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十幾個小時後的現在,大洋彼岸的東方正是凌晨四點多,特警剛剛撞開劉強的防盜門,把他死死按在電腦桌前。
對應的西雅圖時間則是下午五點整。
陽光已經開始偏西了,金色的光線斜斜的打在港口區那些鏽跡斑斑的貨櫃和龍門吊上。
里昂坐在一輛銀灰色豐田卡羅拉的駕駛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擱在檔位旁邊的儲物格里。
這輛車是大t通過自己的路子搞來的屬於ray fong的第二輛備用車,手續乾淨,外觀低調,和之前那輛已經頻繁出現在東區邪教和西區暴亂現場的凱美瑞沒有任何關係。
為了身份的安全,里昂也是費盡了心思。
副駕駛座上,戴維斯正把一台老舊的翻蓋手機貼在耳朵邊。
「卡特,你現在在哪兒?」
戴維斯的聲音透過車窗的縫隙飄出去,麥克斯·卡特,也就是昨天戴維斯說的那個負責用核反應堆燒開水的航母推進系統操作員。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刺耳的工業風扇噪音,混雜著某種冷庫壓縮機的轟鳴。
「在加工廠!還能在哪兒!」麥克斯·卡特的嗓門壓過了背景里的噪音。
「今天到了一整船阿拉斯加鱈魚,從早上六點干到現在還沒停!你有屁快放!」 戴維斯往椅背上靠了靠,用餘光掃了一眼旁邊戴著口罩和棒球帽的里昂。
「有點要緊事,別忙著卸貨了,把你工廠的地址給我,我們現在過去,大概二十分鐘後到,有點事想跟你當面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風扇噪音依舊在響。
「什麼事不能電話里說?」麥克斯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聲音里多了一層警惕。
「你他媽不是惹了什麼麻煩吧?」
「電話里說不清,地址發我,事情很重要,比你的退休金還重要。」
「呵,我有個屁的退休金。」麥克斯的自嘲道,聲音已經被生活磨平了。
「行吧,我在後門等你,別走正門,正門有打卡機,主管看到有人找我又要扣我工時。」
「知道了。」
戴維斯掛斷電話,把手機關上塞回口袋。
里昂沒說話,只是從方向盤上抬起一隻手,擰了一下後視鏡。
后座上已經坐著兩個人了。 左邊的是湯姆·威爾遜,前尼米茲號ea-18g咆哮者電子戰飛機的技師。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臉頰凹陷,眼眶底下掛著兩個深紫色的陰影。
他的膝蓋上放著一個耐克背包,右手始終按在背包的拉鏈上,像是隨時準備掏出什麼東西。
右邊的是楊格,也就是戴維斯說的那個航母航空聯隊調度員,他頂著滿頭的銀髮,皮膚曬成了深褐色,眼角全是皺紋。
和威爾遜不同的是,楊格幾乎什麼都沒帶,就穿著一身還算乾淨的舊外套,腿上擱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半條吃剩的切片麵包。
這兩人是怎麼在一天之內坐上這輛車的,還得從今天清晨說起。
早上八點整,里昂準時出現在了迷幻貓夜店的後巷,還是那身打扮。
戴維斯已經在後巷等著了,他換上了一件相對乾淨的舊夾克,頭髮用水打濕梳過,胡茬也颳了,看起來比昨晚精神了不少。
他的手裡拿著一張從沃特的本子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字。
「楊格的地址我大概有方向,他離開橋洞後睡在南區港口區第五十三號碼頭那邊的貨櫃里,後來聽說被港務局的人趕跑了。」
「威爾遜的地址也有,一處汽車旅館,但邁凱倫路那個區是貧民區,很多非法移民都住那,治安很亂。」
戴維斯說著,把紙條遞給里昂。 「先去哪個。」
里昂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然後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先去找威爾遜好了,他不是你徒弟嗎。」
汽車發動。
上午九點,第七大街,陽光旅人汽車旅館。
這家旅館的招牌是用霓虹燈管拼的,最後一個字母早就壞了,只剩下一片暗紅色的光暈在白天也亮著。
停車場的水泥地面裂的跟拼圖一樣,角落裡堆著幾個被雨水泡爛的紙箱。
里昂開著卡羅拉停在114號房間門口,戴維斯解下安全帶,扭頭對里昂說了一句:
「讓我先進去,你跟在我後面就行。」
戴維斯走到114號門前,敲了幾下。
沒人應,他又敲了三下,節奏比剛才快了一點。
門後傳來一陣細碎的金屬碰撞聲,然後是湯姆·威爾遜的聲音:「誰?」 「是我,戴維斯。」
門鎖咔噠一聲被擰開。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乾瘦的臉,嘴唇乾裂,眼白布滿血絲。
威爾遜在看到戴維斯那張熟悉的臉後明顯愣了一下,緊接著他把視線越過戴維斯,落在了後面的里昂身上,警覺了起來。
「這誰?」
「我現在的老闆,進去說。」
威爾遜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鬆開了門鏈,往後退了幾步。
房間很小,窗簾拉的嚴嚴實實。
房間角落的床上,一個穿著睡衣的小女孩正蜷縮在毯子裡。
她的頭髮剃的很短,手上隱約可見留置針的膠帶。
床邊掛著一個老舊的點滴架,上面吊著半袋液體。
里昂跟在戴維斯後面走進房間,棒球帽下的眼睛快速掃了一圈室內的環境。 他的目光在床上的女孩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威爾遜轉身去挪開一把堆滿空藥瓶的木椅子,似乎想給進來的兩人騰出說話的地方。
戴維斯沒坐下,他看著床上的女孩,眉頭微微皺起,問威爾遜:「她最近怎麼樣?」
「又做了一個療程。」
威爾遜也看著床上的女兒,語氣麻木,顯然是已經疲憊到了極致。
「化療又完了一個流程,頭髮掉光了,醫生說骨髓移植最好別拖過下個月。」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互相摩擦了一下,比了個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手勢。
「但我已經沒這個了,醫保早就超了額度,我把房子賣了,車子也賣了,現在能借的親戚朋友全都借遍了。」
他放下手,轉頭看向戴維斯,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某種不屬於一個父親的兇狠。
「戴哥,你要是有路子,不管是什麼路子,跟我說,我干。」
戴維斯愣了一下:「我還沒說是什麼事……」
「不用說了。」 威爾遜打斷他,聲音很輕,輕的像是怕吵醒床上的女兒。
「你帶了一個戴口罩的陌生人來找我,這人站在陰影里,一身不正常的味兒壓都壓不住,你還喊他老闆。」
他頓了頓。
「這種組合來找我,總不可能是讓我去修航母的電子戰吊艙吧。」
「你肯定是有了賺大錢的路子,需要募集人手,對不對?我肯定跟你干。」
戴維斯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里昂開口了。
「你女兒的醫療費,如果你按我說的去做,我會解決。」
威爾遜的呼吸頓了一下,房間裡安靜了起碼五秒。
「具體是怎麼解決。」
「去搶劫銀行?搶劫某個富豪?還是讓我去哪個黑診所試藥?最後這個我不能幹,如果我沒了,我女兒就沒人照顧了。」
「不是。」 里昂說。
「我這邊會給她安排一個正規的治療途徑,不需要在平台上曝光她的名字,也不需要等什麼審批。」
威爾遜看著里昂,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了下來。
「先生……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我們兩個都知道,骨髓移植需要的數額根本不是一般人一次能拿出來的。」
「我知道,你女兒剩下的骨髓移植費用,移植後的抗排異藥物,還有後續的複查和康復費用,沒有醫保可能會需要兩百萬到三百萬美金之間的錢。」
「這筆錢,我們可以通過一個註冊在境外的慈善醫療基金會,以『重疾兒童定向救助金』的名義打給你指定的帳戶。」
「具體的流程我們會解決。」里昂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威爾遜沉默了,他轉過頭,看向床上背對著這邊的小女孩。
「你能給她一個活命的機會?」
「是。」
「那我到底要做什麼,你還沒有說呢。」
「你得願意離開這裡。」 威爾遜聞言沉默了一會,他伸出手,摸了摸女兒的臉蛋。
小女孩在夢中動了一下,然後繼續睡。
「離開去哪。」
里昂繼續說。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干你的老本行。」
「你可能這輩子都不能再回美國了,也不能再以湯姆·威爾遜的身份活著。」
威爾遜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開口了。
「就像我剛剛說的,我走了她怎麼辦?」
「我會安排自己手下的人代替你負責後續的流程。」
「我的人會作為監護人負責在國內陪同你的女兒治療,甚至在將來,你們是會有機會團聚的。」
威爾遜的手指攥緊了床單。
「還有。」里昂補充了一句。 「我在條子那邊有關係,而且還不是一般的條子。」
「所以你離開後,你的女兒在美國這邊可能比你在她身邊還安全,不會有任何政府機構敢趁你不在的時候找她的麻煩。」
「聯邦調查局不行,兒童保護局更不行。」
威爾遜慢慢跪在了床邊。
他把額頭貼在女兒的手背上,閉上了眼睛。
等他重新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兇狠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了一雙沒有退路的人特有的平靜眼神。
「大概什麼時候走?」
「還沒那麼快。」
里昂把一張紙條放在堆滿藥瓶的桌子上,上面寫著一個地址,是保齡球館據點的後巷。
「今天你先跟我們走一趟,車上聊聊,熟悉一下其他人,晚上送你回來。」
「然後明天太陽下山之前,我會安排人到這邊替你接手,你也是在太陽下山前收拾好行李到這裡找我的人,就說ray fong叫你來的。」
威爾遜點了點頭,收好紙條,吻了女兒的額頭,然後先里昂一步出了門。 出門前,里昂也是最後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安靜睡著的小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剛剛做了一個會改變她和他一生的決定。
她只是在做夢,夢裡有蛋糕,或者陽光,或者別的什麼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夢的東西。
然后里昂出門,上車,關上了車門。
戴維斯坐回副駕,里昂想了想,問他:「楊格和你關係具體怎麼樣?」
「跟威爾遜那種我帶過的不同。」戴維斯想了想。
「他以前在航母上是調度員,我做飛行員的時候沒少跟他打交道。」
「就是同批的老兄弟的感覺。」
里昂沉默了一下,然後回想了一下自己昨天深夜和戴維斯聊完,回去警局查楊格的檔案時知道的信息。
楊格睡了兩三年橋洞,生活條件比現在的戴維斯還差。
這種人要麼渴望抓住任何救命稻草,要麼對所有人都高度警惕。
自己這個戴口罩的陌生人形象怎麼看都像是後者。 「那你覺得我去跟他談合適,還是你自己去就行?」
戴維斯思考了一下,然後果斷回應:「你送我到地方,在車裡等著吧,我感覺我自己就能勸動他。」
「你那個打扮,還有你談判的那種感覺,對威爾遜這種有剛需的人有效,但對楊格那種人感覺差點意思。」
「怎麼說?」
「你有錢。」戴維斯簡單直白,「他已經不怎麼需要錢了。」
「楊格被後勤部長整了之後,對這整個系統都是不信任的。」
「現在不管誰跟他說什麼,他都覺得對方是在利用他,但我應該能試試看。」
……
中午十二點半,西雅圖南區的某個高架橋下,里昂和戴維斯終於打聽到了楊格現在的具體位置。
戴維斯提著一個塑膠袋從橋墩的陰影里走出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停在五十米外的豐田卡羅拉,然後轉身繼續朝橋洞深處走去。
楊格正弓著腰坐在一捆壓扁的紙板上,面前是一個用磚頭搭起來的簡易火堆,火堆上架著一個鋁鍋,鍋里煮著不知道從哪要來的食物。 聽到腳步聲,楊格抬起頭。
他穿著一件肥大的軍大衣,頭髮亂成一團,臉上的皺紋在火光里顯的更深了。
這和里昂在他的檔案里看到的照片判若兩人。
檔案里的楊格穿著海軍制服,胸口別著斯坦尼斯號的艦徽,下巴微揚,眼神沉穩。
而眼前這個人,所有能辨認出那個調度員的特徵都已經被時間磨掉了。
除了他的眼神依然沉穩。
楊格一眼就認出了戴維斯。
他在鋁鍋里攪了一圈勺子,然後用平淡的語氣開口了:
「又來找我了,之前跟你一起睡橋洞的時候我還被你搶了睡袋,現在要跟我搶飯吃不成。」
這話說完,兩個人都笑了,笑聲很短,在高架橋底下被過往卡車的轟鳴吞了個乾乾淨淨。
戴維斯在楊格旁邊的那塊紙板上坐下來,從塑膠袋裡拿出一罐咖啡,放在楊格腳邊。
「怎麼還睡橋洞,我以為你之前說要去港口找活。」 「去了,被趕回來了。」楊格聳了聳肩。
「港口那邊全是墨西哥來的臨時工,一天給二十塊錢就肯搬貨,我跟那幫二十歲的小伙子搶不過。」
他接過咖啡,用手指摳開拉環,喝了一口,然後咂了咂嘴。
「你他媽之前連瓶裝水都捨不得買,給我喝這個?」
戴維斯沒理會他的吐槽,沉默了一會。
「……」
然後楊格先開口了。
「戴維斯,你現在看起來……跟上次不一樣了。」
「哪不一樣?」
「上次在橋洞裡,你眼裡什麼都沒有,現在你眼裡有事。」
戴維斯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在手裡翻來翻去,然後隨手扔了出去。
石子砸在不遠處的橋墩上,彈了一下,掉進了積水裡。 「你能不能給我馬上離開這個破地方,跟我走?」
戴維斯也不再寒暄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起來,朝楊格伸出手。
「不要再在這邊流浪了。」
「去哪。」楊格和戴維斯對視著。
「去我們該去的地方。」
楊格低頭也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握住了戴維斯的那隻手。
他借力站起來,拍了拍軍大衣上的碎屑,把剩下半罐咖啡一口氣悶了。
然後他彎腰拎起自己唯一的行李,裝著切片麵包的塑膠袋,跟在了戴維斯後面。
他甚至沒有問戴維斯到底要拉他去幹什麼,只是戴維斯叫他走,他便跟著走了,作為認識幾年的好兄弟,他相信戴維斯的判斷。
直到楊格拉開卡羅拉后座的車門,看到了前面坐著的那個戴棒球帽和口罩的司機。
楊格看了里昂一眼。
「這誰?」 戴維斯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拉上安全帶。
「我老闆。」
楊格沉默了兩秒。
「你老闆戴個口罩,這種造型我在海軍幹了那麼久都沒見過。」
里昂沒說話,只是透過帽檐掃了他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發動了引擎。
楊格鑽進后座,把塑膠袋放在膝蓋上,對著前座的後視鏡撇了撇嘴。
「你相信這傢伙?」
「嗯。」戴維斯點頭。
「那就這樣吧。」
時間回到下午五點,豐田卡羅拉沿著港口區的海岸公路往西開。
後排的楊格靠在車窗上,已經開始打起了輕微的鼾聲,塑膠袋裡的切片麵包隨著車身顛簸輕輕晃蕩。
坐在另一邊的威爾遜沒有睡,他的手始終按在耐克背包的拉鏈上,眼睛盯著窗外一片片掠過的貨櫃和不間斷作業的龍門吊。 戴維斯掛斷和麥克斯的電話後,把手機塞回去,偏過頭看了里昂一眼。
「他說可以見面,我還沒有跟他說具體幹什麼。」戴維斯說。
「能見就行。」里昂的聲音從口罩後傳出來。
他把方向盤往右打了半圈,繞過一輛停在路中間卸貨的冷凍卡車,然後一腳油門重新提速。
「這傢伙我感覺是四個人里最好談的。」里昂說。
「……」戴維斯沉默了一會兒。
「我覺得你說的對,他愛著美國,同時又討厭美國,哪怕單純是為了看看美國外面的世界,他也會跟我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