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格拉斯·雷諾茲簽下那份辭職聲明的後,他其實已經完成了自己背鍋俠的使命。
在美國政壇,有一種潛規則叫「體面退場」。
一個政客主動交出權力,承認失敗並簽署辭職文件背鍋後,基本上就不會再出現「某人背後身中七槍自殺」或者「某人把自己反鎖進行李箱悶死自己」這類情況了。
殺雷諾茲會引來共和黨趁機狂吠,給福克斯新聞提供新的頭條素材,還會讓特離譜在truth social上大寫推文指控「民主黨勢力殺人滅口」。
相當於平白無故送給對手一個道德高地,不值的。
更何況對於上層民主黨來說,雷諾茲手裡說實話並沒有真正的硬貨。
他在市政廳這幾十年,幹過的事無非是和哈德森分分基金回扣,給地產商改幾條規劃紅線,削幾次警察局的預算,然後預算進了自己褲兜。
他確實見過很多髒事,但那些能把州長甚至更高層送進聯邦監獄的證據他碰都沒碰過。
他知道的只是「黨內有很多人收黑錢」,但具體誰收了,收了多少,走什麼渠道,他一概不知。
所以他連魚死網破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他哪天突然想不開,跑到媒體面前爆料,最多只能讓幾個同級官僚難堪一陣子,動搖不了任何人的根基。
而在他表現出那種敵意後,民主黨也完全可以等沒人再關注他死活的時候,比如半年後,再決定要不要讓他「意外墜崖」。 到時候連本地報紙都懶的給他超過兩百字的訃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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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不起眼的芬奇很危險。
警察總局長這個位子屬於市長直接任命,雷諾茲下台後新任代理市長到位前的短暫真空期內,芬奇仍然掌控著西雅圖的執法力量。
他手裡有swat,還有巡警調度權,以及一堆沒寫完的出勤報告和彈藥消耗記錄。
如果他在這個窗口期干出點什麼激進的事……
比如公開某次行動的原始錄音,或者把某個案件的內幕文件匿名寄給福克斯……民主黨根本來不及反應。
所以如果真要有人「被自殺」,那些面無表情的西裝客絕對會先敲芬奇的門。
政客們就是這樣的,權力還在手裡,你就是隱患,權力交出去,你就只是一個等著被人遺忘的普通市民,隨便你去了,做人留一線。
不過,大家都對這個潛規則心照不宣,更大概率其實是因為「萬一自己以後也暴雷了,自己也能一樣有一個保住性命的退路。」
……
西雅圖西區分局,acu辦公區。
里昂從休息室出來,外面街道上的老兵還在鬧,但今晚的重頭戲不在他們身上。 按照里昂之前從亞歷克斯那邊獲得的行動指南,東方的接應力量還需要一些時間就位,整個撤離行動定在兩天後的深夜啟動。
這兩天裡,西區這邊還得繼續處理邪教暴動留下的爛攤子,封路,斷電,市政工程隊磨洋工,以及一堆等著填的槍擊報告。
他正盤算著明天一早去找斯特林要一份最新的市區交通管制圖,忽然瞥見了自己辦公桌最下層的一個抽屜。
那裡面放著一個東西,已經擱了不知道多久了。
里昂拉開抽屜。
一個透明亞克力展示盒裡,初音未來的手辦安靜的杵在那兒,蔥綠色雙馬尾,經典v家打歌服,底座上還有限量編號。
這是一個月前他從凱文·李手裡沒收的。
當時主要是因為他背後還沒有其他勢力,也沒有自己的馬甲,不放心幽靈的事情能安穩解決。
為了讓這小子老老實實去破解幽靈留下的暗網u盤,他才用這個手辦當威脅的。
凱文當場差點哭出來,工作效率翻了好幾倍。
之後就一直忘了還。
現在無論是他的技能,他的加點,還是他背後的勢力,里昂早就不需要使用這種小手段逼人幹活了。 里昂把手辦盒拿起來,朝技術隔間走去。
隔間的門虛掩著,幾塊並排的顯示器把整間屋子映成冷白色。
凱文·李坐在中間的工學椅上,身上那件格子衫的袖子卷到手肘。
他旁邊一碗冒著熱氣的泡麵,雙手在機械鍵盤上噼里啪啦敲著,眼睛在幾塊屏幕之間飛速切換。
其中一塊屏幕滾動著大量純文本數據,從格式來看,是暗網某個論壇的爬蟲日誌。
凱文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轉過頭。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里昂臉上,然後往下移,移到了里昂手裡的那個透明展示盒上。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老……老大。」
凱文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認出了那個盒子裡的東西,畢竟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忘掉自己被迫上繳的限量版初音手辦。
「你手裡拿的……」 「你的。」里昂把手辦盒擱在凱文堆滿零食包裝袋和空紅牛罐頭的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早就該還了,一直忘了。」
凱文盯著那個亞克力盒子,手指懸在半空中沒敢碰。
「你不是說……滿一個月沒問題才還嗎。」
「這不是早就過了一個月了嗎,也沒問題啊?反應不過來了?」里昂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拿著。」
凱文的手指終於落在了展示盒上。
他指尖輕輕划過透明盒蓋的邊緣,然後整個人像被激活了似的,一把將盒子摟進懷裡。
如果不是里昂在場,他可能會把臉貼在盒蓋上蹭。
但他很快又警覺的抬起頭,透過眼鏡看著里昂。
直覺告訴他,里昂突然還手辦一定有事。
「老大,你是不是又遇到那種需要我違法操作的活了。」 「今天沒這打算。」
里昂說著,視線從凱文手裡那個手辦盒移到了他身後那幾塊顯示器上。
「你屏幕上跑的是什麼?」
凱文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泡麵往旁邊一推,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其中一塊顯示器上的日誌界面被放大。
「我在掃暗網幾個情報交易板塊的爬蟲數據,本來是想看看有沒有跟那天晚上邪教暴動相關的買賣記錄。」
「有些人在賣當時拍到的視頻,還有些人在求購swat的頻率碼,但都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逐漸恢復專業。
「但是大概半小時前,有一條發在高端加密板塊的匿名詢價貼不太正常。」
「發帖人的ip經過了至少四層跳板,加密層級不低,之前被我反追蹤過的幾個市政廳相關的暗網帳號都是這個加密方式,所以他可能是某個高級官員。」
「他在找一個……怎麼說呢,一個『穿黑色西裝,戴黑色手套,超級路人臉的人』。」
凱文轉過頭看著里昂。
「那個帖子沒給名字,只留了一個臨時密鑰用來接私信。」 「更詳細的查不出來,對方的安全意識不低,但可以確定是從西雅圖本地發出的。」
「而且發布者的權限級別不像是普通混混或者街頭線人。」
里昂稍微一想。
穿黑色西裝,黑色手套,路人臉,這不是他之前在爛尾樓里敲詐哈維和桑德拉時的裝扮麼。
ray fong這個身份在公開場合一直是以灰色衝鋒衣和棒球帽示人的。
只有在爛尾樓那天晚上,他換上了一套廉價黑色西裝和皮手套,模仿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氣場。
那兩個市議員……
桑德拉·米爾斯,就是那個自認清醒的極端民主黨,和她的那場對話結束的比預想的快。
這傢伙幾乎是在確認了自己的安全之後,就主動把哈德森的煉銅黑料賣了出來。
哈維·克萊門特,男,很胖,西雅圖規劃與分區委員會的負責人。
常年收受血幫的賄賂給黑幫批地皮改建倉庫,被裡昂拿捏把柄之後供出了哈德森利用文化復興基金替邪教批地皮的事情。
兩個人都在那天晚上被裡昂拿捏過。 哈德森的情報是他們吐出來的。
而就在那之後不到幾天,哈德森就死在了雷頓市機場外一架墜毀的灣流飛機里。
屍體燒成焦炭,整條時間線拉到一起,桑德拉和哈維不可能不把這幾件事串起來。
他們前腳剛把哈德森供出去,後腳哈德森就死了,而那個黑衣人從那之後沒有任何動靜。
再結合現在最流行的說法是一個共和黨紅脖子幹掉的哈德森……
他們不知道那個黑衣人是里昂·萬斯,但他們肯定想知道這個人,甚至他們自以為的這個人背後的共和黨下一步打算幹什麼。
所以他們才通過暗網發匿名詢價。
里昂當時沒有給他們留下聯絡方式,他們找不到那個黑衣人,只能在這個高端加密板塊里撒網。
如果那個人真的在黑產和情報圈子裡混,遲早會收到這條消息。
里昂看著屏幕上那條滾動過的詢價記錄。
「血幫帳本,後面加個問號。」他對凱文說。
凱文眨了眨眼,然後迅速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他把這段話輸入進暗網私信界面,選擇了回復那個臨時密鑰:bloods ledger(血幫帳本)?
他敲完最後一個字母,手指懸在回車鍵上,轉頭看里昂。
里昂點了下頭。
私信發出去了。
隔了幾秒鐘,屏幕上的暗網私信界面刷新,對方用極快的速度回復了。
只有兩個詞:yes. meet?(是,見一面?)
凱文倒抽了一口氣。
血幫殘黨一夜之間消失,然後康納警督緊接著失蹤在局內並不算什麼秘密。
局裡的警察雖然不知道真相,但是大多認為和里昂脫不了干係。
現在里昂在凱文眼前的做派算是證實這一點了。
然後凱文顫顫巍巍的開口了。
「老大……你不會又要把我手辦收走一個月吧……?」 里昂原本正要看回復,被凱文一打岔,又一臉無語的看向了他。
「我去,這倒是提醒我了。」
「別,老大,我肯定不說出去。」凱文立刻求饒。
里昂輕輕哼了一聲,沒再逗他,只是掃了一眼回復,然後繼續開口。
「告訴他,今晚立刻,老地方。」
……
南區第三大道盡頭那棟爛尾樓,還是老樣子。
裸露的混凝土框架,尚未安裝窗戶的洞口。
里昂走上樓梯,腳步聲被空曠的樓層結構放大了。
他穿著那套廉價的黑色西裝,雙手套在黑色皮手套里,臉再次切換成了那張毫無特徵的普通人面孔。
推開門。
哈維·克萊門特正站在一根承重柱旁邊,左手攥著一塊已經濕透的手帕,右手無意識的搓著西裝下擺。 聽到腳步聲,他的脖子猛的擰過來,整張臉上的肉都跟著顫了一下。
桑德拉·米爾斯站在幾米外的一扇空窗洞前,深棕色短髮被凌晨的穿堂風吹的微微晃動。
她穿著深藍色的套裝裙,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轉過身來,碧藍色的眼瞳在昏暗裡顯的格外冷靜。
「你來了。」桑德拉說。
里昂挑了挑眉,這兩個傢伙顯然是在這些天裡已經就被自己威脅這件事互相通過氣了,所以今天才會一起出現在這裡。
他沒搭理桑德拉的廢話,走到兩人之間一塊桌子旁,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說。」
桑德拉也不繞彎子。
「你們應該還不知道,但是民主黨今晚剛剛已經讓雷諾茲簽下離職申請了。」
「那邊同步已經跟我們這邊的市議員商量好了,內定了明天會議上要選的新代理市長人選。」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里昂在聽,然後繼續往下說。
「你們知道的,市議會一共九個人,兩個全市議員,七個區域議員。」 「全市議員是全市投票選出來的,地位比我們這些分區議員高。」
「其中一個全市議員就是議長弗蘭克·哈德森。」
「他已經死了。」
「所以現在市議會只剩八個人,一個全市議員,七個區域議員。」
「根據市政憲章,從這八個人里選出一個代理市長,需要五票,其實也就是票數過半。」
「八個人里要湊出五張同意票,才能定下具體人選。」
「稍微有幾個棄權或者投反對票,明天上午的會議就得直接卡死。」
「重新討論,重新投票,整個市政廳的人從上到下都得陪著這台戲轉,沒人知道會拖到什麼時候。」
哈維在旁邊拼命點頭。
里昂歪了歪頭。
桑德拉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繼續往下說。
「那個唯一剩下的全市議員是民主黨的人,就是黨內內定的代理市長人選,也是明天會議上必須要推上去的人。」 「他叫羅伯特·卡特賴特。」
里昂之前沒聽過這個名字,沒作反應。
「他在市議會裡管財政和撥款審批,跟哈德森不算一路人,但也絕不是什麼乾淨貨色。」
「哈德森是拿文化復興基金去養邪教的瘋子,羅伯特比他聰明,至少帳面上做的更乾淨。」
「以前雷諾茲批下來的那幾次流浪漢轉區預算,走的就是他的撥款審核。」
「明天上午,民主黨會讓他帶著那份辭職聲明站在所有鏡頭面前,宣布自己依法接任代理市長。」
「然後市議會投票確認。」
「只需要五票。」
桑德拉說完,偏頭看向哈維。
哈維嚇了一跳,他往前邁了一步,濕透的手帕差點從指縫裡滑下去。
「但是,那個,我是說……議會裡不是只有民主黨。」
他一邊說一邊偷瞄里昂,似乎在確認自己沒有說錯話。 「七個區域議員里,有兩個是偏共和黨的。」
「他們表面上可能自稱獨立派或者務實派,但投票記錄不會騙人,所有涉及削減警察預算的提案他們全投了反對票。」
他把手帕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喉嚨里發出吞咽口水的聲音。
「你知道的,選市議員的時候選票上不印黨派標籤。」
「這叫無黨派選舉。」
「所以理論上你在選票上看到的幾個候選人,沒人知道他們是什麼黨。」
「但只要是讀過本地報紙的人都應該知道誰是民主黨,誰是左翼,誰張嘴就是減稅和警察經費。」
「七個區域是按地理劃的。」
「有些選區的人更在意治安,想要房產稅別漲,不想讓流浪漢收容所開在自己家門口。」
「那種選區選出來的議員,自然就更偏向共和黨。」
「所以哪怕西雅圖是深藍城市,議會裡也總有一兩個保守派的獨苗。」
桑德拉把話接過去。 「明天早上的會議,民主黨也會去找那兩個人,想讓他們同意,或者至少別鬧事。」
「但是你們共和黨肯定也會找他們,要求他們棄權,只要那兩個人和我們不肯點頭,就湊不夠五票。」
里昂聽完,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抬起頭,用眼睛盯著桑德拉。
「那麼這關我什麼事呢?」
哈維急了。
「你難道不是共和黨的人嗎?你他媽當然是共和黨的人啊!」
他的音量比剛才高了不止一點,喊完之後像是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了,脖子縮了半寸。
手帕也從掌心裡滑了出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的水泥灰里,但是他顧不上撿了。
「你讓我供出哈德森,我供了。」
「現在哈德森死了,雷諾茲也倒台了,然後呢?我怎麼辦?」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哈德森死的時候,飛機是從雷頓市起飛的,你們比我更清楚他是怎麼死的。」
「我可以不碰這個話題,我也不想知道你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我只知道哈德森死了,雷諾茲也跑路了。」
「民主黨在西雅圖的天已經塌了,我再不找條新船,下一個就該是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沾滿汗的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所以……對,我就是想抱共和黨的大腿。」
「明天你們共和黨一定會要求我們棄權,拖住會議,不讓羅伯特順利上任。」
「我跟桑德拉手上各有一票,那兩個偏共和黨的區域議員也有兩票,加起來就是四票,正好能把會議卡死,讓他們選不出代理市長。」
「這幾票,我們能給。」
「但是我們要確認你們不會事後清算,而且到時候能給我們一個位置,帳本也不會捅出去。」
桑德拉接過話。
她的語氣沒有哈維那麼急躁,但語速也比剛進來時快了不少。 「我的情況跟他不太一樣。」
「我沒有失去什麼靠山,因為我本來就沒有靠山,我在市議會裡一直是自己給自己站台。」
「但共和黨現在在西雅圖的風頭確實是已經壓不住了。」
「斯特林那邊有福克斯,外面街上還有一群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老兵在到處發瘋,所有人都覺得是共和黨在背後操盤。」
「我又不傻。」
「民主黨大概率保不住西雅圖了,最晚兩個月後的特別選舉,市長就得換黨。」
「到時候新市長肯定不會保住我的利益。」
「趁早換船,我還能在新的權力結構里找個位置。」
她直視里昂。
「所以我們倆來找你了。」
「你是共和黨的人,對吧。」
里昂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如果明天真的讓民主黨把羅伯特迅速選上代理市長,西雅圖的文官系統會立即重啟。
市政資金可以動用,公關也會重新運轉,那些被福克斯新聞搞癱的宣傳渠道又會被重新塞滿安撫選民的廢話。
代理市長甚至可能在民主黨和共和黨為了接下來正式選出新市長的選舉打生打死的時候插手西區分局的指揮權。
而這又一定會影響接下來的航母人員輸送計劃。
卡住代理市長的產生,至少能拖一段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西雅圖政府處於權力真空狀態,沒有人能下達調動資源的大指令,跨區域的交通管制也難以處理。
這對撤離是有好處的啊。
他的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一下,然後收回了褲兜里。
桑德拉和哈維不知道他背後是誰。
他們只是根據雷諾茲倒台,哈德森被刺殺,福克斯狂吠這一套,推測出來的自己的身份。
他們覺得自己是共和黨的黑手套。
這其實也很正常。 但現在問題不在他們,問題在斯特林那邊。
共和黨上層真要卡死代理市長選舉,這個情報他必須親自去確認。
但是他又不能直接聯繫共和黨,他跟共和黨上層根本沒有通訊窗口,唯一的中間人就是維多利亞·斯特林。
而且他至今不知道斯特林到底把他當成什麼……
是軍方的人?是共和黨派來的先行者?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如果斯特林以為他是共和黨派來的人,他卻反過來通過斯特林去問共和黨要指示,那邏輯上就直接穿幫了。
自己必須今晚就去找斯特林,摸清她的認知,再決定怎麼編排這齣戲。
在那之前,先把這兩個人穩住。
里昂抬起眼。
「我確實是共和黨的人。」他說,聲音里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我這邊還沒收到具體的指示。」
他把一隻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活動了一下皮手套里的手指。 「今晚我會聯繫上面,把雷諾茲已經離職,還有羅伯特和明天會議的事報上去。」
「等上面的指令下來,我會通過暗號給你們發一條簡訊,告訴你們明天怎麼投票,是棄權還是投反對,還是其他操作。」
他看著桑德拉。
「在那之前,什麼都別做。」
「正常去開會,正常舉牌,別讓任何人在投票之前就看出你們已經在換船了。」
哈維拼命點頭。
桑德拉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也點了一下頭。
「可以。」
她微轉了一下身,然後又停下來,側過頭看著里昂。
「還有一個問題。」
「……說。」
「你到底是誰,你背後到底是誰?」 「你是共和黨全國委員會直接派下來的,還是斯特林家族自己養的人?」
里昂抬起眼,平靜的看著她。
「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
他把手從桌板上拿開,轉身朝防火門走去。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不急不慢,走到門口時,里昂又停了一下。
「記的等簡訊。」
然後他推開門,消失在了走廊盡頭的黑暗裡。
桑德拉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防火門,深深吸了一口氣。
哈維也蹲下身,從地上撿起那塊沾滿水泥灰的手帕,在西裝下擺上胡亂蹭了兩下。
「……他真的是共和黨的人吧?」
桑德拉的聲音又恢復了冷靜。
「不重要,關鍵是他能給我們帶來共和黨的指示,而且帳本在那個人手裡,不一定等於在共和黨的手裡。」 「我們不直接聯繫共和黨不就是因為我們的帳本在這個人背後的勢力里嗎?」
「貿然越過他聯繫背後的人可能還會直接找錯,又會惹出麻煩。」
她跨過地上一灘從天花板滲下來的水跡,往樓梯口走去。
「走吧,天亮前還得回去睡幾小時。」
「明天議會開會,還會有記者和直播,總不能頂著黑眼圈投票。」
……
里昂從爛尾樓里出來的時候,默瑟島斯特林莊園的書房裡,氣氛正僵的能結冰。
維多利亞·斯特林今天破天荒的回到了自家宅子一趟,現在正坐在書房沙發的左側,雙腿交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
她的目光盯著對面書架上那排按年份排列的警局年鑑,沒有看坐在書桌後面的父親。
老斯特林坐在張皮椅上,他穿著深色的高領羊絨衫,兩鬢的銀髮在書房的暖光下反著光。
他清了清嗓子,僵硬的開口了。
「西區最近的治安不錯。」 他說,眼睛也沒有看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嗯。」
她也沒轉頭。
老斯特林繼續開口。
「福克斯那幾檔節目,我看了。」
「你那邊跟那個製片人配合的不錯。」
「那個主持人叫什麼來著。」
「吉姆·波特。」維多利亞說。
「對,就是他,很會說話。」
「媒體節奏抓的也好,哈德森的錄像曝光那一天,共和黨全國委員會那邊就有人給我打電話了。」
維多利亞這次轉過了頭。 「打電話說什麼?」
「說想跟你聊聊。」
老斯特林終於對上了她的視線,但只停了一秒又移開了,好像多看一眼會燙眼睛。
「我跟他們說,你們想聊什麼?」
「他們說,想聊西雅圖的未來。」
他又清了清嗓子,音量比剛才低了一點。
「你最近確實幹的可以。」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也沒人接,就這樣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維多利亞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然後把視線重新移回到那排警局年鑑上。
「謝了。」
老斯特林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
書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喬治站在門口,一身黑西裝,右手按在門把上。
「特使到了。」
老斯特林從椅背直起身,維多利亞也把交疊的腿放平了。
「讓他進來。」老斯特林說。
喬治側身讓開,一個男人從走廊里走了進來。
五十歲上下,穿一套灰色西裝,領帶是深紅色的,質地很好。
頭髮灰白相間,臉上帶著客氣的微笑,但眼睛一直在掃房間,左手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斯特林先生,斯特林局長。」
他分別向老斯特林和維多利亞微微點頭,然後在喬治推過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腳邊。
「我就不繞彎子了。」
他坐直身體,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最近幾周,共和黨全國委員會,再加上幾個對西雅圖治安狀況不滿的科技新貴,私募基金合伙人,一直在關注你們這邊的局勢。」 「從哈德森的錄像被福克斯曝光開始,然後是邪教暴動,軍隊被大媽拿拖鞋扇臉,少校睡過頭,再然後是紅脖子用手把哈德森的飛機撕碎了……當然,最後這個存疑。」
「但不管怎麼說,民主黨在西雅圖的信譽已經崩盤了。」
他看著維多利亞。
「而斯特林局長,您是一個始終站在『法律與秩序』那一側的公職人員。」
「福克斯給了您足夠的曝光,西區分局裡昂的雷厲風行和您的執行力形成了良性的互動。」
「保守派選民現在看到您這張臉,就能直接聯想到警燈,驅逐流浪漢,不讓邪教在自己選區的教堂門口殺人。」
特使繼續往下說。
「我今晚來之前,剛從棕櫚灘飛過來。」
「在那邊的一間私人會所里,我跟幾個願意掏七位數支票的人吃了頓飯。」
「他們一個是矽谷科技公司的聯合創始人,剛把總部從舊金山遷到邁阿密,受不了加州的流浪漢和零元購。」
「另一個是達拉斯的老錢家族代表,他的曾祖父曾經資助過德州騎警,對『警察』這個職業有特殊情結。」
「第三個是紐約的對沖基金經理,他最大的愛好就是給民主黨的市長候選人砸負面GG,用他的原話,『我喜歡看到他們輸』。」 「這三個人,再加上我們的協調,已經同意通過『支持警方』和『社區安全』的名義,向斯特林家族控制的警察基金會和相關的政治行動委員會注入第一筆政治獻金。」
「金額不會少於這個數。」
他說了一個數字。
老斯特林端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維多利亞的眉梢微微往上抬了一點。
「這只是第一筆。」特使把手指收回去,重新疊回膝蓋上。
「特別選舉還有兩個月,這兩個月里,從棕櫚灘到曼哈頓,願意看民主黨暴斃的人數比你想像的多的多。」
「電視GG,催票,社交媒體……錢不是問題。」
「問題是,我們的候選人是誰。」
他看著維多利亞,身體微微前傾。
「rnc(美國共和黨全國委員會)內部已經達成了共識。」
「西雅圖這場特別選舉,我們要推出你,維多利亞·斯特林局長。」 「你有老錢家族的背景,警局分局長的身份。」
「最關鍵的是,你沒有民主黨的包袱,不會被人指著你的鼻子說『你在覺醒派的事上退讓過』。」
維多利亞沉默了幾秒。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特別選舉是六十天後的事?」
「對。」
「在那之前,還有一個代理市長吧。」
特使點了下頭。
「這正是我要說的。」
「雷諾茲已經撐不住了,民主黨內部肯定正在逼他辭職……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哪天,但是他簽字只是時間問題。」
「一旦他辭職,根據市政憲章,代理市長由市議會投票產生。」
「市議會九個人,哈德森死了,剩下八個,代理市長需要五票。」 「民主黨在議會裡占了絕大多數,代理市長肯定是他們的人。」
「我們沒有必要在那上面浪費資源。」
「哈,當然,如果有民主黨的市議員突然長回了腦子,決定集體投靠共和黨最好。」
「這樣我們就能在市議會的事情上大鬧一場,不過那不可能。」
他的聲音乾脆。
「代理市長只有最多六十天的時間。」
「六十天後,特別選舉必須進行。」
「屆時,rnc會傾注全黨資源,把這場選舉打造成下一次大選的前哨戰。」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特使轉過頭看老斯特林。
「斯特林先生,您有什麼想補充的嗎?」
老斯特林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點了下頭。 「維多利亞以後也得留在西雅圖,我就這一個要求。」
特使笑了。
「當然,這是斯特林家族的西雅圖。」
他彎腰拎起地上的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放在維多利亞面前的茶几上。
「這裡面是初步的競選框架,媒體策略摘要,以及首批獻金的調度方案。」
「不著急,你慢慢看。」
「我今晚還要飛回華盛頓,明天一早向委員會正式報告。」
「如果一切順利,下周就可以開始第一波電視GG的製作了。」
他站起來,向老斯特林和維多利亞分別點了點頭。
「告辭。」
喬治重新出現在門口,為他拉開了房門。
特使走到門口,忽然停了一下,半轉過身。 「對了,還有個事。」
「委員會讓我問一下……里昂·萬斯這個人,可靠嗎?」
維多利亞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麼,然後抬起眼。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他會在全國電視鏡頭前被你授予獎章。」
特使繼續開口。
「而現在,他是西雅圖最有名的警察,比市長還有名,甚至比你還有名。」
「我們之前規划過有沒有可能選他上去當市長,但還是因為里昂沒有政治經歷,也缺乏老錢家族的背景所以放棄了。」
「如果我們要把你推上市長的位置,他就必須站在你身後,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在政治上,到底是哪一邊的?」
維多利亞沒有猶豫。
「他是我的acu組長。」 「對他的所有支持,就是對西雅圖警局和我的支持。」
特使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嘴角往上彎了一下。
「很好。」
他走出書房,腳步聲漸漸消失在了大理石走廊的盡頭。
書房的門被喬治從外面重新關上。
老斯特林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酒櫃前,重新往杯子裡倒了半杯波本。
他喝了一口,背對著維多利亞,盯著窗外漆黑的湖面。
「這次乾的不錯。」
他說,語氣比剛才跟特使坐在一起時更僵硬。
好像夸女兒這件事本身的難度超過了面對共和黨特使。
維多利亞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拿起那個深藍色文件夾,夾在了胳膊底下。
「知道了。」 「哦對,還有件事。」老斯特林說。
維多利亞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轉頭看著父親的背影。
「下次再有人把電話打到你那裡談跟我們的合作,你就不要再轉給我了,你自己接了然後跟我說就可以了。」
老斯特林依然端著酒杯。
「……隨便你了。」
維多利亞怔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推開書房的門,踩在波斯地毯上,往樓梯口走去。
她剛走到二樓樓梯拐角,手機就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來電顯示的那一行跳出了里昂·萬斯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