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後。
就在市政廳那場鬧劇終於落下帷幕之後,哈維被市文秘領到了市長辦公室的門口。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前,手裡攥著不知道第幾塊手帕,臉色發白。
門開了。
道格拉斯·雷諾茲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兩條腿翹在桌面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還開著福克斯新聞的直播回放,吉姆·波特正用慢鏡頭反覆播放哈維癱在椅子上擦汗的畫面。
「進來吧,胖子。」雷諾茲朝他招了招手,臉上掛著看破紅塵的微笑。
哈維戰戰兢兢的挪了進去,屁股剛沾上椅子的邊緣,雷諾茲就把一杯威士忌推到了他面前。
「喝了吧,接下來六十天你會需要的。」
「市長先生,我……」
「別叫我市長了。」
雷諾茲打斷了他,仰頭把自己杯里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然後用力拍了拍椅子的扶手。 「等我把這堆東西收拾完,這張椅子就是你的了。」
「順便一提,我已經看上了一片地,明年春天我要養一百箱蜜蜂。」
哈維的嘴巴張了又合,不知道該說什麼。
雷諾茲也沒打算讓他說什麼。
這位即將退休的政客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以隨便的手勢指著辦公室里的各個角落。
「那邊那個文件櫃裡全是過去五年沒處理過的市民投訴。」
「你也不用花時間去碰,扔在那就行,市長信箱和黑洞就沒什麼區別,郵件進去就出不來了。」
「這邊的保險柜里有一份港口特許經營權的延期合同,已經簽好了,你什麼都不用干,等著下個月自動生效。」
「還有這個。」
雷諾茲從抽屜里掏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拍在桌上,哈維整個人跟著抖了一下。
「市政預算分配表。」
「去年的,你不用看,也看不懂,港口,教師,警察,消防工會,四個大佬已經把能分的錢全分完了。」 「你能動的錢大概只夠給市政廳的咖啡機換濾芯。」
他重新坐回椅子裡,翹起二郎腿,看著哈維那張汗如雨下的臉,忽然笑了。
「哈維,我知道你在怕什麼,你覺得你管不了這座城市。」
哈維下意識的點了點頭,然後又瘋狂搖頭。
「不用否認。」雷諾茲擺了擺手。
「我在這張椅子上坐了那麼多年,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他把身體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像是在傳授什麼驚天動地的真理。
「這個城市根本不需要一個市長。」
哈維眨了眨眼。
「垃圾有人收嗎?有。」
「警察上街巡邏嗎?巡邏。」
「港口卸貨嗎?卸。」 「電力公司供電嗎?供。」
雷諾茲靠回椅背,攤開雙手。
「你只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別碰富人的蛋糕,第二,在記者面前念稿子,第三,在競選連任的時候假裝你幹了什麼,當然,你應該沒那個機會競選連任。」
他用下巴指了指窗外。
「樓下那幫人每天都在互相踢皮球。」
「工會跟資方踢,市議會跟市長踢,警察局跟市政廳踢,你就是站在中間的吉祥物。」
「記的要保持微笑。」
雷諾茲把威士忌瓶子裡最後一點倒進自己的杯子,然後站起來,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風衣。
「行了,正式交接完畢,祝你六十天愉快。」
他拍了拍哈維的肩膀,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正在用手帕擦脖子的胖子。
「對了,芬奇大概明天也會辭職。」 「警察局那邊你得快點找人頂上。」
「不過反正也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有人會告訴你該怎麼做的。」
「哎,還真是就像我說的,你上來之後其實什麼都不用做。」
走廊里,芬奇正靠在牆邊等他。
「跟他說完了?」
「說完了,我覺得他有十分之一的概率在六十天內心臟病發作。」
「剩下的呢?」
「剩下的九十是被人從窗戶扔出去。」
雷諾茲笑了一聲,把手裡的公文包扔給芬奇,兩人並肩往電梯口走去。
……
深夜,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哈維沒有像是之前表現的那樣坐在那張大椅子上瑟瑟發抖,現在他正忙著呢。
他面前的辦公桌上鋪開了一摞又一摞文件,有些紙張甚至滑到了地上,散落在垃圾桶旁邊。
他正以一種與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在文件上簽字。
每簽完一份,他旁邊一個看起來像實習生但實際上是跟著他幹了十五年城市規劃的秘書就把文件抽走,塞進一個標註了「已簽」的紙箱裡。
哈維簽字簽的太快,以至於筆尖在紙上發出了連續不斷的沙沙聲,偶爾還會因為手汗太多導致筆桿打滑,整支筆掉在桌上,再被他撿起來繼續簽。
他剛從「城市規劃專項尾款」的文件夾里抽出一張支票,身後的門就被無聲無息的打開了。
哈維正在跟秘書說話,所以沒有發現。
「市政廳地下室的建築尾款申報表?標號c78的那張?快找,那個金額太大了,先簽那個……」
秘書抬起頭,看到了門口站著的那個穿著黑西裝的身影,他的臉色瞬間從疲倦變成了慘白。
然而哈維還在低頭狂簽。
「你他媽愣著幹嘛?等民主黨或者共和黨那邊反應過來之前我得把這些全弄完……」
「哈維市長。」 那個聲音從辦公桌正前方傳來。
哈維手裡的筆掉在了桌上,啪嗒一聲,墨水濺到了面前一份土地轉讓審批表的邊角上。
他猛的抬起頭,看到了那個一身黑色西裝,戴著黑色皮手套,臉龐平庸到讓人記不住任何特徵的男人。
那個在爛尾樓里用血幫帳本當籌碼,把他逼到好幾塊手帕濕透的黑衣人就是他。
秘書下意識的倒退了一步,被地上的文件絆了一下,撞在牆上。
里昂沒看秘書,他拉開哈維對面的椅子,坐下來,把手套摘下來疊好放在桌上。
「看來你已經找到當市長的節奏了。」
哈維的手在桌面上摸索著,終於找到了手帕,往臉上抹了一把。
他強迫自己擠出了一個笑容。
「……您怎麼來了也不通知一聲?」
外面的走廊應該是有警員值班的,這人是怎麼摸進來的?
里昂沒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用手指點了點桌上那份還沒簽完的土地審批表。 「這些文件應該不是常規市政文件吧,我不記的西雅圖有這麼多待簽的尾款。」
哈維猛的咽了口唾沫。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里昂稍感意外的選擇,這傢伙居然沒有說要試著跟自己狡辯一下。
「對……您說的沒錯。」
他拿起那份文件,用手帕墊著被汗洇濕的紙面。
「這些都是我早年經手的一些東西。」
「規劃委員會的批地,幾個開發區的地基驗收,還有幾個空殼公司的註銷申請。」
他用簽字筆指了指旁邊一個裝滿文件的紙箱。
「這些是我需要毀掉的。」
「那些空殼公司是我媽的,我妹妹的,我前妻的,如果不趁現在註銷,誰知道這些陳年的舊帳在我當上市長後會被哪方揪出來。」
「要是出了事,下個月irs的審計會一路追到我外婆家。」
哈維把筆放回桌上,兩手交疊在一起,試圖止住發抖。 「那邊那一沓是尾款。」
「幾年前我在南區給兩個開發商批了一批商業用地,他們到現在還沒付清尾款。」
「不趁現在收,換了別人上台他們更不會付了。」
他抬起頭,和里昂對視。
「那個……我沒有說要給自己攬權,我只是在清我以前留下的那些帳。」
里昂靠回椅背,雙腿交疊在一起。
他看了哈維幾秒,忽然點了點頭。
「繼續說。」
哈維咽了口口水,他聽出來對方沒有發怒的意思,或者說至少現在沒有。
「你們要推斯特林上去,我已經知道了。」
「今天下午那個投票……桑德拉還有我,再加上共和黨那兩票,全都歸給我,是因為你們不怕我搞事。」
「我只是膽小,又不是傻。」 「我已經看到了新聞。」
「福克斯的主播已經在暗示斯特林會在特別選舉中出戰了,共和黨要把她包裝成未來之星。」
他用那塊已經完全濕透的手帕又擦了一遍臉。
「我配合,我全配合。」
「你們需要我在市政廳幫斯特林擋槍,卡民主黨的提案,或者說需要我跑腿蓋章,我都干。」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但是……六十天,我就六十天。」
「這六十天裡,我要把這些東西弄乾淨。」
哈維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又指了指秘書抱著的紙箱。
「那些早年的違規審批,空殼公司,還有些連我自己都記不清的帳。」
「我要把它們全處理掉,我不會搞新項目,就是把自己以前的爛帳結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肚子上層層疊疊的肉跟著一起起伏。 「六十天後,斯特林選贏也好選輸也好,我就走了,沒人追的到我頭上,你們的人也拿不到我什麼把柄。」
「作為交換,這六十天裡,你們的人和媒體別查我,我在任上什麼都聽你們的。」
里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套,然後又抬眼看哈維。
「所以你變卦了,原本你想的是在以後我們給你留個位置,現在你想的是以後也不幹了,這六十天你撈夠就跑?」
哈維愣了一秒,然後慢慢的點了點頭。
「……對。」
里昂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
哈維明面上還是民主黨的人。
如果他真在六十天裡搞出什麼窟窿,或者被媒體曝出早年批地時收了開發商的錢……
那也是民主黨的事。
到時候第一個被問責的依然是民主黨。
對斯特林而言,哈維留下的爛攤子越大,六十天後共和黨競選時可以攻擊民主黨的彈藥就越多。 對他自己而言……哈維搞的這些事跟他沒有一毛錢關係。
民主黨議員的腐敗還有什麼城市規劃的黑幕,怎麼追也追不到acu組長的頭上。
「……行。」里昂說。
「隨便你吧。」
哈維眨了眨眼,似乎沒聽清。
「我是說,你可以繼續簽你的東西,空殼公司也好,批地尾款也好,你想怎麼撈就怎麼撈。」
「反正你哪怕是真出了事,丟的也是民主黨的臉,跟我沒關係。」
哈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分辨不出來這算是信任還是威脅自己。
里昂沒給他糾結的時間,繼續開口。
「但今晚來找你,是有別的正事。」
哈維立刻坐直了身體。
「您說。」 「芬奇明天辭職,警察局局長的位置就空出來了。」
「明天,你以代理市長的身份直接簽署任命文件。」
「……斯特林?」哈維下意識問道。
「對,把她升到總局長。」
哈維的汗又流下來了,但他剛才放下的手帕已經濕透,只好從抽屜里翻出一塊新的。
「但是……她是西區分局的……黨鞭那邊絕對不會同意一個共和黨分局長當上……」
「你剛剛說過你什麼都聽。」里昂打斷了他。
哈維的嘴閉上了。
他的腦子飛速轉了幾圈,然後認命似的往椅背上一癱,汗水順著脖子流進了西裝的領子裡。
「好,我簽任命書,明天就簽……」
「我明天一早就發公告,說警察局局長的職位空缺,提名維多利亞·斯特林擔任代理總局長,由市長辦公室直接授權任命……」
「你們會保我的吧?」 里昂把手套重新戴回手上,十個指頭挨個收緊。
「你的人身安全我會負責。」
「我會派人暗中護著你,給你安全屋的地址,如果你進出市政廳需要接送,我甚至可以親自開車。」
「這個交換條件夠不夠?」
哈維用那塊新的手帕擦了擦臉,然後把筆撿起來,握在了手裡。
「……夠了。」
……
深夜的太平洋,海水呈現出了墨黑色,海浪拍打在遊艇的船殼上,發出了沉悶的撞擊聲。
在八艘遊艇組成的船隊中央,一艘二手豪華遊艇正在海浪中起伏。
遊艇的駕駛艙里,羅恩·彼得斯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一台民用雷達的顯示屏上,力道大的差點把塑料外殼拍裂。
「這他媽是什麼工業垃圾?」
羅恩,也就是之前被戴維斯在鐵錨酒吧拿下的傢伙。 他留著一頭雜亂的灰發,鼻子被海風吹的通紅,身上套著前海軍配發的羊毛大衣。
這傢伙是前斯坦尼斯號航空母艦機電艙的二級軍士長,現在是這條船上的臨時大副。
雖然這艘遊艇根本沒有大副編制,但總得有個人負責盯著那群喝大了之後試圖把對方扔下海的蠢貨。
他指著屏幕上一團模糊不清的綠色像素點,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湯普森,狠狠扣著雷達底座上貼著的品牌商標。
「長官,這套雷達最好用的功能我發現似乎是關機。」
「你看看這個刷新率……我姥姥家的撥號上網都比這快!」
「掃出來的圖像就像我那個患了白內障的奶奶的視角,刷新一次慢的夠我抽完一整根雪茄。」
「如果現在有一枚反艦飛彈飛過來,它大概會在我們被炸成碎肉的半分鐘後才報警!」
他越說越氣,用手指敲著屏幕邊框繼續罵道:
「而且它連把海鷗從浪花里篩出來都做不到。」
「半小時前它在旁邊狂叫,我以為是海岸警衛隊,結果是一隻他媽的信天翁!」
麥克斯靠在駕駛艙門框上,手裡拎著半瓶威士忌,喉結滾動了兩下: 「那隻信天翁會不會喝酒?它好像還在甲板上,我怕我過去之後拼酒拼不過它。」
「你他媽正經一點!」羅恩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湯普森雙手抱在胸前,靠在駕駛艙的艙壁上。
「羅恩,這是一艘民用遊艇,不是斯坦尼斯號。」湯普森繼續開口。
「它的主要功能是讓那些西雅圖的科技新貴帶著穿比基尼的模特去海上看海豚,不是用來索敵的。」
湯普森話音剛落,似乎看到了什麼,他到了駕駛台前的無線電台旁邊,抓起麥克風按下了通話鍵。
「四號船,你的尾流有白色的泡沫嗎?」
電台里先是一陣嘈雜,然後傳回了回答。
「……呃……是的,泡沫挺多的,白色的。」
「減速,你的螺旋槳可能攪進了水母群。」
「好的好的!」電台那邊有人在喊減速,接著是幾聲咒罵和某個艇員被慣性甩下甲板的驚呼。
湯普森把麥克風放回原位,而一旁威爾遜已經抱著一個剛從廚房拆下來的微波爐擠進了駕駛艙。 「別抱怨了,羅恩,把主板接口騰出來。」
威爾遜把微波爐重重的放在控制台上,拿起一把螺絲刀就開始了暴力拆卸。
「你們要幹什麼?」湯普森挑了挑眉毛。
「給這艘玩具船升個級。」
「你知道這個微波爐如果是在航母上面值多少錢嗎。」湯普森朝著對面的威爾遜說。
「多少?」
「軍方的採購價是十七萬美金。」
威爾遜撓了撓頭。
「但是這個微波爐是租船附贈的,不要錢。」
湯普森沉默了片刻。
「所以納稅人的錢就是這麼花掉的。」威爾遜繼續開口。
然後他手法粗暴的扯斷了微波爐的電源線,把微波爐的磁控管掏了出來,在干毛巾上擦了擦。 羅恩無奈的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嘆了口氣,隨後也蹲下身去幫著理線了。
威爾遜用絕緣膠布把不知從哪找來的收音機天線纏在了磁控管的發射端上,然後將幾根銅線接入了遊艇原本的雷達主板。
「民用雷達的波段是固定的,沒有任何加密和跳頻能力。」
「但我只要把這個微波爐的磁控管接上去,配合收音機天線的寬頻接收,我們就能手搓一個簡易的電子戰監聽吊艙。」
他咬斷了一截膠布的線頭,把最後兩根線擰在一起,接通了電源。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電流聲,原本那台反應遲鈍的民用雷達屏幕閃爍了兩下,隨後屏幕上跳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信號源。
威爾遜把耳機戴上,裡面先是充斥著雜音,接著是一陣微弱,斷斷續續的無線電信號。
「……總部,這裡是xx巡邏艇……位置……經度……」
威爾遜把耳機摘下來,嘴角彎了起來,遞向湯普森。
「艦長,想聽一下海岸警衛隊今天晚上吃什麼宵夜嗎?」
耳機里清清楚楚的傳出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再給我一份熱狗,芥末多加。」 麥克斯從後面探出小半個身子,看傻了眼:「這他媽都能行?」
「還沒完,還有干擾模式呢。」威爾遜指了指磁控管旁邊的一個小開關。
「按下這個,磁控管會用預設頻段發射脈衝信號,峰值功率大概夠干擾五海里內的對海搜索雷達。」
「如果你想讓對方把你看成貨輪,在船尾拖一個金屬罩,配合我的設備,對方雷達的反射截面至少能把我們放大成兩千噸級的貨輪。」
「那玩意兒呢?」湯普森指了指桌角一個塑料盒子,裡面裝著幾塊電路板,看起來像是從什麼設備上暴力拆下來的。
「舊船載gps,被我改了信號發生器。」
威爾遜拿起那個盒子,拔掉上面一根數據線。
「如果需要,我可以用它模擬一條假船的信號,讓對方的自動識別系統把我們識別成另一艘船。」
「漂亮。」湯普森點了點頭,對這幫老部下的動手能力非常滿意。
他轉身走出駕駛艙,來到了濕漉漉的甲板上。
夜風帶著咸腥的海水味撲面而來。
湯普森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又憑藉著多年航海經驗看了一眼海浪的涌動方向。 他們現在已經離開了美國領海的十二海里範圍,正式進入了公海。
雖然有些反直覺,但是實際上在西雅圖大半夜開著遊艇往公海跑並不算什麼稀奇事。
美國各州對二十一歲以下飲酒,吸食大麻以及賭博的法律限制極為嚴苛,所以那些有錢的派對主辦方和富二代們,最喜歡幹的事就是租幾艘遊艇,然後把船開到公海裡面去。
只要脫離了聯邦法律的管轄範圍,那片海域就成了真正的法外之地。
但湯普森他們畢竟不是真的來開派對的。
根據東方那個叫瓦西里的老毛子給的坐標,他們現在距離那個位於公海的盲區只有不到十海里的距離了。
那個位置是經過東方多方校驗過的安全位置,明晚深夜絕對不會有民用船隻和海岸警衛隊經過。
湯普森也不會傻到提前一天就把船隊開到坐標點正上方去傻等,他打算就在邊緣海域游弋,真的臨近明晚接應時間後再開到指定坐標。
甲板上,燒烤架焦黑的濃煙還在往天上冒,有人把一整罐燒烤醬倒在了炭火上,油煙味被海風吹散。
老兵們在甲板上散落著,有的靠在欄杆上喝酒,有的用摺疊椅搭了個臨時牌桌,有的正蹲在船尾拿瑞士軍刀撬生蚝。
就在這時,駕駛艙里傳來了羅恩的吼聲。
「長官!兩點鐘方向,距離七海里,有個高頻雷達信號正在朝我們靠近!根據波段特徵,是美國海岸警衛隊(uscg)的巡邏艇!」 湯普森立刻轉身走回駕駛艙,抓起控制台上的簡易對講機。
「全體注意,這裡是主船。」
「東北方向有情況,解除菱形護航編隊,立刻進入醉漢飆船模式,怎麼丑怎麼來,丑到對方覺得我們連游泳都不會。」
「戴維斯,你往西北偏十五度,速度提兩節。」
「楊格,你跟最後兩艘船往東拉,把間距拉開至少六百碼。」
「其餘船不用管航向,原地打轉也行,畫圈也行,哪條路看著順眼往哪走,只要別撞上就行了。」
「船隻甲板上的音響打開,有什麼爛歌就放什麼,別弄成一樣的。」
他鬆開通話鍵,轉頭看向麥克斯。
「這艘船的音響能放什麼?」
麥克斯想了想。
「初音未來的?」
「好,我們這邊船頭往左轉五度,往那邊散出去。」 麥克風傳回了一串的確認聲。
戴維斯在領頭的一號船上回了一句「收到」,楊格在最後那艘船上對湯普森的命令表達了高度讚賞。
不到十秒鐘,原本在海面上保持著嚴密間距,航向整齊劃一的八艘遊艇,瞬間散開。
有的遊艇開始在海面上畫起了s型,有的突然減速。
七號船往南扎了出去,音響里放的是一首鄉村民謠,船尾那老頭還抱著把破吉他跟著跑調的歌詞亂吼。
四號船往北偏過了頭,甲板上有人把音響音量擰到了最大,放著某個老兵連夜在船艙里錄的自己罵政府拖欠津貼的說唱。
五號船乾脆來了個蛇形機動,駕駛艙裡邊有人在掌舵,旁邊另外一位則試圖用索套把啤酒扔給隔壁船的某個傢伙。
主船上,麥克斯把初音未來之類的二次元歌曲放的震耳欲聾。
湯普森也是擰開了一瓶威士忌,往自己衣領上灑了幾滴,然後把酒瓶遞給了麥克斯。
「灑到甲板上,別灑太多,夠聞就行。」
麥克斯接過酒瓶,往燒烤架的炭上潑了半瓶,炭火瞬間騰起了一股刺鼻的酒精蒸汽,和之前烤糊的香腸味混在了一起。
整條船立刻聞起來像是一個混亂的老兵酒吧一樣。 幾分鐘後,一束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從黑暗的海面上掃了過來,死死的打在了湯普森這艘遊艇的駕駛艙玻璃上。
一艘塗著醒目橙色斜條紋的海岸警衛隊巡邏艇破浪而來,減速靠在了他們旁邊。
巡邏艇的甲板上,幾名穿著防雨夾克,端著步槍的警衛隊隊員正警惕的看著這群在公海上群魔亂舞的遊艇。
「西南方向遊艇編隊,請標明身份和航向目的!」巡邏艇的高音喇叭里傳來了警告聲。
湯普森把引擎切到怠速,然後自己晃晃悠悠的走出了駕駛艙。
他手裡拎著個空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領帶扯的松松垮垮,襯衫扣子解開,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酒氣,臉上掛著喝大了之後才會有的傻笑。
「嘿!長官!晚上好啊!」湯普森扯著嗓子大喊,聲音含糊。
「你們在幹什麼?!」一個年輕軍官大聲問道。
「幹什麼?我們在慶祝!我們在海釣!」
湯普森舉起威士忌酒瓶晃了晃,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慶祝我終於把那個婊子前妻甩了,慶祝我們這群沒人要的退伍老兵還沒餓死在橋洞裡,我們白天釣了好多魚,特別大的!晚上就慶祝一下!」
「你們有幾條船。」 「幾條?」
湯普森轉頭看向麥克斯,用口型問了一句「幾條來著」,然後伸長脖子往舷窗外看。
「好像……六條?還是八條?我數數……哎,楊格!我們幾條船!」
對講機里傳來了楊格的聲音,楊格也喝進了狀態,「八條!他媽的我剛才數了五分鐘!」
「他說八條。」湯普森對著年輕軍官說。
年輕軍官沉默了片刻。
「你們的航向是什麼。」
「航向?」湯普森再次把頭伸出舷窗外,認真的看了幾秒天上的星星。
「往……左?反正那邊魚多去哪。」
「你能把羅盤拿起來看一眼嗎?」
「哎戴維斯!羅盤在誰那兒?」湯普森對著話筒喊了一嗓子。
戴維斯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冒出來,「在我船上!你要幹嘛!」 「有艘船在我前面,好像想撞我!」
湯普森對著話筒喊完了這段,然後立刻正色,看向年輕軍官。
「不好意思老兄,羅盤在同夥船上,他說怕我開太快卷到他的魚線。」
「你們喝了多少?」
「喝了多少?大概……不太多。」湯普森說,「就是出來放鬆放鬆。」
年輕軍官抬起頭,掃了一眼湯普森。
「你們知道你們已經出港多遠了嗎」?」
「啊?」
湯普森歪著腦袋,好像要花好幾秒才能理解這個問題。
「哦……哦!遠!我們確實已經開到好遠了!」
「因為那邊……那邊……那個,法律!」
「我們這幫人里有幾個不夠二十一歲的,是的,退役士兵不夠二十一歲!」 「雖然說他們在軍營裡面可以抽強化劑,但是他們現在退役後想抽大麻在聯邦層面是不合法的,所以需要去公海,媽的,抱歉長官,我不應該在您面前說那個的。」
「總之就……開到遠點的地方,你懂的吧?」
年輕軍官被燒烤菸熏的咳嗽了兩聲,看著湯普森:
「你知道在醉酒狀態下駕船出海是違法的嗎?」
「我們沒有醉酒狀態!」湯普森提高音量。
「我們只是喝了一點點!而且我有船長執照!」
「你旁邊的船員在往海里吐。」
湯普森回頭看了一眼麥克斯,麥克斯正對著大海發出一聲乾嘔。
「他暈船。」湯普森說。
「他手裡可是還拿著威士忌呢。」
「他用威士忌治暈船的,老方子了,他祖父教的。」
年輕軍官咬了咬牙,轉頭對旁邊拿著戰術手電的老隊員說: 「去查一下他們的證件,把租賃合同拿出來!」
然而,老隊員的手電筒掃過前面的湯普森,看清他的臉後,手電筒的光柱猛的抖了一下。
他趕緊伸手拉住那個年輕軍官,臉色變的有些難看,聲音壓的極低。
「長官,別惹他們。」
年輕軍官皺起眉頭,「什麼意思?他們有違禁品?」
「不是違禁品。」老隊員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湯普森的方向。
「那個人叫湯普森。」
「我當年在彭薩科拉海軍航空站的戴維斯手下受訓的時候,他就已經是航母的副艦長了。」
「羅斯科?」湯普森也看到了那個正在跟年輕軍官說話的老隊員。
「抱歉,長官,剛才沒認出你!」
羅斯科拍了旁邊年輕軍官的肩膀一下,然後轉過身。
「你自從畢業之後都幹什麼去了?我聽說你不是去了什麼地方做危險工作了嗎……」 「我後來沒被選進航母,乾脆去銀行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幹了幾年,之後不知道銀行為啥不要我了,後來找到了認識的人,就進到海岸警衛隊了。」
羅斯科開了個頭,然後指了指巡邏艇甲板上另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兵。
「不只是我,您看看,我們都……」
「別說了,我們也是。」
湯普森往後退了半步,指了指甲板上還在冒煙的燒烤架,又指了指欄杆上叮噹作響的啤酒罐。
「斯坦尼斯號退役,航母現在在大修,從航母大修之後我們就都失業了。」
他朝船艙里指了指。
「這些都是當年斯坦尼斯號上的弟兄,今晚出來海釣,順便喝幾杯,抱怨一下政府。」
年輕軍官也跟著掃了一眼甲板上的狼藉,看向了羅斯科。
羅斯科擦了擦額頭,壓低了聲音,「長官,湯普森手底下以及他手底下的手底下帶出來的兵,現在在海岸警衛隊恐怕有不少人。」
「況且,頭兒,我剛剛查了,西雅圖那邊今天確實出了點事,市長換人了,警察局也亂著呢……這幾條船的註冊沒問題,都是西雅圖一家租船公司的,保險齊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吧。」 年輕軍官愣了一下,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深吸了一口氣,放下了手裡的大喇叭。
「行了,行了。」年輕軍官對著湯普森的船喊了一嗓子。
「你們吐完就差不多得了,早點回去,前面是公海,到時候遇上海盜了,或者你們栽到海里去了,大半夜的沒人會去撈你們的。」
「再不然也少喝點,別讓船撞上了貨輪。」
湯普森旁邊有個老水兵喊了一嗓子。
「海盜不如我們凶!」
年輕軍官沒有接話,縮回了巡邏艇駕駛艙,巡邏艇的探照燈瞬間熄滅,引擎重新咆哮起來,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尾跡,頭也不回的朝著另一個方向駛去了。
湯普森站在甲板上,看著巡邏艇消失在黑暗中,隨手把手裡的威士忌酒瓶扔進了海里。
「警報解除。」
他拿出身上的對講機,語氣瞬間恢復了副艦長的威嚴。
「所有人,把那些該死的音樂關掉,重新切入菱形編隊。」 甲板上,湯普森用腳踢了一下地上一個剛才在瘋狂乾嘔的老兵。
「別裝了,我都聽出來你剛才吐的那個聲音是假的了。」
那個「嘔吐」的老兵翻了個身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擦了一下乾乾淨淨的嘴角,咧嘴笑了一下。
「我以前可是話劇社的,高中時候演過《麥克白》,不過我演的是被捅死的那個衛兵。」
「衛兵?」湯普森皺了皺眉頭。
「就那個躺在台上裝睡,然後被麥克白假裝捅一刀,一動不動的躺在舞台上當屍體的傢伙?這不就是一個完全不需要演技,而且一句台詞都沒有的龍套嗎?」
「你再吐一下,我就把你扔下船去餵海鷗。」
那個老兵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回了一句,「海鷗又不吃人。」
湯普森接話,「那可不好說。」
老兵聞言有些疑惑的抬起頭,「你怎麼知道的?你見過?」
「……」湯普森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為什麼有的海鷗的喙發紅嗎?」 湯普森神秘的笑了一下,然後就不說話了。
老兵則是感到了一陣惡寒,溜溜達達的就跑掉了。
海面上的風更涼了,八條遊艇在夜色中慢慢收攏,繼續朝著那片沒有商船經過的盲區海域駛去了。
明晚,湯普森就要正式和手下的海軍們說明他們真正的目的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