。
系統商城裡兌換的東西沒法再塞回去,但這玩意也不能就這麼扔在原地。
萬一被哪個早起遛狗的市民發現,倖存的保鏢或者飛行員一看就知道這個傘包不是飛機上的,到時候福克斯新聞又能再發一條「西雅圖上空出現神秘傘兵」的離奇報導。
他蹲下身,把傘布摺疊起來,塞進傘包里,然後扛在肩上。
做完這些,他抬起右手,按住自己的臉。
【局部肌肉重構術】啟動。
十幾秒後,他鬆開手,用力眨了眨眼。
深棕色的短髮濕漉漉的貼在額頭上,鋼灰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恢復了原本的銳利。
「還是這張臉順眼。」里昂活動了一下面部肌肉,拎著傘包走向荒地邊緣的一棵老歪脖子樹。 樹冠在雨中簌簌作響,勉強能提供一點遮擋。
他靠在樹幹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克洛伊發來的消息:再等十分鐘。
里昂把傘包扔在腳邊,掏出格洛克17檢查了一下彈匣,確認沒有進水,然後把hk416的槍口朝下繼續靠在樹幹上,開始等待。
不久後,一輛灰撲撲的2012年豐田卡羅拉沿著路邊的碎石路開了過來,前保險槓的右側缺了一塊,引擎蓋上有明顯的噴漆不均勻痕跡。
駕駛座上,克洛伊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里昂發來的坐標。
導航箭頭離目的地還有四百米。
「快了快了!」克洛伊興奮之下重重一腳踩在油門上,卡羅拉的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
后座上,伊娃被反銬的雙手壓在背後,整個人隨著車輛的顛簸在後排座椅上東倒西歪。
她的右肩剛被托馬斯復位,雖然活動範圍恢復了,但關節周圍的組織還在發炎,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神經。
「你能開穩點嗎。」伊娃面無表情的開口。
「別急嘛,馬上就到了。」
卡羅拉拐過最後一個彎,車燈照亮了荒地邊緣的那棵歪脖子樹。 樹下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
雨水順著他深色短髮的末梢滴落,寬闊的肩膀上扛著一個黑色的長條包裹。
克洛伊踩下剎車,卡羅拉在碎石路上滑行了半米才停穩。
「嗨,想搭個順風車嗎?」克洛伊搖下車窗,探出腦袋,努力作出一副搭訕路人的輕浮語氣,但那雙藍眼睛裡閃爍著無法掩飾的興奮。
里昂看了她一眼,沒有回應這個玩笑。
他拉開車門,先把傘包和sr-25扔進後備箱,然後合上後備箱,拉開後排的車門準備坐進去。
然後他看到了被反銬的伊娃。
伊娃的眼睛也正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半秒。
里昂關上門,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你怎麼把她帶來了。」
「不是你讓我看著她的嘛!」克洛伊振振有詞。 「我想來想去,總不能把她拴在教堂十字架上吧……哦對,墜機新聞下面有人說是紅脖子乾的,你還會易容?」
「回頭再說。」里昂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鼻樑。
「先離開這裡。」
卡羅拉在雨幕中掉頭,沿著廢棄的鐵路線駛向西南方向。
里昂手上有一個位於西雅圖南郊的牧羊人溪街區的安全屋。
這片區域是典型的鐵鏽帶居民區,曾經的製造業工人社區,如今隨著工廠外遷而日漸凋敝。
街道兩側的獨棟房屋大多建於六十年代,門廊的油漆已經剝落,院子裡堆放著被遺忘的廢棄家電和生鏽的燒烤架。
卡羅拉拐進了一條名為雪松巷的死胡同。
巷子的盡頭是一棟灰白色外牆的平房,周圍被高大的松樹和雜亂的灌木叢包圍,距離最近的房屋也被旁邊的兩個空地隔開了。
平房的車庫門是一扇老舊的捲簾門,表面鏽跡斑駁,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被人使用過了。
克洛伊把車停在車庫門前,疑惑的轉頭看向里昂:「你剛剛在車上說的安全屋就這?這地方看起來十年沒人住了。」
里昂拉開車門,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伸手夠到捲簾門右下角的一個不起眼的鐵環,拉開後露出一個鎖孔。 他把鑰匙插進去擰了半圈,捲簾門內部的彈簧發出一聲悶響,門被推了上去。
車庫內空蕩蕩的,地面是新鋪的水泥,牆角整齊的碼放著幾桶未開封的油漆和一套嶄新的工具箱。
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帶燈罩的白熾燈。
「大t搞的。」里昂解釋了一句。
「他之前從廢棄工地倒騰建材的時候順便幫我物色了幾處沒人要的法拍房,這是其中一棟。」
「房主十年前死於阿片過量,沒留下遺囑,銀行早就忘了這筆爛帳。」
「大t找人重新接了水電,換了鎖,刷了牆。」
「市中心那套公寓是正常住人用的,這裡才是干髒活的地方。」
克洛伊把卡羅拉開進車庫,熄了火。
里昂拉下捲簾門,打開白熾燈。
車庫裡瞬間亮堂起來。
里昂拉開後車門,伊娃正側躺在座椅上,銀色的短髮被雨水打濕後貼在她的額頭和臉頰上,眼睛盯著他,依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 「出來。」
伊娃慢慢挪動身體,但因為雙手被反銬,無法借力,動作顯的有些笨拙。
里昂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抓住她左臂的上方,避開了剛復位的右肩,一把將她拉了出來。
三人穿過車庫後方的門進入平房內部。
客廳的陳設簡潔到稱的上簡陋,一張二手布藝沙發,一張摺疊桌,四把摺疊椅。
里昂把伊娃按在摺疊椅上,然後從一旁掏出一根扎帶,將她的雙腳固定在椅子腿上。
「克洛伊。」里昂朝門口偏了偏下巴。
克洛伊接令,拔出手槍推門出去。
大約一分鐘後,外面傳來她的聲音:「外圍安全。」
里昂在伊娃對面坐下。
「你應該會先問我帳本在哪。」伊娃先一步開口了。
「帳本只是開胃菜。」里昂把格洛克放在摺疊桌的桌面上,槍口沒有指向她,但觸手可及。 「先告訴我,你之前的這些天是怎麼藏在這裡的,你的更具體的身份,還有……」他停了半拍,「你到底為什麼會黑吃黑叛逃。」
伊娃沉默了幾秒。
雨水敲打著屋頂,白熾燈的電流聲持續嗡鳴。
克洛伊在外圍檢查了幾圈,此時剛好回來,插嘴道:
「喂,銀毛老鼠,我們老大脾氣不好,你要是不想說,我可以幫你,用我的方式。」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根雷管,在指間轉了個花。
里昂抬手制止了克洛伊。
伊娃的眼睛盯著里昂,仔細想了想,她判斷,現在自己說出這些情報對她自己沒有壞處,因此她決定開口。
「我不是美國人,這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伊娃說。
「七歲時,我被一個俄羅斯私人軍事承包商從聖彼得堡的孤兒院帶走,他說我有天賦。」
「什麼天賦?」克洛伊問。
「安靜。」伊娃看了她一眼。
「我在十四歲之前基本不說話,不是因為不能,是因為沒必要。」 「安靜的人更容易被人忽視,也更容易在別人忽視的時候學會觀察。」
「之後十幾年,我替他在東歐和北美執行清道夫任務,打掃現場,清理證據,偶爾處理一些不聽話的承包商。」
「你的前老闆叫什麼。」里昂問。
「科茲洛夫。」伊娃報出一個名字。
「謝爾蓋·科茲洛夫,俄羅斯辛迪加在北美的地下事務代理人。」
「表面上做軍火和洗錢,私下為一些特殊客戶提供外包服務。」
「比如?」
「暗殺,綁架,製造意外,有錢人不想沾血的時候,就找他。」
伊娃的語氣依舊平淡,「三個月前,科茲洛夫接到了一筆新單子。」
「這次的客戶不是要殺人。」她把頭轉向里昂。
「客戶要一個活人,具體要求是,白種人,年齡三十到四十歲之間,身體健康,沒有家族遺傳病史,沒有吸毒史,你知道的,在美國這個要求相當的困難。」
里昂沒說話。 克洛伊皺起眉:「這個要求是要幹什麼?買賣器官?」
伊娃搖了搖頭,「我覺得不算,比那更嚴重一些。」
「科茲洛夫把這筆單子轉給了我,他那個時候覺得客戶只是某個有錢又怕死的老東西,想從哪裡搞一些年輕的細胞或者血液維持生命。」
「我把任務信息拿到手後,做了常規的背景核查。」
「最後確認的目標是一個東歐移民的男性,沒辦法,美國人裡面真的找不到符合他要求的人。」
「目標三十五歲,沒有犯罪記錄,沒有政治背景,從客戶的需求來看也沒問題,我以為這只是一次非常、非常普通的綁架。」
「我把目標裝進貨車後車廂,按照約定送到了指定地點,一棟看起來像貨運中轉站的三層樓房。」
「但是,我當時沒有直接離開。」
「我的習慣是,在執行完單子後會滯留一段時間,確認客戶那邊不會因為操作失誤而留下尾巴。」
「所以我留在附近觀察。」
她頓了頓。
「凌晨兩點,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廂式貨車開進了那棟樓的內部停車場。」 「我通過之前預先安裝在外牆通氣管道的一個一次性窺鏡,看到他們把人綁在了一張不鏽鋼檯面上。」
「然後他們開始抽血,抽了很多血,然後拆除了目標的臟器。」
「但他們確保那個男人還活著。」
里昂的手指在格洛克的套筒上輕輕敲了一下。
「對,確保那個男人還活著。」
「他的胸骨被鋸開後,被人用一種儀器連接到了他腹股溝的血管上,形成了一個……可能是體外循環還是什麼,我也不是很了解。」
「總之,那個男人全程睜著眼睛,有意識,有痛覺,他們用某種藥物維持著他心臟的跳動。」
「整個過程持續了多久。」里昂問。
「六個小時。」伊娃說。
「直到他的身體再也製造不出他們想要的東西。」
克洛伊拿著雷管的動作停下了。
伊娃繼續用那種平淡到可怕的語氣敘述:「我當時在通風管道里,看完了全過程。」 「第二天,我想辦法弄到了其中一個人的身份。」
「怎麼說?」克洛伊問。
「他的社保號在國稅局的記錄上顯示已死亡,死亡日期是2003年,但他的駕照、信用卡記錄、物業登記都在正常更新。」
「後來我了解到,他們來自一個組織,可能是什麼影子政府,還是頂級上層圈子,我說不清楚具體是怎麼回事,反正就是這樣的一個組織。」
「說是組織可能小了,一個體系或者系統可能更合適一些。」
伊娃總結,「他們是一群被納入保密程序的人,或者說是一套由所謂國家機器里的那些人,像是情報機構高層、軍方某些研究部門、以及類似華爾街那幫不露面的大鱷,共同構建的體系。」
她的聲音冷靜,「我花了接下來八周的時間,通過追蹤這群人,發現了一些規律。」
「這個體系沒有正式名稱、公開文件、組織結構圖。但它的運作模式還是挺容易理解的。」
「什麼意思?」
「他們就是一群食人族。」
「他們認為,普通人類的壽命可以通過技術手段突破生理極限,而這種技術需要一種叫做『腎上腺素紅』的東西。」
「我不了解這玩意能不能合成,反正他們大概是覺得這種東西只能從活人的腎上腺中提取,而且被提取者的主觀恐懼越強烈,提取出的激素活性就越高。」 「所以他們需要兩種人。」
伊娃的目光平靜的看著里昂。
「第一種人是處於恐懼、瀕死狀態的特定人群。」
「他們會被綁架,被固定在設備上,被注射藥物保持清醒,在恐懼中被慢慢取出他們需要的東西。」
「或許東區的那個邪教在收割流浪漢,這個事情和他們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不過我不覺得他們那種級別的上層圈子會需要一個這樣下層的組織。」
「他們的下線不斷發展更多的下線,最後延伸出了一個這樣和上層之間完全無關的組織我覺得是比較合理的。」
里昂沒有接話,但他想起了罐頭廠地下室的那些鐵籠和血跡。
一切都有了解釋。
美利堅的上層比下層更變態自己早就有所耳聞,不過沒想到那些陰謀論都是真的。
據里昂所知,在2016年美國大選期間發生了一個叫做「披薩門」的事件,民主黨競選團隊主席約翰·波德斯塔的郵箱當時被黑客入侵了,然後郵件就被網民知道了。
後來,4chan等論壇上的美國網民不知道為什麼就開始傳播起了一種無根據的說法。 他們稱郵件中關於「奶酪披薩」等食物的詞彙是暗語,cheese pizza,縮寫為cp,在暗網常作為兒童色情的暗號。
因此,他們指控華盛頓政要在一座披薩店地下室里經營兒童性奴役網。
隨後,網上的指控迅速升級,開始出現了「權貴在儀式中殺害並食用兒童」的傳言。
「披薩門」事件隨後演變成了更龐大的qanon陰謀論體系。
匿名者q宣稱,世界被一個由民主黨政客、好萊塢明星和全球億萬富翁組成的「撒旦崇拜食人戀童集團」控制。
在匿名者q的敘事中,精英們不僅戀童和食人,還熱衷於一種名為「腎上腺素紅」的化學物質。
理論聲稱,精英們通過折磨兒童,使其體內產生大量腎上腺素,然後從其血液中提取這種物質飲用,以此來達到「延緩衰老、保持青春和獲得快感」的目的
儘管科學上,腎上腺素紅只是腎上腺素氧化後的簡單化合物,並無任何延緩衰老或致幻的醫學效果,通常在實驗室很容易就可以人工合成。
不過沒過多久,愛潑斯坦的事情就爆出來了。
這一切真真假假的所謂陰謀論就變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
腎上腺素紅的說法可能在他們圈內人看起來很好笑,但絕對不是因為他們不吃人,只是因為他們吃人是有別的追求。
至於哈德森那種全市議員的級別,連上桌的資格怕是都沒有,他頂多是個端盤子的。 「第二種人,」伊娃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是食材。」
「什麼意思?」
「他們內部有一套篩選機制,他們認為越具有活力的人,『生命力』也就越強。」
「當目標的身體素質達到某個閾值時,會被認為是可收割的。」
伊娃的眼睛盯著里昂。
「他們會把這種人吃掉。」
「不是資本吃人之類的比喻,他們是字面意義的吃。」
「他們認為通過攝入這種人的血肉,可以吸收其中的生命力,進而延年益壽。」
「他們在全世界範圍內通過各種掩護機構運作,包括合法的醫療機構、非營利組織乃至政府研究項目。」
克洛伊張了張嘴,聲音有點乾澀:「所以你是在說,這個世界上有一群吃人的上層。」
「我沒法證明所有細節,甚至不確定我調查到的信息裡面有多少真實成分,」伊娃說。
「但之前我說的那個場景是我親眼看到的。」 「而且,證據表明他們至少已經運作了幾十年。」
「冷戰期間就有類似的實驗記錄,cia的mkultra計劃只是冰山最表面的一層,這套系統遠比mkultra更大、更深、更不為人知。」
她重新抬起頭,看向里昂。
「科茲洛夫不知道這套系統的存在。」
「他只是把一筆看起來很普通的綁架單子轉給了我,他認為我叛逃只是因為我想退出,還有就是我偷了他的東西,所以他派人來追殺我。」
「但他不知道,我也不是什麼良心發現的聖人。」
「我只是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知道了真相,在逃亡開始之前的三天裡,我銷毀了自己所有的痕跡,盜走了科茲洛夫的部分加密文件和流動資金,試圖用黑吃黑的手法製造出我只是因為錢而叛逃的假象。」
伊娃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些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妙波動。
「因為我知道,如果被他們發現我看到了那一幕……他們不會浪費我。」
「或許我是我剛剛說的第二類人,我會上餐桌?或許,有可能,誰知道呢?」
客廳里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雨水敲打著屋頂的瓦片,白熾燈的電流聲在沉默中放大了數倍。 里昂靠在摺疊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所以帳本對你來說只是一個順便的籌碼。」
「你真正的目的是製造足夠的混亂,讓你之前的僱主沒法在短期內發現你有問題,然後你會消失。」
「對。」
伊娃點了下頭,「帳本上涉及的那幾名聯邦參議員,只是科茲洛夫洗錢和賄賂網絡的一部分。」
「他們的級別在普通政治圈裡算的上大人物,但放在我剛才說的那個體系里……他們只是中層管理層。」
里昂垂下視線,看著桌面上那把格洛克。
如果伊娃說的是真的,那麼哈德森在整個鏈條里確實只是個無足輕重的消耗品。
罐頭廠那些被關在籠子裡的流浪漢,還有被當作祭品獻祭的人的器官和血肉,或許都在供養著同樣一群坐在餐桌上的人。
而像他這種通過系統把身體素質推到人類巔峰的存在,遲早會踩中那個所謂的篩選機制。
「你是不是已經感覺到了,」伊娃盯著他的眼睛,「你遲早會成為他們的目標。」
「我知道。」 克洛伊站在門口怔怔的看著,下意識罵了一句髒話。
「所以我們現在要對付的不只是幾個腐敗政客和墨西哥毒販了,是一整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影子政府?」
「暫時不用。」里昂站起來,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街道。
「他們現在還只是在收割其他的人口,伊娃能活到現在,說明他們的關注範圍暫時還沒有覆蓋到我們身上。」
他轉過身,「但如果這個系統真的存在,那麼從現在開始,我們的每一步行動都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
里昂重新在伊娃面前坐下,兩個人都沒有繼續說話。
停了幾秒,里昂開口。
「既然你知道哈德森這種市議員在這套體系里連門檻都摸不到……那麼你手上還有沒有更多的東西,任何能幫我們定位到這些傢伙的情報。」
伊娃沉默了幾秒。
「沒有。」
「他們藏的太深了,而且權勢太大,我能活到現在把這些告訴你的唯一原因,只是他們根本不知道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 「我掌握的信息只夠讓我知道他們的存在,不夠讓我看清他們是誰。」
「就像我說的,科茲洛夫追殺我只是因為他以為我搶了他的錢,不是為了隱瞞什麼,他根本不配知道那些東西。」
里昂看著她,過了片刻才開口。
「你之前打算怎麼離開。」里昂問。
伊娃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視線。
「瑪麗亞,錫那羅亞集團的本地負責人。」伊娃說。
「我之前在粉紅天鵝火拼之後去找過她,威脅了她,她答應了給我安排船票,貨輪,今晚凌晨從塔科馬港出發,目的地是符拉迪沃斯托克。」
「但現在……」她微微側了側頭,示意自己被反銬的雙手。
「很顯然,我被你和一個女瘋子扣在這裡。」
克洛伊在旁邊哼了一聲,沒有否認。
「貨輪已經走了?」里昂說。
「走了。」伊娃確認。 「船不等人,這點你應該比我清楚。」
里昂沉默了片刻。
貨輪走了,意味著伊娃在可預見的近期內的未來沒有離開西雅圖的渠道。
瑪麗亞那邊現在也暴露了,至少伊娃自己承認她曾威脅過墨西哥人。
如果放她走,她大概率會再去找瑪麗亞的麻煩,而自己肯定不能讓瑪麗亞那邊知道自己抓到了伊娃。
留著她在可控範圍內,是目前最划算的選擇。
「那你先待在這裡。」里昂站起來。
「等我想想再問你點什麼,還有拿到帳本後,我再把手頭的事處理完,你自己愛去哪去哪,我沒有把人敲骨吸髓的習慣。」
伊娃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實性。
「明白。」她最終說了這兩個字。
里昂轉向克洛伊,「你今晚就在裡屋睡,避避風頭。」
「外面現在什麼樣你也清楚,國民警衛隊那幫蠢貨還在廣場上被大媽追著抽拖鞋,fbi遲早會從混亂中緩過來,到時候說不定會排查南郊。」 「我們在這一直亮著燈也不是個事,等明天外面動靜平復了再走。」
克洛伊站在原地沒動。
她的藍眼睛盯著里昂看了好一會兒,臉上寫滿了「你說什麼鬼話呢」。
「你讓我去睡覺?」
「對。」
「那你呢?」
「我在這盯著她。」里昂朝伊娃偏了偏下巴。
「你剛才不是也聽到了,這女人會的東西不少,我得再想想有什麼需要問的。」
克洛伊雙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氣。
這今晚發生多少事情了?還他媽審什麼審?
「你盯著她?你盯個屁。」
「什麼意思?」 「老大,你自己算算自從今晚你帶隊出門之後你幹過多少事。」
「先是在第四大道炸平了街角,然後去巷子裡撞飛了拿rpg的殺手,接著追這銀毛老鼠跑了幾棟樓的樓頂,順帶活捉了她。」
「然後你去清真寺外面跟swat合圍邪教,之後又一個人飆車去雷頓市炸了一架飛機,跳傘下來。」
「現在你又在這審了半天。」
克洛伊每說一件事就往前逼近小半步,而她的語氣也從暴躁變成了真切的擔憂。
「你自己一天需要睡幾個小時?」
里昂想了想,如實回答,「大概三四個小時就夠了,必要的時候可以不睡。」
「我體質跟正常人有點不太一樣。」
克洛伊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最後只從喉嚨里擠出一聲「你他媽……」
伊娃坐在摺疊椅上看著這一幕。
她的心裡突然浮現了一個無語的念頭。
在剛剛的審訊里,自己才提到了里昂可能被那些吃人的東西當成食材,然後你就當著我的面,跟克洛伊說你可以不睡覺。 自己要是有能力反抗,她一定會趕緊跑路。
不,如果能趁這個時候把他砍了拿去領功好像也不錯。
她被迫聽著克洛伊那些關於情情愛愛的瘋狂腦補,又被迫聽著里昂面不改色的自曝這種怪物級別的生理數據,然後只能被綁在椅子上,用這張三無的臉承受著一切。
里昂完全沒有理會伊娃臉上的反應,「所以我真沒事,你進屋睡,我在這就行。」
「不行。」
克洛伊斬釘截鐵的拒絕。
「你剛才聽到這銀毛老鼠說的,你這種變態的體質遲早會被那些吃人的傢伙盯上。」
「現在她知道你的底細,我也知道,就你自己不當回事。」
她伸出手,指著里昂的胸口,「你知道明天福克斯新聞會怎麼報導今晚的事嗎?」
「西雅圖英雄警察再次拯救市民,同時順便端掉一個邪教、抓住一個女殺手、炸掉一架議員專機,雖然說他們不知道全貌,反正就那個意思。」
「然後那些躲在陰影里的人就會盯上你。」
「你現在需要的是能完全放心託付後背的人。」 克洛伊把胸口拍的啪啪響,「而這個人,就是我。」
「所以?」
「所以你,現在,立刻,給我進去睡覺,哪怕閉上眼睛躺一小時也行。」
克洛伊抓住里昂的手臂就往裡屋的方向拽,「這一個小時我幫你看著這銀毛老鼠,一秒都不帶眨眼的,你睡完回來再問我換班。」
里昂被她拽的往前踉蹌了半步。
「我說了我沒事……」
「你沒事個屁!你以為你在演終結者嗎?」
克洛伊完全不給他反駁的機會,「你今晚已經幹了超出正常人十倍的活,現在閉上眼睛休息一個小時,這是命令,老娘給的命令。」
里昂看著克洛伊的臉。
又看了一眼被綁在椅子上面無表情但眼神明顯在說「你們倆能不能別在我面前秀恩愛了」的伊娃。
「行。」他嘆了口氣,「就一個小時。」
「你說的,一個小時。」克洛伊鬆開手,「我幫你盯著她,一根毛都不會少。」 「一個小時後我叫你。」
里昂從桌上拿起格洛克,檢查了一下保險,然後走向走廊盡頭的那間裡屋。
克洛伊盯著走廊盡頭那扇被關上的臥室門,長長的舒了口氣。
她轉過身,拉了把摺疊椅在伊娃正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摸出那根雷管繼續在指間轉著玩。
伊娃看了她足足五秒鐘。
「你為什麼要這麼執著。」
伊娃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那個警察,里昂。」
「你剛才聽到我說的了,他的體質遲早會被盯上,他會被一群比科茲洛夫更危險的人當成食物。」
「正常人聽到這個,應該是巴不得離他越遠越好。」
克洛伊手裡的雷管停下轉動。
她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發出誇張的呻吟和腦補。
她把雷管擱在膝蓋上,歪著頭想了一會兒。 「你覺得我是正常人?」
伊娃沒接話。
克洛伊笑了一下,把腿放下來,身體往前傾,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
「我沒有家裡人。」
「我爸?我三歲的時候他開了家裡唯一一輛皮卡跑了,連狗都沒留。」
「我媽?她用了十年時間證明自己是個稱職的癮君子,然後在我十四歲那年吸嗨了摔下地鐵站台。」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常。
「後來我去參軍,在軍隊裡待了幾年,當戰鬥工兵。」
「那段時間還行,至少管飯,戰友們也挺有意思,但退役之後呢?」
她攤開手。
「我沒被炸斷腿,沒得ptsd,也沒帶著什麼榮譽勳章回來。」
「我就是個退役的女兵,除了爆破和殺人什麼都不會,沒老公,沒孩子,沒人在等我回家。」 「你覺得像我這種人,在美國最常見的結局是什麼?」
伊娃沉默了幾秒,她在思考。
「你會被某個不靠譜的退伍軍人事務部的醫生診斷出焦慮症,給你開一柜子的阿片類止痛藥。」
伊娃用她那種平淡的語氣分析道,「然後你會上癮,會慢慢失去對時間的概念,每天都癱在沙發上看垃圾電視節目,等著下一張處方寄到。」
「最終要麼吃藥吃死,要麼因為付不起房租被趕出去,流落街頭。」
克洛伊點了點頭,表情里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
「差不多就是這樣。」
她重新靠回椅背,把雷管塞回口袋。
「退伍軍人事務部那幫狗娘養的,他們不在乎你活著還是死了,他們只在乎今年的預算有沒有超支。」
「我在軍隊裡學的那些東西,爆破、排雷、殺傷,在平民社會裡一毛錢都不值。」
「後來好不容易進了警局,swat。」
「我以為至少能找點事做,結果呢?嫌我破門太暴力,把我踢回巡警隊。」 「我的人生在這裡就是這樣的,在這我只會變成剛才你說的那種人,然後找個沒人知道的角落慢慢發臭。」
她看著伊娃,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
「但跟著老大不一樣。」
「是真的不一樣。」
「他會給我c4,會讓我炸樓,他從來不會跟我說『克洛伊你太極端了』或者『你得學著控制自己』。」
「他就是扔給我一包炸藥,然後說『炸』。」
克洛伊的嘴角翹起來。
「你明白那種感覺嗎?」
「就是你活了二十多年,所有人都告訴你你是個殘次品,你不合群,你太暴力,你活該被社會拋棄。」
「然後突然有一天,有個人走過來,把你的問題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說……」
她頓了頓。
「『這他媽也算問題?跟我干,我給你兜底。』」 「就這樣。」
「跟著他,大不了就是一死嘛,死了就死了唄,人早晚要死。」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
「不過有一條,我不會讓你之前說的那些人來抽我的血。」
「真有那一天,我就給自己一槍,或者讓老大給我一槍也行,他槍法准,不疼。」
伊娃沉默了。
客廳里只剩下雨聲和白熾燈的電流聲。
她的眼睛盯著眼前這個金髮藍眼、身材嬌小卻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女瘋子。
瘋子。
她在心裡下了個結論。
美國專門生產各種型號的瘋子。
有的瘋在教堂里,有的瘋在國會山上,有的瘋在黑幫火拼現場。 這個女人是另一種,她對那個警察的忠誠不是建立在金錢、恐懼或者信仰上的。
她是因為那個警察給了她一個活著的理由,哪怕這個理由的本質只是「有意義的死掉」。
就在氣氛正沉重的時候,克洛伊突然一拍大腿。
「不過啊……」
她的聲音一下子恢復了剛才那種不正經的調調,把伊娃的思緒硬生生拽了回來。
「如果我死了,屍體八成會被吃掉吧?」
「你剛才說的那些上層食人魔,他們不是最喜歡我這種體質好的人嗎?」
「說不定我死後還要被他們挖出來分屍,然後做成什麼稀奇古怪的菜。」
她做了一個誇張的噁心表情。
「媽的,還是儘量別死比較好。」
她的目光轉向伊娃,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呢,反正你是要跑路的,現在船走了,不得不跟我在這大眼瞪小眼,被拷在椅子上睡覺也不舒服。」 克洛伊的眼睛轉了轉,似乎冒出了個不明覺厲的計劃。
「要不這樣……你跟我一起去夜襲老大。」
伊娃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瘋了?」
「我沒瘋!我是認真的!」克洛伊往前湊了湊。
「你想啊,他剛才搜你身的時候,你都被壓成那樣了,不生氣?不想報復?」
「咱們一起去,你搞定他的上半邊,我搞定下半邊,事成之後,我們就是同生共死的戰術伴侶三人組了!」
「到時候你的身份問題,老大會想辦法幫你解決,還跑路幹什麼?」
「你看,反正我們兩個都可以確定是你的隊友了,如果上面那些人會吃人,那也需要先吃掉我們。」
「只要我們還在,你就不會被吃,怎麼樣,是不是很棒?」
伊娃閉上眼睛。
「你是認真的?」 「百分百認真。」
「你剛才自己說的,他是你的老大,你現在要把你的老大……」
「共享!」克洛伊理直氣壯的接上,「是共享!不是出賣!」
伊娃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
這個女瘋子已經沒救了。
克洛伊看她不接茬,癟了癟嘴,然後自顧自的搖了搖頭。
「不過今天不行。」
她的聲音突然變的堅定而鄭重。
「今晚是我獨享的一晚上。」
她沒繼續說下去,只是嘿嘿笑了兩聲,把後面的話全吞進了肚子裡。
伊娃嘆了口氣,把視線從克洛伊臉上移開,無語的盯起了天花板上那顆嗡嗡響的白熾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