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里昂剛剛從acu休息室出來的同時,退伍軍人事務部西雅圖地區辦公大樓外的停車場。
路燈把瀝青地面照的發黃,一輛深藍色的雪佛蘭停在靠圍牆的位置。
一個穿著破舊海軍夾克的老頭正蹲在左後輪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從便利店買的螺絲刀。
他把螺絲刀尖對準輪胎側面,用力捅了進去。
「嗤——」
氣柱從破口裡噴出來,輪胎肉眼可見的癟了下去。
老頭拔出螺絲刀,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擦了擦,然後站起來走到了另一邊,蹲下去繼續捅第二個輪胎。
他的動作不急不慢,嘴裡還叼著根沒點著的香菸。
馬路對面,一輛黑白配色的巡邏車熄了車燈,正停在街角的消防栓旁邊。
鮑勃靠在駕駛室內側車門上,左胳膊肘架在車窗窗沿,右手端著一個白色紙杯,裡面是加油站便利店的黑咖啡。
他盯著對面那個蹲在地上捅輪胎的老頭,嘬了一口咖啡,嘴巴吧唧了兩下。
米勒坐在副駕駛那邊,手支著下巴,眼睛跟著老頭的螺絲刀一上一下。 「鮑勃,那老頭在扎汽車輪胎。」米勒說。
「嗯,我看到了。」
「那是va的辦公大樓。」
「嗯,我也看到了。」
「va那幫官僚上個月又卡掉了一批傷殘津貼。」
鮑勃把咖啡杯放在杯架上,把手揣進外套口袋裡。
「所以那老頭在替他們做汽車的免費保養,你看他維護一個輪胎才用了不到半分鐘,真好啊。」
米勒盯著老頭,沉默了幾秒。
「他都扎了好幾輛車了,還沒人報警。」
「報什麼警?va這棟樓晚上只有一條看門狗,連人都沒有,他就算把這棟樓拆了也得等明天早上保安上班才會被人發現。」
鮑勃抽了一下鼻子。
「你以為va那幫人明天早上來上班會心疼他們的公務車嗎,告訴你,他們會高興的跳起來。」 「因為車壞了他們就可以不用出去跑腿了,還能多報一筆維修費。」
米勒的嘴張了張。
「那我們……就看著?」
鮑勃轉過頭,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搭檔。
「你是打算代表西雅圖警局去替va那幫官僚抓一個退伍的海軍老兵嗎?」
「因為他在半夜扎了幾個輪胎?」
「你想清楚,明年要削減警局經費的投票va的人肯定會投贊成票。」
他重新端起咖啡。
「而且你仔細想想,警局裡面很多警察其實也是退伍老兵的身份,你抓他們的同僚,你這是要作死啊。」
對面停車場裡,老頭又扎完了一個輪胎,站起來扶著腰歇了幾秒鐘。
他繞著車走了一圈,似乎在想還要不要再補幾下。
然後他看到了角落裡停著的一輛福特,後輪被一把專用地鎖卡住了,顯然是某個va高級主管的配車。 老頭眯起眼睛,從褲兜里掏出一把摺疊刀,繞到車屁股後面,蹲下去照著排氣管就開始撬。
「他連職員和主管的車都能分清楚。」米勒說。
「所以你就能看的出來,他確實是在va被拖欠了不少錢。」鮑勃說。
老頭把排氣管上的一塊零件撬了下來,拿在手裡掂了掂,塞進夾克裡面,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轉身朝街道另一邊走了。
鮑勃把咖啡杯里的最後一口黑咖啡倒進嘴裡,把空杯子扔下。
「走了,剛才電台里說有人在第五街道的星巴克門口拿噴漆在牆上塗鴉,我們過去看看熱鬧,順便買杯熱巧克力。」
「又是老兵?」米勒問。
「說是在攻擊前總統睡王拉褲子的事情。」
「……那確實得去看看。」
引擎發動,巡邏車從街角滑了出去,車燈掃過va大樓的外牆。
鮑勃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
巡邏車駛過一片沿街的工地,路邊的碎石堆旁還立著市政工程隊的黃色告示牌。 「說起來街上現在還在到處封路,邪教那天把第四大道炸的跟月球表面一樣……修了幾天還沒修好,路燈到現在都還在閃。」
米勒把安全帶往肩上拉了拉。
「市政那邊都說最快下個月才能把所有路段的線路搶修完,有些路段的水管到現在還在往外滲水。」
鮑勃拍了拍方向盤,車子繞過一塊寫著前方道路施工請繞行的路牌。
「所以那幫老兵現在鬧騰的再凶,其實也沒人在乎,街上本來就亂成一鍋粥了。」
「他們砸幾個車胎塗幾面牆,誰也分不清到底是那天晚上留下的還是今天新添的。」
……
與此同時。
西雅圖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窗簾被從中間拉開了一道縫,窗外是西雅圖凌晨的夜景。
遠處有幾棟大樓只剩零星幾扇亮燈的窗戶,街道上的路燈因為電壓不穩時不時閃一下。
雷諾茲陷在一張皮椅里,領帶松松垮垮的掛在脖子上,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西裝外套搭在椅子扶手上。 辦公桌上擺著幾份攤開的文件,一個玻璃杯,杯底還剩著一層威士忌。
他的頭髮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打理了,從邪教暴動那天晚上算起,他在辦公室里睡了幾晚摺疊床,回家換過一次衣服,然後又回來了。
芬奇坐在對面的會客沙發上,手肘撐在膝蓋上,兩隻手揉著太陽穴,臉上的肉往下垮著。
「你知道嗎,芬奇。」
雷諾茲的聲音沙啞,看起來已經被工作榨乾了。
他靠到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石膏浮雕。
「從幾個月前開始,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他說,手指在空中划過。
「西雅圖是不是他媽的中邪了。」
他放下手。
「一兩個月前,血幫全滅,達雷爾,拉馬爾,死的死,橫的一排屍體,我還想這是今年最大的案子了。」
「然後就是邪教殺人,軍隊鎮壓平民……現在又冒出來一堆退伍老兵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在街上發神經。」
雷諾茲轉過頭,眼睛底下掛著兩個烏黑的大眼袋。 「以前一年裡發生其中一件都算政府無能,現在倒好,一窩蜂全擠在這幾個月里。」
「而且我告訴你最可怕的是什麼,我現在看到這些事,居然已經他媽的習慣了。」
「你看我現在還會找人去查那些老兵是怎麼回事嗎,我哪來的功夫和精力。」
芬奇抬起頭,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了一句,「是啊,從那天晚上邪教暴動開始到現在,其實也才過了三四天。」
雷諾茲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呆滯的看著外面時不時在閃爍的街燈。
他的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肩膀往下塌著。
「剛才又有報告說,有個退役海軍的老頭半夜跑到市政廣場舉著個紙板牌子。」
「上面寫這個國家欠我十七萬三千四百六十八美元的傷殘津貼。」
雷諾茲一邊說著,一邊摸了摸自己冒出胡茬的下巴。
「奇怪的是巡邏的警察把他們全當空氣,既不抓也不鎮壓,都在車裡喝咖啡看戲。」
「還對著電台互相交流哪個路段的發瘋老兵最有創意。」
「芬奇,你這警察局長當的真體面。」 芬奇攤開兩隻手,語氣比他預想的更平靜,也許是因為這些天他也沒怎麼睡覺。
「雷諾茲,那天晚上邪教暴動的時候,swat出勤消耗了幾百上千發子彈,到現在消耗報告還沒寫完。」
「我們已經沒錢了,我手下人的加班津貼批不下來,受傷隊員的醫療報銷也卡著沒批。」
「霍布斯當場撂挑子辭職,他走了之後有幾個隊員也遞交了申請。」
他咽了口唾沫。
「除了西區,其他區的警局財政情況只會更糟糕,不過西區也不管,估計是因為老兵身份的問題不方便出手。」
「總之,現在我們能維持基本巡邏已經是極限了,真的沒人願意去抓幾個扎輪胎的老頭。」
雷諾茲呆呆的看著他,然後乾笑了兩聲。
「哈哈,完了,全他媽完了。」
他走回辦公桌前,把椅子往旁邊一推,站定了。
「也不能這樣坐以待斃,我再給州長打一次電話吧。」
雷諾茲看著對面沙發上的芬奇,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邪教暴動結束那天,我跟他提過一次這邊的情況,當時我們剛開完緊急新聞發布會,我打電話給州長,電話的時間不長。」
「他怎麼說的。」
「他說這件事影響很壞,他會儘快跟上面的人商量怎麼處理我。」
雷諾茲拉了一下嘴角。
「『處理我』,處理我,他是這麼說的,好像我已經是個等著被丟進垃圾堆的有害廢物了。」
「現在幾天過去了,我還在這裡等著,但他到現在都沒有給我回電話。」
「那你覺得……你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坐多久?」
雷諾茲把手從桌上拿開,笑了一聲,沒什麼力氣。
「能保住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是……」
他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我總得干點什麼吧,總不能真的躺著讓人一刀捅死,鹹魚還得掙扎一下呢。」
「你想讓州長給你個明確答覆?」 「對,不管是死是活,給個準話,哪怕是通知我明天收拾東西滾蛋,也比現在這樣晾在這兒等死強。」
他直視著辦公桌,一把抓向電話。
就在他的手指剛剛碰到電話聽筒還沒拿起來的那一瞬間。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應該是板正的皮鞋鞋底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
然後,大門猝不及防的被人從外面直接推開了,也沒有敲門。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很高,穿一套深灰色高級西裝,繫著領帶,手裡拎著一個皮質公文包,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徑直走向辦公桌,看都沒看沙發上那個當警察總局長的芬奇一眼。
雷諾茲的手還停在電話聽筒上,整個人被這毫無徵兆的闖入弄的愣了兩秒。
然後他迅速切換到了政客的模式,嘴角條件反射的往上扯了扯,嘴唇張開的瞬間已經準備打官腔了。
「州長派你來的,我應該沒有猜錯吧,今天晚上正好跟你聊聊……」
「不用了。」
特使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特使站定在辦公桌前,手指在公文包的鎖扣上按了一下,咔嗒一聲,裡面抽出了一份文件。
他根本沒看雷諾茲強撐出來的笑容,直接把那份文件往前遞過去,啪一下拍在桌子上。
「州長和民主黨內高層已經決定好了。」
特使的聲音冰冷。
「你的存在已經嚴重威脅到了民主黨在華盛頓州的基本盤,尤其是特離譜藉機大肆做文章的情況下,州里不能再讓你留在市長這個位置上了。」
「這份是因嚴重健康原因辭去西雅圖市長職務的聲明,已經寫好了,你簽字,明天一早對外公布。」
雷諾茲低頭看著那份白紙黑字的文件,表情和特使預料中差不多,有一瞬間的震驚。
但出乎特使預料,雷諾茲好像對此早有預料並且已經基本接受了,震驚的神態一瞬後便收斂了。
他眨了眨眼,手指在聽筒上鬆開了。
「我還可以控制局面。」
他說,語氣不算激烈,也沒有提高嗓門,給人的感覺只是在試試看的心理下垂死掙扎一下。
「控制局面?」 特使把公文包夾到腋下,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雷諾茲。
「你覺得你控制住邪教和前幾天的大混戰了嗎?」
「你難道是控制你的選民被軍隊用橡皮子彈當靶子打,然後被特離譜發帖嘲諷嗎?」
「你根本控制不了任何東西。」
雷諾茲張了張嘴,還沒吐出字來,特使緊接著冷冰冰的又補充了一句。
「明天下午,如果你不簽,州檢察長會正式開始調查你的競選資金記錄,這包括你和哈德森之間的那些沒說出來的往來。」
芬奇在沙發上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雷諾茲的臉色終於變了,臉上一閃而過了一點憤怒,然後又慢慢的把肩膀塌了下去。
他看著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了好幾秒,笑到頭髮都跟著抖了抖,伸手按在了文件上。
「卸任,也就是說我終於不用面對這個爛攤子了,不用再管那些黑幫,邪教,還有滿街發瘋的老兵,全歸你們了,對吧?」 特使剛想開口。
「夠了,不用再繼續說下去了。」
雷諾茲打斷他,從筆筒里拔出了簽字筆,旋開筆帽,把那份文件往自己跟前拽了拽。
他在簽名欄里飛快的寫下自己的名字,寫完之後把筆往桌上一丟,把文件往前一推。
「簽了,拿走吧。」
特使低頭看了一眼簽名,確認手續完整。
他把文件拿起來,放回公文包里,然後抬起頭。
「根據市政憲章,在你因健康原因辭職後,市議會議長將依法自動接任代理市長一職。」
雷諾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市議會議長是哈德森。」雷諾茲說。
「但是弗蘭克·哈德森已經死了。」特使繼續說。
「所以市議會明天會緊急召開會議,在剩下的議員里臨時選出代理市長。」 「哦。」
雷諾茲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表情已經由一開始的緊繃,逐漸轉變為了解脫過後的幸災樂禍。
「所以你們會選出一個新的倒霉蛋來接我的位置,讓他去跟斯特林那個瘋女人掰手腕,去對付那個叫里昂·萬斯的怪物。」
「哦對,你們應該沒有忘記代理市長上任後,六十天內需要舉行『特別選舉』選出真正的新市長吧?」
「然後你們的代理市長會在接下來六十天內被共和黨撕成碎片,還要面對特離譜的發帖點名。」
「六十天內如果你們搞不定真正的特別選舉,新市長就是共和黨的了。」
特使剛想說話警告雷諾茲,但是他又被雷諾茲打斷了。
「對對對對,就是那個斯特林,里昂,還有福克斯新聞呢。」
雷諾茲一邊笑著一邊說,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你們自己玩吧,老子不陪了,老子他媽滾蛋了!」
他往椅背上猛的一靠,椅子受到衝擊往後滑了半米,撞在背後的文件柜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芬奇坐在沙發上,臉上的表情就像馬上要被押往刑場了一樣。 特使臉色鐵青,最後選擇了沉默。
他把那封簽好的辭職聲明放進公文包,合上鎖扣。
他也不再多廢話,只是轉過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慢條斯理的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時候甚至還順手帶上了門。
門合上的聲音悶悶的迴蕩在空曠的辦公室里。
雷諾茲看著那扇關緊的大門,又看向還愣在沙發上的芬奇。
「喂,芬奇。」
芬奇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費力的開口。
「嗯,老闆,看來你終於能出去好好睡一覺了。」
雷諾茲的嘴角咧開,把那條早就松松垮垮的領帶一把從脖子上扯下來,抓成一團丟在了辦公桌上,整個人仰頭倒進了皮椅里,腳也從椅子下面的墊腳上鬆開了。
「確實,老子不用操心了。」
他像是卸掉了千斤的重量,直愣愣盯著上面的天花板。 他輕輕舒了一口氣。
「終於該你們頭疼了。」
雷諾茲是已經釋懷了,但是芬奇還處於患得患失的狀態中。
他盯著面前茶几上那個喝了一半的咖啡紙杯發起了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一句話。
「老闆。」
「嗯?」
雷諾茲沒有動,連頭都沒有轉過來。
「我是你提上來的。」
「警察局總局長這個位子,是市長直接任命的,說白了就是你一手把我塞進去的。」
他把視線從紙杯上移開,抬起頭看向雷諾茲的側臉。
「你現在倒台了,代理市長明天就上任,我怎麼辦?」 雷諾茲終於動了。
他的腦袋在皮椅靠背上慢慢往側面偏移了一點,直到眼角的餘光能夠掃到沙發上的芬奇。
「你還想繼續當這個警察總局長嗎?」
芬奇沒有馬上回答,他咽了一口唾沫,然後偏過頭看著落地窗外的夜景,好像那邊能給他提供什麼答案。
窗外有些路段至今還沒有修好,邪教暴動那天晚上留下的彈坑還留在那裡。
然後芬奇想到了幾天前,霍布斯把一疊辭職報告扔在了他的辦公桌上,把桌子砸的梆梆響,說局裡已經沒有特警願意出外勤了。
邪教暴動結束後,西區分局也是把功勞全攬過去了。
斯特林那個女人在那個裡昂·萬斯的光環下已經快要變成西雅圖的某種圖騰了,而他連問責電話都打不進去。
然後是明天早上,市長宣布退休後,福克斯新聞大概率又要拿他開涮。
說不定那個叫吉姆波特的混球還會給他腦袋上整個花圈特效。
自己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擔心自己會被特離譜發帖點名。
芬奇的肩膀也塌了下來。 「不想了。」
他的聲音變的乾脆,甚至帶上了一些意外的平靜。
芬奇把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身前攤開。
「我也受夠了,每天都被當靶子打,去市政廳開會被罵,去局裡被罵,連上個福克斯新聞都要被全國人追著罵。」
「我要是再幹下去,估計不用等人動手,我自己就先猝死在這張該死的沙發上了。」
他慢慢把視線從窗外挪回來,落在辦公室那張大辦公桌後面。
「我以前可能也是個體面人,後來在你手底下幹了幾年,就變成狗屎了。」
「這破活誰愛干誰去干吧。」
他看著雷諾茲。
雷諾茲也看著他。
市長愣了幾秒,然後又開始笑了。
他笑的整個皮椅都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肩膀一抖一抖的,眼角連魚尾紋都擠出來了,芬奇甚至有幾分發毛。 「你也不當了?!」
雷諾茲一邊笑一邊從椅子上直起身來,伸長胳膊,一巴掌重重的拍在了辦公桌邊緣。
「好!太好了!去他媽的市長!去他媽的特離譜!去他媽的所有還在這個破地方等死的人!」
他終於從那張困了自己好幾天的皮椅上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了芬奇坐著的沙發前。
他張開胳膊,一把就摟住了芬奇的肩膀。
「行。」
雷諾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老搭檔,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們兩個難兄難弟,在代理市長明天中午上任之前,還能在這裡再坐一個晚上加半天。」
他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等新市長走到這扇門口,我們就一起從後門滾蛋,讓那些叫囂著要清算我們的混蛋市民,傻站在門外面等著錘空氣,怎麼樣。」
芬奇的肩膀被他摟著,感受到了一種很久以前在警局基層混的時候才有過的某種熟悉的溫度。
他也笑了,笑的有些笨拙,但確實笑出來了,剛才被特使逼宮的恐懼此刻也慢慢的消退了。 他拍了拍雷諾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
「行,那就一拍兩散,讓那幫混蛋自己來收拾吧。」
雷諾茲鬆開了他的肩膀,站直了身體。
他扯了扯自己歪歪扭扭的襯衫領口,長舒了一口氣。
「就兩個月,最多了。」
他說,「代理市長上台,然後六十天內必須進行特別選舉,他們根本來不及搞定新的候選人提名,共和黨大概率會贏。」
「西雅圖的市長,兩個月後就是共和黨的了,民主黨在西雅圖當了這麼多年地頭蛇,最後也是被拖死了。」
芬奇靠在沙發背上,手肘撐著扶手。
「所以不管誰接你的班,這口鍋別人都得替你背一半?」
「對。」
雷諾茲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杯只剩下殘底的威士忌,對著落地窗舉起了杯子。
他像在敬這座城市的樣子,然後仰頭一口喝乾了殘酒。 「這破位子誰坐誰死,下一個代理市長,上來第一件事就得上新聞替哈德森的破事道歉,然後硬著頭皮面對福克斯的輪盤轟炸。」
「再然後是應對斯特林和里昂,最後還要在特離譜的推特上變成新一代熱門表情包。」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轉過身來,看著芬奇,繼續笑。
「等他熬完兩個月,我就給他發一封賀卡,上面就寫:歡迎來到地獄。」
芬奇揉了揉太陽穴,也笑了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真實的笑過了。
「老闆,說實話,你到底覺得斯特林怎麼樣?」
雷諾茲聽到這個名字,腦袋歪了一下。
他把手從桌上拿開,交叉抱在胸前。
「斯特林,維多利亞·斯特林。」
雷諾茲用完全無所謂的態度說出了這個名字,因為他已經不是市長了。
「拋開我是民主黨人,她是共和黨人這一點不談,雖然這點就是一切……總之,斯特林這個人是個正常的警察局分局長。」
「正常」這個詞從雷諾茲嘴裡說出來,語氣罕見的客觀。 「她懂怎麼搞預算,壓記者,用幾份出警報告把市議會那幫傻子糊弄過去,最重要的是她確實在正常的搞警察工作。」
芬奇點了點頭。
「那當時為什麼……」
「因為她擋了我的道啊。」
雷諾茲直接打斷了芬奇。
「芬奇,你也幹了幾年了,政治就是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是民主黨的市長,她是共和黨的西區分局長,她的政治資源越多,我想推的政策就越難通過。」
「她要保她的基本盤,我要保我的基本盤。」
「她要經費,我也要經費,那怎麼辦?互相使絆子唄。」
他攤開手,做出一個「你懂的」的表情。
「不是她有問題,是我不能不針對她。」
「屁股決定立場,大家都是出來混的,誰也別裝聖人,換她到我的位置上也一樣。」 芬奇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現在倒是挺客觀。」
「廢話。」雷諾茲翻了個白眼。
「老子已經不幹了。」
「我現在既不是市長也不是民主黨人,我只是一個被特離譜發了十幾個帖子嘲諷過的,明天就要滾蛋的普通市民道格拉斯·雷諾茲。」
「我和她已經沒有任何利益牽扯了。」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道。
「既然沒有利益牽扯了,那我希望能幹實事的人上去做事。」
「斯特林乾的不差,讓她去唄。」
芬奇沒吱聲。
「還有里昂·萬斯。」
雷諾茲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完全沒有任何敵意或者憤怒。 「挺好的小伙子,槍打的准,手下的人也肯跟他,可惜最後選了共和黨。」
「那我也沒辦法啊,警察就是更喜歡共和黨。」
「減稅,支持執法,不搞dei,抓了人不讓保釋,警察能不喜歡嗎?」
「我要是個警察我也投共和黨。」
芬奇看著他。
「老闆,你知道你說這話要是被別人聽到,明天cnn能寫幾百篇社論罵你嗎?」
「老子已經辭職了!」
雷諾茲突然提高嗓門,中氣十足。
「我他媽現在是普通市民!」
「普通市民有言論自由!」
「cnn要是敢寫我,我就去特離譜的truth social上開個匿名帳號,把我在市政廳這幾年親眼見過的所有民主黨人的爛事全爆出來,看誰先死。」
芬奇被這句炸裂的發言震住了,沉默了好幾秒才重新開口。 「那……退下來之後,你打算幹什麼?」
「這是個好問題。」
雷諾茲歪著頭想了幾秒。
芬奇繼續開口。
「你肯定……不會留在西雅圖吧。」
雷諾茲靠在辦公桌邊緣,雙手往褲兜里一插。
「留在西雅圖?讓那些被我削過預算的社區組織把我綁在電線桿上插成刺蝟?我還不至於蠢到那個地步。」
他抬了抬下巴。
「我已經想好了。」
他說,手指指向窗外墨西哥的方向。
「我打算先飛到墨西哥去度兩周假,就躺在海邊喝科羅娜,看大腿,什麼都不想,也不看推特。」
「然後回到美國,但我不住西雅圖,我去找一個我遠在密蘇里州的表弟。」 「他開了個汽車修理店,店後面有一大片荒地,我想在那裡擺一排蜂箱。」
芬奇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養蜜蜂?」
「對。」
雷諾茲轉過身,雙手撐在背後的辦公桌上。
「我以後就在密蘇里養蜜蜂,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打開蜂箱,看著那些蜜蜂飛出去采蜜。」
「下午坐在走廊上一邊搖蜜一邊喝冰茶,周圍什麼人都不認識。」
他看著芬奇,補充了一句,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莫名其妙的驕傲。
「我就告訴鄰居我叫道格,然後絕口不提我當過市長這件事。」
芬奇呆呆的看了他好幾秒。
然後他又笑了起來,這次直接笑的直不起腰,整個人都在顫動,連領帶都差點滑進了咖啡杯里。
「養蜜蜂……我的老天,你在市中心喊了半輩子多元包容,最後跑到農村去養蜜蜂。」 「福克斯要是知道了,詹姆斯非得給你做個特別節目。」
雷諾茲抬起一根手指,認真的看著芬奇,但嘴角同樣在瘋狂上揚。
「無所謂,沒人會去密蘇里的鄉下找一個丟了工作的前民主黨市長。」
芬奇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笑夠了之後才慢慢的把後背靠進沙發里。
「你呢?」
雷諾茲反過來問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你退下去之後打算幹什麼?」
芬奇抬起兩隻手,往沙發兩邊一攤。
「我老婆說等我不當警察局長了,她爸在佛羅里達有一間海灘邊上的破公寓,一直沒人住,我們打算搬過去。」
他停頓了一下。
「每天沿著沙灘散步,撿那些被海浪衝上來的貝殼,然後塞進玻璃罐子裡面,擺在門口賣,三塊錢一罐,可能順帶賣點手磨咖啡。」
他又補了一句,聽起來像是已經提前把退休生活在腦子裡過了很多遍。 「我就跟那些路過的遊客說,我是西雅圖來的退休警察。」
「至於警察局長這破事誰愛提誰提去,反正我再也不想聞到催淚瓦斯的味兒了。」
「挺好的。」雷諾茲點點頭。
芬奇嘆了口氣。
「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把我的膽固醇降下來。」
「你現在膽固醇多少了?」
「250。」
「……你他媽是在自己的血管里養黃油?」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養蜜蜂的和賣貝殼的。」雷諾茲看著天花板,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然後他伸手從茶几底下摸出了兩隻還算乾淨的玻璃杯,又從椅背後面順出了那瓶他邪教暴動晚上喝剩下的半瓶威士忌。
他擰開瓶蓋。 「過來。」
他把一隻杯子推到茶几邊緣,示意芬奇拿著。
芬奇伸手接過杯子。
雷諾茲把威士忌給他倒了個平杯,又給自己倒了等高的分量。
然後他舉起杯子,芬奇也端起杯子。
兩隻玻璃杯在半空中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致我們終於滾蛋了。」雷諾茲說。
「致明天接手爛攤子的倒霉蛋。」芬奇接了一句。
「緻密蘇里沒人認識的蜜蜂。」雷諾茲又笑著補了一句,才仰頭,把杯子裡的威士忌一口氣倒進了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