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時間，凌晨四點半。
某座南方二線城市正處於凌晨時分，窗外的街道偶爾閃過一兩道車燈光，早點攤早就早起開始準備了。
某高檔小區十一樓的一間公寓內，次臥的遮光窗簾拉的嚴嚴實實，臥室里唯一的光源來自桌上那台還在工作的電腦。
屏幕的幽藍光線打在一張油光滿面的臉上。
劉強，網名「麥哥闖北美」，正戴著降噪耳機，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的敲擊，嘴裡還咬著電子菸，準備錄個視頻專門打假亞歷克斯。
他屏幕左邊的窗口開著一款視頻剪輯軟體，時間軸上拖著幾段從外網搬運來的畫質模糊的西雅圖街頭視頻。
屏幕右邊的窗口則是x站和幾個短視頻平台的後台管理頁面。
角落裡還有x站「亞歷克斯」最新的動態，「西雅圖高達爆倉，鏟了上千斤碎肉，感覺這輩子都不想碰烤肉了。」
「家人們，最近某些營銷號天天在網上販賣焦慮，搞什麼斬殺線的噱頭，把北美說的跟人間地獄一樣。」
他對著攝像頭說話的時候表情很誇張，語氣裡帶著濃烈的陰陽怪氣。
「他說啊，美國中產一碰就碎，車壞了就要變流浪漢，我去你個大頭鬼吧。」
「麥哥我今天就來給你們打個假，什麼醫療帳單讓人破產，黑幫火拼，全是他媽的假的！」 視頻里他誇張的拍了一下桌子。
「我走過五十個國家，美國去了不下十次，接觸的都是當地華人和合法移民群體，西雅圖這幾天我在朋友圈裡看到的是聖誕燈展和南瓜拿鐵，到你嘴裡就成哥譚市了？」
「怎麼我就沒見過他說的那些東西？」
「真在北美混過的都知道，只要你肯干，遍地是黃金，那些睡大街的本來就是懶漢，不努力在哪都一樣。」
「還有人說什麼斬殺線是愛麗絲線的翻版，那什麼愛麗絲線本身也就是個偽概念，是美國那邊給懶漢看著玩的，你真以為美國那邊正兒八經的社會學家引用這玩意嗎？」
「某人自己編的詞擱這裝什麼學術權威，我有朋友在美國稅務系統幹過，那邊中產一年到手十幾萬美刀隨便有，比國內打工強到不知哪去了。」
他頓了頓，然後壓低聲音，表情變的很神秘。
「而且，他說的那些東西，我嚴重懷疑他根本不在美國。」
「家人們，你們仔細想想，一個人要是真在美國，那他直播為什麼從來不開攝像頭？」
他歪著頭看屏幕，然後用食指指著屏幕，一字一頓。
「我敢打賭，這人根本不在什麼西雅圖，大概率就是某個出租屋裡摳腳的大哥，天天翻牆出去找視頻，回來編段子忽悠你們。」
「他編這些幹什麼？很簡單，先漲粉，然後帶貨割韭菜嘛，或者潤不出去，因愛生恨？」 「懂的都懂，我是建議某些潤不出去的失敗者，少編點故事嚇唬老百姓，搞的自己多懂一樣。」
他重新湊近屏幕，壓低嗓音，用「我是為你好」的語氣繼續說。
「家人們，真的想見識美國是什麼樣的，別聽那種鍵盤俠瞎忽悠，他連國門都沒出過，他懂個屁的美國。」
「我下個月正好要飛到洛杉磯參加一個旅遊展，到時候可以給你們看看真實的美國，有房有車，陽光沙灘，絕對不是他那張嘴裡的斬殺線。」
他按下暫停鍵，聽了一遍回放，滿意的咂了咂嘴，又點開一個文檔，複製了一段早就準備好的話術，粘貼到了視頻的簡介里。
「想要了解真實的南美風土人情，或者想去那邊走親戚，考察農場的兄弟，主頁有粉絲群，大家可以互相交流經驗。」
劉強敲下回車鍵，端起旁邊已經涼透的枸杞茶喝了一口。
喝完水，他看了眼手機上的私信列表。
有個帳號問他，「博主，我從你這邊買的接頭電話打不通，在蒂華納這邊等了一天了沒人接應，你有辦法嗎。」
他把這條私信往左一划，刪除。
「傻逼，到了那邊還找我，我看你是真不知道這條線上誰是爹。」
他自言自語的罵了一句，把手機擱在了茶几上 劉強的真實身份根本不是什麼旅遊博主，他是一個隱藏在國內的偷渡中介，也就是俗稱的蛇頭。
他們披著諮詢的外衣，在各大社交平台上進行線上引流。
發布的視頻標題通常是「厄瓜多跳板」，「南美路線全解析」或者「潤學終極攻略」之類的看起來像是經驗分享或者搞笑視頻的東西。
但實際上，一旦有魚兒上鉤，在私信里向他們發消息或者進群私聊，他們就會以付費諮詢路線或者售賣沿途接頭電話的名義，收取幾千到上萬元不等的信息費。
當然，信息費不止一筆，就是變著法要錢。
為了躲避國際刑警和各國的打擊，這條灰色的走線產業鏈現在也已經變成了分段式的了。
像劉強這種在國內的介紹人，只負責收人，收定金，然後把人買機票送出國，通常是飛往厄瓜多或者歐洲的免簽國。
這部分人只做送出去這一步，藉此規避組織偷渡的風險。
等客人到了哥倫比亞與巴拿馬交界的雨林地段，就會有當地的嚮導接手，這些人只負責帶隊徒步穿過無人區，不管人最後是死是活。
客人千辛萬苦抵達墨西哥後，則會換成當地被稱為土狼的蛇頭，負責安排車輛，藏匿點，一路送到美墨邊境牆下，或者安排鑽下水道和翻牆。
不僅如此，在厄瓜多的基多，墨西哥城，蒂華納等地，還散布著一些華人開的小餐館，超市或旅行社。
這些地方表面上是正經生意，實際上就是走線途中的據點。 他們負責接收國內中介送來的客人，提供臨時住宿，幫忙兌換比索，兜售當地電話卡，並聯繫下一程的司機。
然後按人頭抽取接頭費，但被查時絕不承認自己是偷渡組織者，只咬死是提供了接待服務。
劉強自認為自己的模式天衣無縫。
所以，當某人的理論開始影響他忽悠國內那些想發財的窮鬼時，他毫不猶豫的發動了手底下的水軍帳號，開始瘋狂的在網上攻擊，抹黑，打假。
只要把某人搞臭，他的生意就能恢復。
但他絕對想不到，他這隻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惹到的是一個什麼樣的龐然大物。
就在十幾個小時前，亞歷克斯將自己被不明黑人打聽的消息，以及里昂關於「移民中介買兇」的推斷，一字不落的匯報給了國內。
這份情報傳回東方情報總部後，趙啟明和張建國等決策層立刻意識到，美國西雅圖的情報專線居然意外被幾個移民中介給盯上了。
位於美國的中介不好處理，國內的還管不了不成，吃鐵拳吧。
網警部門立刻接管了任務，開始對全網所有積極抨擊，抹黑「亞歷克斯」的帳號進行排查。
對於國家機器來說，一旦認真起來，劉強那種自以為高明的網絡偽裝其實和裸奔沒什麼區別。
調查初期是需要秘密偵查的，那時網安部門根本沒有驚動劉強，他們通過遠程勘驗，固定了他所有發布「攻略」，或者收取「諮詢費」的電子數據證據。 在這個過程中，劉強的手機沒有收到任何異地登錄或凍結的預警。
緊接著，經偵部門無縫介入。
他們順著劉強的微x，支付x，直接穿透了那些複雜的加密貨幣（usdt）交易。
不出幾個小時，一張劉強涉及的資金流向就被列印在了專案組的白板上。
警方做事講究證據鏈，他們查清了資金流向，然後又找到了一批被劉強忽悠出去，目前正困在南美雨林進退兩難的偷渡人員家屬。
劉強的身份證和護照信息，在幾小時前就已經被全國邊檢和鐵路系統納入了重點關注的雲端打擊名單。
名單層層上報，最後確認了包括劉強在內的數個帳號背後的人涉及組織偷渡，非法經營等罪名，隨後抓捕指令也越過了一層層審批，在最短的時間內被下達到了屬地。
今晚的行動不止針對這一個市。
名單上還在國內的，全部同步收網。
凌晨四點四十五分。
劉強伸了個懶腰，正準備把剛剪好的視頻上傳。
「咔噠。」 一聲輕微的金屬簧片彈動聲從防盜門方向傳來。
劉強戴著降噪耳機，根本沒有聽見。
特警獲取了物業提供的備用鑰匙，他們在沒有發出巨大噪音的情況下直接打開了這扇宣稱防盜無敵的防盜門。
現在臨近凌晨五點，是人體褪黑素分泌最旺盛的時候，一般人這個時候睡眠最沉，反抗力最弱，也是警方最喜歡的抓捕時機。
幾道穿著黑色戰術背心，戴著頭盔的身影無聲的湧入了客廳。
最前面的一名特警手持防暴盾牌，身後的刑警單手握著強光手電，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視線瞬間鎖定了次臥門縫裡透出的幽藍光線。
戰術手勢在黑暗中快速傳遞。
兩名特警貼在次臥門兩側，一名刑警握住門把手。
「三，二，一。」
門被猛的推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警察！別動！」
一聲暴喝在狹窄的次臥里炸響，蓋過了劉強耳機里播放的背景音樂。 兩束刺眼的強光手電光柱瞬間交匯，死死的打在劉強的臉上，晃的他眼前一片雪白，眼淚控制不住的流了下來。
劉強的大腦直接宕機了。
他下意識的想站起來，雙手剛離開鍵盤。
「手放在能看見的地方，離開鍵盤！」
兩名特警已經撲了過去。
一個人從後面死死按住劉強的肩膀，將他連人帶椅子直接壓低，另一個人一把抓住他的右手，反剪到背後，動作乾脆利落。
「咔噠。」
金屬手銬直接鎖死了他的手腕。
劉強嘴裡的電子菸掉在了褲襠上，他在椅子上掙扎了一下，臉色慘白，聲音都在發抖：
「幹什麼！你們幹什麼！我就是個發視頻的！」
就在特警控制住劉強的同一瞬間，一名便衣偵查員已經一步跨到了電腦桌前。
偵查員看都沒看劉強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了桌面上那部還亮著屏幕的手機上。 他一把抓起手機。
然後，偵查員熟練的從屏幕下方向上滑動，呼出了控制中心，手指點在了那個飛機形狀的圖標上。
屏幕頂部瞬間清空了所有的信號格和wi-fi標誌，飛行模式啟動。
緊接著，偵查員拔掉了連接在電腦主機上的網線，並將手機塞進了一個透明的防靜電物證袋裡，封好口。
切斷網絡。
抓捕劉強這種線上犯罪分子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切斷其通訊設備與外界的聯繫，防止他利用暗網或者境外的同夥遠程擦除手機和電腦里的數據。
看著手機被裝進物證袋，劉強的瞳孔猛的收縮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完了。
存在網盤裡的那些見不得光的帳單，還有那些賣給接頭人的客戶名單，全都被鎖死在電腦里了。
但此刻他的嘴還是比腦子快，這是職業習慣。
「警官同志，我覺得你們肯定搞錯了。」
他勉強擠出一句話。 「我沒有犯過任何法律，你們看，我是持證經營，我有旅行社合作的資質，櫥窗里賣的都是簽證代辦和旅行攻略，我自己發的都是vlog和攻略。」
「我們還沒說為什麼抓你呢。」
「……」
「你叫什麼名字？」
帶隊的刑警隊長走到劉強面前，冷冷的看著他。
「劉……劉強。」劉強咽了口唾沫，聲音虛弱。
刑警隊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紙，在劉強面前展開。
「劉強，這是拘留證。」
「你涉嫌組織他人偷渡國（邊）境罪，現在依法對你進行刑事拘留。」
「你有權聘請律師，也有權申請迴避，聽清楚了嗎？」
劉強看著那張紙，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 自己干偷渡生意也有段時間了，對自己會在哪一天栽在什麼地方是有過預判的。
他預判過自己可能會被某個客戶反咬一口，或者在美國出事，但從來沒想到自己真的會被國內刑警抓起來。
自己明明只是在網上發發視頻，賣賣路線，然後抨擊了一下斬殺線。
按照無數同行的經驗，這種事情打擊沒有這麼厲害的，警察最多上門盤查問話，基本不可能直接上專案組突擊抓自己。
劉強被反剪的胳膊開始發麻了，但他的腦子反而越來越清醒了。
他想起了前幾天，有中介群里在吐槽亞歷克斯，說他搞的好幾個已經交了定金的客戶連夜反悔。
然後有人提議要弄清那個亞歷克斯是誰，說這人做的太絕，斷人財路。
難道就因為這個，我被連累了？
那也不對啊，一個普通美國西雅圖留學生也不至於引起國內這麼大反應，所以那個亞歷克斯到底是什麼身份？？
國內的宣傳口，釣他們的魚來的？
「帶走。」
刑警隊長沒有給他任何提問的機會，一揮手。 兩名特警架起劉強的胳膊，把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朝著公寓大門的方向走去。
次臥里，幾名技術偵查員已經開始對電腦進行數據備份了。
……
時間往回拉十幾個小時。
東方時間，中午剛過，陽光透過保密會議室的防彈窗，照在會議桌上，桌上是三瓶礦泉水。
趙啟明坐在主位上，深藍色的行政夾克敞著，裡面的白襯衫袖口卷到了小臂，手裡捏著一支鋼筆，正在看一份關於戴維斯的簡報。
張建國坐在他左手邊，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正低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門被推開了。
小李抱著一份剛完成解密的列印件走進來，臉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震驚之間，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
「兩位領導。」
小李把列印件放在會議桌正中間。
「歸雁同志最新一期的加密情報，亞歷克斯深夜時分投的死信箱，使館那邊用最高優先級破譯後直接傳回來了，這是全文。」 趙啟明放下鋼筆，接過列印件，視線快速掃過第一頁。
他的目光突然頓住了。
張建國摘下老花鏡，湊過來看。
小李站在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前互相捏著，整個會議室足足安靜了快十秒。
「老張。」
趙啟明終於開口了，每個字之間的停頓比平時長了那麼一點點。
「我們上一次給歸雁的信里，給他定的下一階段主要方向是什麼來著？」
張建國僵硬的拿起礦泉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接觸戴維斯，利用目前西雅圖的混亂窗口期啟動人才轉移計劃，把美軍的技術骨幹成建制拉過來。」
「哦對，轉移人才。」趙啟明點點頭，把列印件的第一頁翻過去，眼睛盯著第二頁的內容。
「他現在把人家的分局長都給轉移來要讓他當市長了。」
小李的嘴角抽了一下，趕緊低頭假裝翻文件。 張建國捏著礦泉水的手下意識的攥緊了一些。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斯特林願意動用資源把我們的預備黨員推上西雅圖市長的位子？」
趙啟明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我看看他怎麼回復的……」
小李湊過去看了一眼。
「沒有任何具體承諾，只說了指令還沒下來，周末再聊之類的，斯特林那邊自己腦補成了歸雁同志在等待華盛頓高層的進一步決策。」
張建國呼出一口氣，「行，穩住了，這小子反應夠快，沒當場答應也沒當場拒絕，給自己留了周旋的空間。」
趙啟明往後靠進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斯特林背後的家族已經開始把賭注往共和黨方向押了。」
「哈德森一死，雷諾茲成了全美笑柄，她需要一個能打能抗還能被保守派選民接受的人去爭奪權力的真空。」
趙啟明放下列印件，嘴角微微翹起。
「結果她挑中了我們的人。」
「這不是挺好的嗎，諜戰片變政治片了。」張建國端起瓶子又放下。 「確實，歸雁現在拿到的這張牌是空前大的，一個被美國政治家族認定的共和黨明日之星，甚至願意拿出真金白銀去推他上位。」
「一個被敵方誤認為是自己人的臥底，比一百個死士都有用。」
「這意味著歸雁在西雅圖的行動將獲得更大的便利，斯特林的私兵，家族資金，福克斯的媒體渠道……全都會主動送上來。」
小李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那……我們真讓他去選嗎？」
「絕對不能。」趙啟明和張建國幾乎同時開口。
趙啟明轉過頭看著小李，語氣認真起來。
「你沒看到嗎，歸雁自己明確表態了不想碰政治。」
「這是最根本的，我們不逼自己人干他不擅長也不願意幹的事。」
「他的一線戰鬥力，臨場決策能力，還有在底層流浪漢中的威望是無法替代的，把他扔進市政廳開會是在浪費人才。」
「還有，里昂一旦進入競選程序，他會站在全美的聚光燈下。」
「反對黨，媒體，fbi，cia都會關注他的背景，他畢竟不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如果他進門下意識換了拖鞋或者一些公共場合下意識的行為習慣不正常怎麼辦？」
「里昂是絕對經不起深挖的。」 趙啟明的手指在深層政府那一段上點了點。
「最後，按照這位伊娃·科瓦奇提供的情報，歸雁的體質已經被列入了某個圈子的關注名單。」
「再讓他跑到市長大選的聚光燈下等於是在給那些老怪物們遞碗筷。」
張建國把列印件翻到後面幾頁，視線停在某個段落上，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小李注意到了他的變化，順著他看到文件中段，臉色也跟著變了。
「腎上腺素紅……」
小李的聲音壓的極低，像是怕被牆外的人聽到。
「他們……在吃人？為了延壽？」
「我覺得更像是他們圈子的入場券。」趙啟明糾正道，語氣里難得帶上了一絲寒意。
「把食人這種變態行徑當做圈子的入場券，但凡想要進入他們頂層的權力圈子，除了政治經濟上的能量夠強，還有就是要吃個人當投名狀之類的。」
「伊娃供詞裡寫的是……她親眼目睹過一個受害者被固定在桌上，在恐懼狀態下被活體拆解，就為了提取所謂腎上腺素紅。」
他翻到後面幾頁，快速掃了幾行，然後把整份文件合上。 「歸雁的身體素質被我們認定為至少是普通人極限，所以那位女殺手判定他早晚會成為目標。」
「所以歸雁自己也知道了……」張建國沉默了一會兒。
「唉……」趙啟明靠回椅背，手指按著文件邊緣。
「在美國那種權力和資本高度集中的體系里，如果真存在一個組織，圈內的人無論是真信還是名義上信可以靠吞噬肉體來對抗衰老，他都絕對逃不掉。」
沉默再一次籠罩了整個會議室。
「關於伊娃，還有……」小李咽了口唾沫，從列印件的最後幾頁里翻出了一張加密附件。
「根據亞歷克斯所說，那個伊娃供出的帳本裡面有四個現任聯邦參議員，十幾個國會遊說公司的非法獻金記錄，這玩意兒是核武器級別的東西，不過帳本還沒來的及送回來。」
張建國的眼睛亮了一下，之前聽到食人族時的那種緊張暫時被壓下去了。
「核武器攥在自己手裡就是王牌，亂扔就是自爆。」
「這玩意兒讓北美那邊立刻傳回來，我們這邊組織最頂級的金融密碼學專家去解密，存檔，封進最高機密庫。」
「緊急時候，這裡面的任何一個名字都能拿出來和美國的政客交換資源，或者廢掉對方的某些行動。」
「同意。」趙啟明點頭。 「小李，等會兒你起草給北美的回信，把這條加進去……然後。」
他站起來，走到會議室角落的一塊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空白的板面上寫下了幾個大寫字母。
緊急撤離預案（e-evac）。
「歸雁的行動是我們這些年在北美最成功的潛伏行動之一，他現在同時面對政敵，黑幫，邪教，現在還要加上一個好萊塢b級片裡跑出來的食人精英。」
「我們都很清楚，歸雁目前的勢力如果和這種圈子的人真要是對上沒有任何勝算。」
「這種圈子的級別使得常規的風險響應等級也不適用了。」
「從今天起，給歸雁設立獨立的最高級別緊急撤離預案。」趙啟明一邊說一邊往白板上畫線。
「方案a，常規渠道，利用事先準備的安全屋網絡和身份洗白渠道，由亞歷克斯或其他特工接力送出美國。」
「方案b，使館介入，由陳建軍的武裝外勤掩護他的警察身份，製造意外事件讓里昂·萬斯合法消失，然後使用外交渠道轉移。」
「最後，方案z，如果前兩個都失敗，這個預案需要不計代價，動員我們在西海岸所有的沉睡資產，無論是收屍人，打手，卡車司機，還是走私車隊，確保他能活著進入任何一個我方使領館。」
「後面再出方案cdef，然後繼續細化方案。」
「可能不惜一切代價的說法有些突然，而且聽起來太沉重了，但是他送回來的那個帳本確實值的這樣的待遇。」 「我們的底線是里昂·萬斯必須活著回到這裡。」
他把馬克筆扔進槽里。
小李一邊狂記筆記一邊額頭冒汗。
他入職有一段時間了，從來沒見過趙啟明為一個外勤啟動到這個級別的預案。
趙啟明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礦泉水，然後視線再次落在了第一頁那行關於斯特林推舉的段落上。
「市長的事。」
他看向老張。
「我們不讓他去選，但西雅圖那個市政廳空出來的位子，確實需要一個自己人去坐，或者說，至少需要一個能被我們間接控制的人去坐。」
「有沒有之前鋪好的棋子？我們在西雅圖有沒有人可以臨時頂上去的？」
張建國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
「歸雁同志……跑的太快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張建國端起礦泉水瓶，喝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壓驚。
「我們原本給他的時間規劃是，先把那個ngo搞起來，半年內完成合法化註冊，站穩腳跟。」
「用廢舊家電回收和慈善覆蓋把底層灰色社區鋪開，然後慢慢滲透進市議會，爭取一兩個委員席位。」
「他才剛搞完慈善，ngo也是最近才掛靠下來的，現在還沒滿月。」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眼鏡布慢條斯理的擦著。
「結果我們剛給他規劃好怎麼鋪攤子，他已經在那邊準備競選市長了。」
「西雅圖這種美國主要城市，我們自己鋪一個棋子進去，沒有三五年根本不可能摸到市長的門檻。」
張建國把眼鏡戴回去。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他速度太快，我們跟不上。」
「如果現在空降一個人去西雅圖，既沒有街頭背景，也沒有反恐光環，更沒有斯特林家族的信任。」
「一個空降兵要在那種環境的政治中站穩，哪怕有歸雁幫助也至少要一年多，雷諾茲留下的爛攤子等不了一整年。」 「唯一的解法……」張建國也看著白板上的那個名字。
趙啟明接過話頭。
「斯特林。」
小李猛的抬頭。
「讓分局長去當市長？」
「對。」趙啟明的語氣重新變的冷靜。
「維多利亞·斯特林，警界二代，斯特林家族的核心政治資產，精通政治，依賴里昂的暴力執行力。」
「她沒有一線指揮官的戰術水平，但她擁有歸雁不具備的所有東西，政治身份，人脈網，金主，還有對歸雁的路徑依賴。」
「把她推上市長，歸雁在幕後繼續做他的acu組長兼流浪漢社區的地下管理者。」
「整個西區的執法權，警察基金會，還有那些保守派的獻金，全部會被裹挾進我們這邊的軌道。」
張建國跟著往下推演。
「而且，斯特林之前就已經給了他整個西區分局最高的現場指揮權。」 「如果她當了市長，歸雁的灰色行動範圍可以從西區擴展到整個西雅圖市。」
「屆時，華盛頓州西海岸的非法移民路線，流浪漢人才庫，還有他那個迷幻貓據點的武裝力量，全都可以在合法執法的外皮下運行。」
趙啟明從白板前轉過身，「嗯，對他來說，選市長是站在聚光燈下，曝光率太高，會要命。」
「但推斯特林上位，讓里昂在幕後當太上皇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既不需要跑到台前接受fbi的顯微鏡檢查，又可以通過斯特林的依賴和授權，拿到整個城市的控制權。」
小李手裡的筆停了幾秒。
「也就是說……我們選市長後面的那個人。」
「對。」趙啟明點點頭，「而且斯特林自己已經主動把脖子伸過來了。」
張建國放下礦泉水瓶。
「行，那這條就定調，給歸雁的回函里寫清楚，虛與委蛇，假裝獲得了上級指令，上面讓你把斯特林當共和黨的代言人。」
「市長不必你當，把斯特林扶上去，你在幕後。」
「至於用什麼方法讓她更深度的綁定你，你自己在西雅圖看著辦……不准色誘，不准色誘，不准色誘。」 「……嗯，不過以斯特林對歸雁現在的依賴程度，我覺得他只需要開個口，剩下的斯特林自己會腦補完。」
小李把定調內容逐條記在備忘錄上，筆尖嗖嗖的划過紙面。
趙啟明翻開列印件的最後一頁，手指停在了亞歷克斯附在情報末尾的那段個人陳述上。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還有個問題。」
「亞歷克斯說他被不明身份的普通黑人連番打聽了。」
「他樓下那個毒販告訴他，有人試圖找過來，連著問了好幾次公寓裡有沒有一個叫亞歷克斯的胖子。」
張建國剛剛恢復的臉色又繃了起來。
「那小同志是我們的交通線，不能出事。」
趙啟明把這段文字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歸雁的分析是，他前段時間在網上散布的斬殺線概念擋了移民中介的財路。」
「那幫人的背景里既有潤人走線網絡的資源，也有在美國街頭花幾十塊錢雇癮君子開槍的動力。」 趙啟明嘆了口氣，把列印件放下。
「在這種社會底層，幾十塊錢買條命確實是行價。」
「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我們的情報聯絡員要是因為幾個搞走線的二道販子不爽，花五十美金雇了個毒鬼崩了，那以後整個北美情報系統的臉就貼在地上讓人踩了。」
「小李。」趙啟明抬起頭。
「在。」
「給使館的沈衛國發急電，要求他們立刻調動駐西雅圖的外圍暗線力量，包括林建平那條線的人。」
「讓他們在亞歷克斯日常活動的公寓，學校和收屍路線附近進行隱蔽蹲守巡邏。」
「你馬上擬文，優先級別提到最高。」
小李已經刷刷刷的開始在便簽紙上擬文了。
「允許亞歷克斯動用不超過兩萬美金的活動經費，從當地幫派僱傭貼身保鏢。」
「不要求什麼高端的pmc，只要能擋子彈的人就行，他自己經常跟屍體打交道，找幾個靠譜的打手應該不難。」
趙啟明把手中的鋼筆帽啪嗒一聲合上。 「然後，網警和經偵部門今天就開始排查。」
「看看國內那些天天發走線攻略，抨擊斬殺線理論的帳號都有誰，把組織偷渡，非法買賣外匯的證據全部固定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
「打的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國內這邊，把這些偷渡中介的頭頭全端了。」
「既殺雞儆猴，也讓西雅圖那幫接頭的蛇頭知道他們惹了不該惹的人。」
「他們想不通亞歷克斯是誰不重要，讓他們怕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