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轉身往暗巷的另一個出口走了不到十步。
他的腳步突然一頓。
靴底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上午斯特林提議讓自己去選市長那件事忘了讓亞歷克斯傳回去。
萬一家裡那邊不知道斯特林現在想把他推上西雅圖市長的位置,後續給他的大方向,資源還有風險評估都可能跑偏。
他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不記名手機,撥通了亞歷克斯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就接通了。
不等對面開口,里昂直接扔下了一句:「回來一趟,忘了個事。」
掛斷。
巷口遠處的街道上,那輛已經快開沒影了的冷鏈貨車,剎車燈猛的亮了一下。
過了一會,還是那條暗巷。
亞歷克斯走了進來,滿是疲憊的胖臉比剛才離開時更黑了。 他走到里昂面前,停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調開口了。
「大哥。」
「我們剛才那個氣氛,暗巷、冷雨、食人族、當心安全,多經典的好萊塢特工告別鏡頭。」
亞歷克斯雙手一攤。
「我都已經醞釀好情緒了,一腳油門踩下去,後視鏡里看見你站在路燈底下逐漸縮小,連那股滄桑感都出來了。」
「結果現在你給打了個電話,我沒走出去多遠你又把我叫回來了?」
他指著自己的手機。
「你下次能尊重一下流程嗎,就不能在剛才直接說完嗎。」
「下次一定。」
里昂抬起眼皮,平淡的回了一句。
「我忘了,最近日理萬機,又是清理邪教又是高空跳傘,腦子還沒顧的上整理,忘了很正常。」
「日理萬機是吧,忘了很正常,行。」 亞歷克斯嫌棄的皺了皺臉。
「說吧,什麼事,說完我趕緊走,這氣氛已經徹底被你毀了,剩下一半的情緒等下次再續。」
里昂把上午斯特林在辦公室里跟他說的那些話簡潔的轉述了一遍。
「她還說了什麼『把你推上市長的位置我能幫你搞定資源』之類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亞歷克斯的眼睛瞪的溜圓。
「她……讓你去選市長??」
下一秒,亞歷克斯猛的反應過來了。
「哦,明白了。」
他抬眼看了里昂一眼,嘴角抽了抽。
「她把你看成共和黨那邊派來的人了,所以想搭順風車,是吧。」
「有可能是把我看成共和黨,也可能是別的,我不確定,沒有顧的上試探她的具體想法。」
里昂點了點頭。 「這情報挺關鍵的,你一併報回去,讓上面評估一下,順帶跟上面說一下,我其實不懂政治,就算真的要送一個人上去,那個人我覺得也不應該是我。」
「……」亞歷克斯沉默了一下,然後繼續開口。
「不懂政治麼……你是擔心在這邊做到太深入就回不去了嗎?」
里昂也沉默了。
他一開始其實想的是自己的系統發布的任務基本都是幹掉誰誰誰或者摧毀什麼組織,如果自己脫離一線,轉頭從政,那系統就很難發揮作用了。
不過亞歷克斯說的也沒錯……歷史上也不是沒有在目標國家做到高位的特工,這種身份的特工確實是通常沒機會回去了的。
「唉,你別說,她還真有腦子,選市長……」
隨著里昂的沉默,亞歷克斯已經收起了剛才的嫌棄表情,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里昂說的話,然後點了點頭。
「不說這個了,我知道你說的東西了,這事我今晚就和帳本一起塞進死信箱。」
他一邊念叨,一邊轉身往貨車那邊走。
「那幫國內的智囊團看到這個情報,估計又得連夜加班了。」
他拉開車門爬上去,又搖下車窗對里昂揮了一下手,語氣又重新變回了剛才的那種調侃。 「這回我真走了,後面可別再叫我回來了。」
「好。」
貨車重新發動,尾燈在巷口晃了晃,終於消失在夜色里。
……
與此同時,第七街區的保齡球館地下室。
fbi探員珀金斯靠在牆角的一堆舊保齡球瓶旁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眼前這片地下空間裡正在發生的一切。
他旁邊的米切爾蹲在地上,後背死死貼著牆壁,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嘴巴微張。
「我們真的不應該發那份操蛋的簡報,說這裡一切正常的。」
米切爾的聲音壓的極低,嘴唇幾乎沒怎麼動。
「你他媽看看那個。」
他的下巴朝前方揚了揚。
珀金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在地下室正中央臨時搭起的那個木製台子後,一張褪色的星條旗被釘在了牆上。
台子左側,一把m249班用機槍架在三腳架上,彈鏈從彈藥箱裡垂下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旁邊堆著至少二十幾個綠色的軍用彈藥箱。
台子右側,雷明頓870、ar-15、格洛克手槍被分門別類的碼放在兩張摺疊桌上。
台子下方,六十幾個穿著渾身髒兮兮的流浪漢,正按八人一列排成了整齊的方陣。
沒有人交頭接耳,也沒有人蹲在地上打瞌睡,更沒人掏出酒瓶子往嘴裡灌。
他們就這麼站著,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盯著台上那個穿著舊迷彩軍大衣的老頭。
「我當探員當了十五年。」
米切爾咽了口唾沫。
「去年去匡提科受訓,看海軍陸戰隊的儀仗隊都沒這幫人站的直。」
「這是一群流浪漢。」他無意識的念叨著,像是在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場幻覺。
「別看了,我們也該過去了。」珀金斯一邊看一邊扯著米切爾往前走,站在了隊伍最後。 台上那個自稱麥克阿瑟的老頭終於從旁邊的摺疊椅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台子中央,軍大衣的下擺在空中晃來晃去。
「立正!」
麥克阿瑟的聲音在地下室里炸開。
六十幾個人的腳跟併攏的聲音整齊的像是只有一個人。
躲在邊緣的米切爾抖了一下,下意識也站直了。
麥克阿瑟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捏著根充當教鞭的撞球杆,掃視了一圈台下的方陣。
「昨天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我們二連和三連的防線遭遇了敵軍的合圍。」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
「當時,東邊來的邪教武裝約兩百人,配備自動步槍,正試圖繞過清真寺側翼對我正面防線形成鉗形攻勢。」
「而我們在一線的兵力,加上後來趕到的自願參戰的黑幫民兵,不到對方的三分之一。」
台下的隊伍里,有人下意識的挺直了腰。 「但是!」
麥克阿瑟猛的抬起撞球杆,指著牆上的星條旗。
「你們打退了他們。」
「一群被福利系統和退伍軍人事務部當成死人的廢物,守住了我們的清真寺,迷幻貓,還有羊湯攤位,以及那些給我們發烙餅的穆斯林老頭!」
他的目光掃過前排的老焊,沃特,還有每一個身上纏著繃帶的流浪漢。
「昨晚的防禦,我把它命名為……第二次史達林格勒保衛戰!」
隊伍末尾,有個年輕的流浪漢小聲嘀咕了一句。
「之前不是還在朝鮮嗎,怎麼又跑去史達林格勒了……」
方陣里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
麥克阿瑟的眼睛瞬間就鎖定了那個方向。
「那個兵,出列!」
年輕流浪漢臉色刷的白了,往前邁了一步。 「你剛才說什麼?」
「我……報告!我是說之前您說我們在朝鮮,現在又去了史達林格勒,這好像是兩個不同的地方。」
麥克阿瑟背著手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的盯著他。
「我的防禦縱深已經從朝鮮擴展到了全世界。」
他頓了頓,用理所當然的口吻接了一句。
「你沒有跟上我的進度,士兵。」
「現在,你難道有意見?」
「報告!沒有!」
「歸隊。」
麥克阿瑟轉身走回台子中央,剛才那個插曲一點也沒有影響他的心情。
他重新掃視了一圈台下的方陣,聲音突然變的低沉起來。
「昨天晚上,我們損失了兩個好兵。」 「一個負責物資分發的工人,在邪教徒衝鋒的時候被流彈打中了鎖骨。」
「還有負責清真寺後巷的油漆工,在把一個中東孤兒推進地下室的時候,被棍子敲中了頭。」
「但他們沒有逃跑,更沒有躲在角落發抖。」
「因為他們知道,身後的帳篷里睡著的是他們自己的兄弟,跟他們一樣都是可憐人。」
「你們!」
麥克阿瑟抬起撞球杆,指著台下的每一個人。
「今晚向整個華盛頓州,還有那個狗娘養的五角大樓證明了一件事!」
「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士兵,照樣可以打出王牌師的火力!」
「因為我們是在為了自己腳下的這塊地板,還有明天早上的熱湯打仗,不是為了選票或者哪個政客的石油合同!」
撞球杆砰的一聲砸在旁邊的木箱子上。
「現在!表彰環節!」
麥克阿瑟從軍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 紙上面是麥克阿瑟用鉛筆手寫的名單,字跡歪歪扭扭。
「埃爾頓!賈維斯!昨天開大卡車的兩個!」
人群里,埃爾頓和賈維斯同時抖了一下。
兩人互相推了一把,然後跌跌撞撞的從隊列里跑出來,站在了台子前面。
埃爾頓的衣服上還沾著泥頭車爆炸時濺上去的石膏粉,賈維斯的右邊眉毛被碎玻璃劃了道口子,貼著一塊創可貼。
麥克阿瑟走到他們面前,啪的敬了個標準的美式軍禮。
「你們兩個,駕駛一輛民用渣土車,在沒有空中掩護和步兵伴隨的情況下,從十字路口的東側發起了突擊。」
「以強大的路線規劃能力和悍不畏死的執行力,直接撞擊並摧毀了敵軍的指揮中樞,將敵軍指揮官當場擊斃,徹底瓦解了敵方剩餘部隊的戰鬥意志。」
麥克阿瑟放下手臂,聲音提高。
「這是一次值得被載入據點戰史的奇蹟!」
「你們在撞擊前有數秒的時間跳車逃生,但你們選擇了握緊方向盤。」
埃爾頓呆了幾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他當時根本沒想到什麼榮譽或者跳車之類的東西,只是為了保住工作而已。
「根據戰場表現評估委員會,也就是我自己的決定。」
麥克阿瑟展開手裡那張皺巴巴的名單。
「即日起,將埃爾頓和賈維斯晉升為本據點的裝甲序列預備役成員。」
「雖然我們還沒有坦克,也沒有裝甲車。」
麥克阿瑟把撞球杆夾在腋下,從口袋裡掏出了兩枚用啤酒瓶蓋壓扁製成的勳章,鄭重其事的別在了兩人的胸口。
「但你們已經是這個據點裡,除了布巴和沃特以外,在裝甲作戰方面最有經驗的人了。」
埃爾頓低頭看著胸口的那枚瓶蓋。
他身後的隊列里,有人開始了鼓掌。
先是老焊,然後是沃特,接著是雷,最後是所有人。
掌聲在地下室里炸開,埃爾頓站在原地,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旁邊的賈維斯低著頭,把胸口的瓶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的把它別正。
「還有一件事。」
麥克阿瑟示意所有人安靜。
「這次的作戰,我們繳獲了十七把自動武器,手槍若干,以及超過三千發彈藥。」
麥克阿瑟看著沃特。
「沃特連長。」
沃特刷的站直。
「天亮之後,去找一趟大t,問問還有沒有昨晚那種泥頭車可以從工地搞來的,就按你之前提的方案,我們把那些從廢車場拖回來的鋼板焊上去。」
沃特的眼睛亮了。
「將軍,您的意思是……」
「至少得在駕駛艙正面和側面加裝能抵禦7.62毫米穿甲彈的鋼板。」
麥克阿瑟補充道。 「車頂預留機槍塔基座,如果有條件,可以把繳獲的那台m249架上去。」
「我不指望你搞出裝甲師的標準配置,但我們至少得有一台能在街頭幫我們建立信心的玩意兒。」
沃特啪的敬了個禮,臉上的胡茬都在抖。
「保證完成任務,長官!」
布巴在隊伍後排發出一聲哀嚎。
「我的上帝……你們把一個坦克兵變成了街頭的垃圾佬,現在還要把一台垃圾車變成坦克……」
「閉嘴,布巴。」
「是,長官。」
角落裡的米切爾用手捂住了臉。
「他們真的要自己造坦克了。」
珀金斯靠在牆上,看著那個別著瓶蓋勳章的埃爾頓退回了隊列里,被身邊四五個流浪漢輪流拍肩膀。
然後沃特拿出了個破本子真的開始畫起了泥頭車的改裝草圖,另一邊,麥克阿瑟又拿起了撞球杆,開始了明天的布防安排。 「米切爾。」珀金斯突然開口。
「你覺得現在的國民警衛隊,要是跟這幫人打巷戰,能撐多久?」
米切爾聞言,只是把臉埋的更深了,從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便秘的呻吟。
麥克阿瑟的總結陳詞結束後,方陣在雷的口令下解散。
流浪漢們三三兩兩的散開,有的去彈藥桌旁邊看沃特畫改裝草圖,有的湊到埃爾頓和賈維斯周圍繼續拍肩膀,有的直接靠在牆角捲起了大衣準備睡覺。
麥克阿瑟把撞球杆擱在桌上,揉了揉自己的腰。
老東西畢竟不是真正的五星上將,只是個被清退的前陸軍上校。
痛罵五角大樓,檢閱部隊,頒發勳章,這些事能讓他精神煥發,但老腰不會因此多撐哪怕十分鐘。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早已涼透的咖啡,然後朝老兵隊列的方向走去。
戴維斯坐在保齡球道最末端的一條塑料椅子上,正在用一塊破布擦一把老式的m1911手槍。
這把槍是昨晚撤離的時候,在清真寺外圍的一個黑幫屍體上撿來的,槍身上全是劃痕,握把也缺了一角。
戴維斯把每個零件都拆下來,擦乾淨,再裝回去,手法從容。 「這把老古董不適合你。」
麥克阿瑟端著自己的杯子坐到戴維斯旁邊的椅子上,膝蓋發出了一聲脆響。
「你適合坐在駕駛艙里,而不是蹲在巷子口用這玩意兒跟人互啄。」
戴維斯頭也沒抬。
「沒的選的時候,燒火棍也得用。」
他把套筒裝回去,拉了一下,空倉掛機的聲音在保齡球道里迴蕩。
「怎麼樣,在這裡待著的感覺?」
麥克阿瑟的目光掃過了保齡球道盡頭布滿灰塵的球瓶。
戴維斯沉默了一會兒。
「比南區橋洞好。」
「地上的積水不會凍成冰,至少有屋頂,不用半夜被巡警踢醒,飯碗裡能看見肉。」
他抬起頭,看著麥克阿瑟。 「我還能有什麼不滿足的?」
「你的標準倒是挺低。」
「當你睡過幾個月的高架橋底下後,標準這種東西就會自動調整。」
麥克阿瑟端起杯子喝了口涼咖啡。
「海軍,我沒記錯吧?」
他沒頭沒尾的問了一句。
戴維斯擦槍的手頓了一下。
「對,然後呢?」
「我見過不少海軍。」麥克阿瑟把杯子放在旁邊的球道上。
「當年在五角大樓,我手下有個參謀就是從海軍的作戰評估部調過來的,他每次開會都穿著雙黑皮鞋,擦的能當鏡子用,我看他晃悠了半年,直到有一次聯合演習出了岔子,然後他就滾蛋了。」
戴維斯把拆開的m1911零件從左到右又重新排列了一遍,手指的動作依舊從容,但速度慢了。
「五角大樓……」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地方。
「你在那邊幹過?」
「幹了三四十年吧。」
麥克阿瑟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白熾燈。
「從冷戰末期一直干到反恐戰爭收尾,評估了一大堆仗,寫了上百份報告。」
「後來呢,我當時似乎在某個文件里寫了一句,『如果要在某些人的地盤上跟某些人掰手腕,最好先想清楚補給線能不能跟的上』,然後我記的我就退休了。」
戴維斯愣了一下,然後扭頭看向麥克阿瑟。
「你的精神狀態最近是不是好了不少,能回憶起退休的事情了?」
「什麼意思?我是被杜魯門那個蠢豬撤職的。」
戴維斯聞言,決定放棄這個話題,把頭又扭回去了。
麥克阿瑟頓了頓。
「你呢?」 「……我比你還慘。」
戴維斯把槍管放下。
「我服役的航母大修,然後我就被調去後勤崗了,軍銜沒變,但失去了飛行小時數的津貼,工資大幅縮水。」
「後來我舉報了航母大修期間的一個承包商,他們用的是次級鋼材充數,報價卻比航空母艦甲板特種鋼貴了起碼五十倍。」
「結果那個承包商的大股東,是當時的某個參議員的侄子。」
戴維斯的聲音很平靜。
「後來後勤部就以編制調整為藉口把我清退了。」
「再後來我就睡在了高架橋底下,頭頂是混凝土,身邊是老鼠。」
麥克阿瑟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五角大樓的人怎麼看我們這種老兵嗎?」
麥克阿瑟端起杯子但沒有喝,只是盯著杯子裡的涼咖啡。
「用完了就扔掉,換一批新的。」 「就像用過的保險套。」
戴維斯停下了擦槍的動作,他抬起頭,看著麥克阿瑟。
「這位將軍,你在五角大樓到底還經歷了什麼?」
麥克阿瑟咧開嘴,露出了個苦澀的笑容。
「總之就是發現那幫官僚對我們的態度原來是這樣的。」
麥克阿瑟把杯子擱到一邊。
「話題扯遠了。」
麥克阿瑟的語氣突然變的輕快起來。
「不扯這些讓人血壓高的玩意兒了。」
「你感覺這裡怎麼樣?」
戴維斯眯起眼睛。
「你問我怎麼看這個營地。」 麥克阿瑟點了點頭,「嗯。」
戴維斯想了想,選了個他認為最合適的詞。
「這裡的人不是水手,但如果把他們扔到一條船上,他們會比某些海軍的人更能撐過風暴。」
他突然頓了頓。
「我以前在海軍待了那麼久,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隊伍。」
「我是說,在底層的這群人里能有這樣的組織度。」
麥克阿瑟聽完,慢悠悠的開口。
「這不算真正的組織度,我只是對他們進行了非常初期的軍事化管理,真正的組織度,還是得看這座設施的真正管理者,我們的老闆。」
戴維斯把玩著手裡的空彈匣,似乎在消化這句話,然後才緩緩開口。
「雖然我只在最開始到這裡的時候和那個戴口罩的老闆近距離聊過幾句,但我看的出來,他是不在乎規則的人,並且他也知道如何用人才,但具體是什麼路子,我還不清楚。」
麥克阿瑟用手指摩挲著杯子的邊緣。
「老闆他確實不按規矩出牌,但他看人從來不會看錯。」 麥克阿瑟盯著戴維斯的眼睛。
「他今天特意讓雷傳了個口信回來,說是有一份活,很適合你。」
「他想當面跟你聊。」
戴維斯手裡的空彈匣停住了。
「什麼活?」
「具體的他沒說。」
麥克阿瑟放下杯子,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膝蓋。
「但老闆既然說適合你,那就一定不是讓你拿著那把破m1911去守迷幻貓的後門。」
麥克阿瑟低頭看著戴維斯。
「那種活兒隨便一個有手的大頭兵都能幹,老闆不會為了這種事專門點你。」
「他說適合你,那就意味著這份活跟你的老本行有關。」
戴維斯皺起眉頭。 「我的老本行是艦載機起降,但是這裡別說艦載機,飛機都沒有一個。」
麥克阿瑟聳了聳肩。
「我知道,所以我也很好奇,老闆到底打算讓你這頭老海鷹飛到哪兒去。」
戴維斯沉默的坐在椅子上,手裡那把m1911的空彈匣被他翻來覆去的轉動著。
麥克阿瑟支起身子,邁著沉穩的步伐穿過了一眾流浪漢的「軍營區」,朝著地下室入口走去。
地下室入口處的鐵門也適時的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悶響,麥克阿瑟抬起頭。
里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水衝鋒衣,戴著口罩和棒球帽。
正是ray fong的裝扮。
「將軍。」
里昂沖麥克阿瑟點了點頭。
「長官。」麥克阿瑟下意識的站直了身體。
「您來的正好。」 麥克阿瑟壓低聲音。
「戴維斯那邊,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跟他聊過了,那位老海鷹對五角大樓也是有不滿的,至於那份您提到的『工作』,我給他留了個懸念,他現在心裡應該癢的很。」
里昂微微點頭,視線越過麥克阿瑟的肩膀,投向了保齡球道旁邊那個獨自坐在塑料椅上的身影。
戴維斯仍然坐在那,手裡轉著一個空彈匣。
「好,我親自去跟他談談。」
里昂穿過地下室,靴底踩在地面上,發出了細微的碾壓聲。
戴維斯聽到腳步聲,手裡的空彈匣停止了轉動。
里昂走到他旁邊。
「戴維斯教官。」
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比平時更低沉些。
戴維斯抬起頭。
「老闆。」戴維斯點了下頭,「剛才將軍跟我說了,你有份工作想跟我談。」 「是有一個工作。」里昂拉過旁邊另一條塑料椅,坐下,目光從棒球帽的帽檐下穿過,鎖定戴維斯的臉。
「一份能讓你重新回到航母甲板上的工作。」
「什……」戴維斯剛要開口,突然止住了,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我沒在跟你開玩笑。」
戴維斯把那把m1911放到旁邊。
「老闆,恕我直言。」
戴維斯壓低了嗓音,雖然在沃特的畫圖聲和老焊的吆喝聲中根本不用防偷聽。
「我的老本行有三個關鍵詞,艦載機,航空母艦,還有海軍。」
他頓了頓,看著里昂的眼睛。
「在這個保齡球館裡,這三樣你一個都沒有。」
里昂沒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續了幾秒。 「你說的沒錯,這三個東西,我確實沒有。」
戴維斯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沒有是什麼意思,別人就有了?
里昂繼續說,「但我有一個能讓你接觸到它們的舞台。」
戴維斯的眼睛眯了起來,瞳孔在昏暗燈光下收縮了一下。
「這個舞台……」
他的話說的很慢,每個字都在嘴裡反覆咀嚼過才吐出來。
「要離西雅圖很遠嗎?」
「比較遠。」
「離開美國憲法的管轄範圍?」
「可能不止離開美國憲法。」
戴維斯呼出一口氣,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幾分。 他轉過頭,再一次環顧這個保齡球館地下室,那些昨晚還在清真寺外跟邪教徒互毆的流浪漢,此刻正三三兩兩的圍在彈藥桌旁邊,聽沃特講解如何在泥頭車車身上焊裝甲板。
「我在這裡待了一段時間。」
戴維斯停頓了很久。
「這一切……」戴維斯突然開口。
「都像是在做夢一樣。」
「從南區橋洞搬到這裡,又是邪教又是流浪漢武裝,還有啤酒蓋勳章。」
「然後現在又冒出來個人,跟我說要讓我重新回到航母。」
他抬起眼皮看著里昂。
「你覺得我從哪一步開始就應該醒過來了?」
里昂伸手,把那頂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壓了壓。
「夢不夢的。」他說,「能醒著上航母就行。」
「你是認真的。」 戴維斯盯著他。
里昂沒有點頭,也沒有重複承諾,他只是看著戴維斯。
「如果我跟你走了。」
戴維斯的聲音突然變的很輕。
「然後過去的路上,事情出了差錯。」
「是不是我就死定了。」
「是。」里昂乾脆利落。
「美國會把你的名字寫進叛國者名單,nsa會追溯你最近幾年所有的通話記錄。」
「你的死法包括但不限於在某個離岸水域被無人機炸成碎片。」
戴維斯聽到這段話之後,臉上反而浮出了個釋懷的笑容。
「你這老闆,倒是比那幫官僚誠實。」
他把那把手槍拿起來,抽出彈匣,看了看,又插回去。 然後他突然開口了。
「我有個妻子,住在亞利桑那。」
他頓了頓。
「我失業之後,手裡的積蓄也花光了,我沒跟她商量,自己跑了。」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繼續留下來,只會成為她的累贅,她手上也沒有活錢周轉的,我的存在只會讓她陪我一起挨餓受苦,把她也拖進深淵。」
「我臨走的時候在廚房桌上留了一張紙條,讓她把那棟小房子出租或者賣掉,拿上錢重新開始生活,還有就是『別找我』。」
戴維斯的聲音很平靜。
「往好了說,我是不想連累她。」
「往壞了說。」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
「往壞了說,我就是個沒有擔當的人,遇到真正要扛的事,第一反應是逃。」
戴維斯把手攤開,看著自己布滿老繭的掌心。 「現在我跑到西雅圖的橋洞底下,躲了兩個冬天,然後有個戴口罩的告訴我,他可以把我送上另一條航母,讓我重新回海上,待遇從優。」
「代價是我這輩子都得背著她過,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機會說了。」
他把手合攏。
「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里昂從剛才起一直沒有打斷他。
此刻戴維斯說完了,里昂只感覺到了一陣無力感。
因為美國的情況太特殊了,戴維斯妻子有工作的情況下,要是被知道家裡有個無業的丈夫,里昂毫不懷疑這真的會導致戴維斯的妻子被辭退,然後就是組隊一起流浪。
美國人執著的所謂「體面」就是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
里昂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口了。
「我剛剛說的話依然作數,你需要幾天時間再考慮一下嗎?」
戴維斯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後他搖頭了。
「算了。」 戴維斯把手從膝蓋上拿開,閉上眼睛。
「不如就這樣吧。」
他睜開眼,看著里昂。
「就讓那個戴維斯,那個在航母甲板上待了三十年然後被承包商和參議員侄子聯手踢出去的人,徹底死掉好了。」
「一切從頭開始。」
「我在美國的這些爛事。」
「就當沒發生過。」
他站起身來,把那把m1911插進腰後的槍套里,然後站直了身體。
五十二歲的身板挺的筆直,肩膀往後收,下巴微揚,和剛才坐在椅子上摩挲空彈匣時的狀態完全判若兩人。
「什麼時候走。」戴維斯問。
「走之前還有件事。」
里昂靠在旁邊的牆上。 「以前在航母上跟你共事過的人,不管是甲板上的,機庫里的,還是艦橋上的。」
「現在處境跟你差不多,你還能聯繫上的有幾個。」
「可以一併拉走。」
戴維斯愣了一下,然後眯起眼睛。
「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跑來這地下室跟你聊天。」里昂說。
戴維斯重新坐回塑料椅上,脊背挺直,陷入了短暫的回憶。
「楊格,和我一批的斯坦尼斯號航空聯隊調度員,52歲,和我同齡。」
「航空聯隊調度員,航母甲板的空間就那麼大,幾十架不同型號的戰鬥機、預警機、直升機,要在短時間內完成加油、掛彈、起飛和回收。」
「調度員的任務就是把這些流程安排的精確到秒。」
「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導致飛機在空中耗盡燃油墜海,或者在甲板上發生災難性的碰撞。」 「他在這行幹了十幾年,腦子裡裝的全是這些玩意的計算方法,我反正無法理解這都是些什麼。」
「不過,我在高架橋底下的時候,跟他睡過同一個橋洞。」
「他比我早兩年被清退,因為負責調度那會兒,連著好幾次申請更換老化的彈射阻攔索被駁回,他在報告裡罵了後勤部長是個蛀蟲。」
「然後航空聯隊就以影響指揮鏈穩定為由把他開了。」
「他現在應該還在西雅圖,可能在港口區那邊撿卸貨的零工,也可能已經徹底睡大街了,得找一找,不確定能不能聯繫的上。」
「第二個人。」里昂平靜的記下,沒有插嘴。
「湯姆·威爾遜,前尼米茲號ea-18g『咆哮者』電子戰飛機技師,主要負責alq-218戰術接收機和電子干擾吊艙的地面調試,40歲,比我小一輩。」
「ea-18g『咆哮者』是艦載電子戰飛機,它的主要任務和常規的射飛彈的飛機不太一樣,這個東西是通過發射強烈的電磁波,讓敵方的雷達,通信,還有防空系統癱瘓。」
「他算是地勤技術人員,在飛機起飛前,他在地面上調試這些設備,確保飛行員升空後,這些複雜的電子設備能正常工作,所以對這款飛機的結構很了解。」
「可能他還有些別的知識,我不太確定。」
「威爾遜還沒轉入這個特化的方向的時候,跟了我一兩年熟悉航母流程,算是徒弟吧。」
戴維斯的語氣從剛才敘述楊格時的憤慨,轉為了某種疲倦。 「他退役後沒睡橋洞,但他女兒去年確診了白血病,保險只覆蓋化療的前兩個療程。」
「骨髓移植要幾十萬美金,他賣掉了房子,車,老婆回了娘家,他一個人在西雅圖北邊的汽車旅館裡住了大半年。」
「他還沒破產,但也快了。」
戴維斯看向里昂,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試探。
「老闆,你剛才說待遇從優。」
「是。」
「如果我告訴他有一份能讓他女兒活命的工作,哪怕再危險,他也會答應的。」
戴維斯補了一句,像是在替那個徒弟解釋,又像是在替他求情。
「他對美國海軍是有感情,只是被女兒的帳單逼的。」
里昂點了下頭,「第三個人。」
「麥克斯·卡特,前海軍核動力推進系統操作員,卡爾文森號上的,33歲。」
「核動力航母的動力源是核反應堆,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燒開水,把核能轉化為高壓蒸汽去推動重達十萬噸的戰艦,還要給甲板上的彈射器提供動力。」 「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閥門漏汽,都可能導致整艘核動力航母瞬間癱瘓,甚至引發核事故都可能。」
「當然,除了讓反應堆平穩運行,他還知道核反應堆出了問題怎麼搶修。」
戴維斯語速加快,顯然這個人的情況比前兩個更複雜。
「他是主動辭職的,他跟我說過,從伊拉克回來以後就覺得美國沒救了,政客為了石油讓大頭兵去送死,然後把退伍兵扔在街頭嗑止痛藥。」
戴維斯停頓了一下。
「他走的時候跟我說,『我不是不愛國,我是不知道這個國家還值不值得我他媽的愛了。』」
「後來我們沒怎麼聯繫,最後一次通電話是去年,他在一個漁業加工廠當臨時工,說那裡的海風比海上還冷,但至少不用看星條旗。」
戴維斯攤開手掌,「我能找到他以前的號碼,能不能打通不確定。」
里昂直起身,走到戴維斯面前。
「還有第四個嗎?」
「第四個……也就是最後一個……」戴維斯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
他不確定該不該把這個人報出來。 「羅伯特·湯普森,55歲。」
里昂沒聽過這個名字。
「前斯坦尼斯號副艦長,就是我最後服役的那個送去大修的航母,但是軍銜跟我不是一個級別。」
「副艦長其實就是大副,全艦五千多個人吃喝拉撒和日常訓練全歸他管。」
「副艦長還負責全艦的損管,航母挨了飛彈後能不能活下來得看他的決策。」
戴維斯的聲音放低了一些。
「他在斯坦尼斯號上干滿了兩年副艦長,表現優異,隨後去指揮了一艘兩棲船,按照路線,他本來馬上就要接任斯坦尼斯號艦長了。」
「但就在這時,斯坦尼斯號被拉進了船廠大修。」
「大修期間他被暫時調到了諾福克海軍基地坐冷板凳,整天幹些蓋章、批文件的文職工作,也沒有驅逐艦或者兩棲船需要他。」
「他就在那等著,等了兩年,第三年,他跟基地的某個文職吵了一架,因為對方告訴他斯坦尼斯號的預算又被砍了,大修可能要無限期推遲。」
「然後他一怒之下直接退役,離開了基地。」
「他倒是沒有破產。」戴維斯補充道。 「他老婆是西雅圖一家私人醫療中心的合伙人,有錢。」
「所以他沒有什麼經濟壓力,但是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聽他談起過海軍,也不談航母,也不談艦載機,什麼都不談。」
戴維斯停頓了一下,「後來有人告訴我,他搬回了西雅圖,住在默瑟島他老婆的房子裡,整天在陽台上抽大麻,他說他不在乎美國了,只在乎航母。」
「你們還有聯繫?」里昂問。
「有,偶爾通電話,但從來不聊以前的事。」
戴維斯點頭。
「我可以把他約出來,但他現在是養老狀態,你得給我一個能打動一個前副艦長的說法。」
「到時候就說有地方有一條新的航母。」
里昂想都沒想。
「而且這條航母不會修到一半被砍預算。」
戴維斯沉默了幾秒,點了下頭。
「這四個,是我現在能確認近況的。」 戴維斯重新站起來,看著里昂。
「還有更多,斯坦尼斯號上那批老人,很多人的下場比我好不到哪去。」
「有人去了私人安保公司,或者徹底失聯,還有的聽說是被墨西哥人招去當飛行教官了。」
他的聲音出現了一絲掩不住的急躁。
「但那些人找起來更麻煩。」
「我需要時間,有些人換了號碼,搬了城市,找他們得花很多功夫,還有些人就算找到,也不一定還願意再碰任何跟航母有關的東西。」
「要多久。」里昂問。
「我一開始說的那四個很快,可能幾天內就能搞定。」
「但如果你要找到更多的人……」
戴維斯坦誠道,「那最起碼要花幾個星期,也可能幾個月。」
「那就從明天開始,先去找你說的那四個人。」
里昂拉起衝鋒衣的拉鏈,將口罩往上提了提。 「我陪你去找,把這四個人的地址,電話,常去的地方今晚回憶一下,能找到人最好,找不到人,至少要確認下落。」
戴維斯盯著他。
「你親自去?」
「不然你以為我是來幹嘛的。」
里昂轉身,朝地下室入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側過頭。
「明天早上八點,迷幻貓後巷見。」
戴維斯站在原地,看著ray fong的背影穿過了一群正在擦槍的流浪漢,繞過麥克阿瑟旁邊的彈藥箱,消失在了通往地面的樓梯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