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來到了幾個小時後,深夜的太平洋上,沒有月亮。
八艘遊艇在波濤中起伏,引擎保持著最低限度的怠速運轉。
湯普森等人距離被東方標記為今晚絕對安全的坐標盲區,只剩下了最後的兩海里。
主船的駕駛艙內,湯普森正目視著前方,他出海前就告訴了負責幾艘船的骨幹,今晚他們需要保持完全的無線電靜默。
船隻抵達坐標點後,他拉開駕駛艙的艙門,走到了甲板上。
湯普森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了一把強光手電,裹上黑布,對著幾百碼外的二號船,有節奏的閃爍了三下短光,緊接著又是一長兩短。
這是美國海軍通用的燈光旗語,意思是各艦指揮官,向旗艦靠攏,但現在被他們這幫被美國掃地出門的艦員們借用來當成了「靠過來開會」的信號。
幾秒後,對面的遊艇艦橋上也閃了相同的燈光,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直到八艘船全部確認完畢。
八艘遊艇開始了緩緩的移動,船頭的防撞球被放下去,甲板上的老兵們壓低聲音傳遞著纜繩和拋索。
沒過多久,八艘船的船舷已經近到了可以直接用踏板連接的程度。
湯普森站的那艘船位於圓心,旁邊七艘圍著它。
各艘船的骨幹開始沿著踏板往中間的船上聚集。 最先跳過來的是戴維斯,他踩在踏板上晃都沒晃一下,f/a-18飛行員的身體控制能力讓這種程度的搖晃完全對他造不成威脅。
然後是楊格,他邁過踏板的時候嘴裡還在小聲念叨著什麼,聽起來像是在罵頭頂的星星太亮,不利於隱蔽。
剩下還有其他七八名陸續登船的骨幹。
這些人都是湯普森和戴維斯在過去兩天裡,從各個橋洞,破產酒館和修車廠底盤下面刨出來的可以絕對信任的核心骨幹。
一個小個子白人戴著一頂被海風吹歪了的棒球帽,他叫豪森,曾經是斯坦尼斯號上的消防損管班長。
旁邊那個大鬍子壯漢叫萊利,以前管蒸汽彈射器維護。
還有個瘦高個老頭戴著一副缺了條腿,用膠帶纏著的眼鏡,他是在船廠焊了大半輩子反應堆管道的奧爾特加。
除了一開始就被裡昂說明了要前往東方的威爾遜等人以外,這批人無一例外,都在上船前被湯普森拉進過小黑屋。
他們都知道這趟航程的最終目的地是東方,根本不是什麼所謂的中東。
十多個人就這樣擠進了遊輪的駕駛艙,這地方原本是湯普森一個人的,現在塞了一個滿編班的成年男性,地板都在往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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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遜把手電筒打開,然後把手電平放在了桌角,讓它能照亮周圍這群人的臉。
燈光下,所有人的表情都不算太輕鬆。 湯普森最後一個關上門,把舷窗拉上,然後從操作台下面掏出了一個鐵皮盒子。
他打開盒子,裡面是幾頁手寫的速記紙,還有一支鉛筆。
「人齊了。」
湯普森開門見山。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都先給我忍著,聽我說完。」
「我們現在的無線電還是完全切斷的,之後也不能有任何信號出去,你們每個人的船都是這樣。
「已經確認過了。」戴維斯開口,他靠在艙壁上,雙手抱胸。
「每艘船在兩個鐘頭前就把無線電全收了,海圖儀也關了。」
湯普森點了下頭,翻開速記紙。
「好,根據那邊的指令,接應船在我這邊發出信號後,會在黎明前到達這個坐標,接應船到達之前,我們要做完這幾件事。」
「把所有通訊設備搬到甲板上,集中砸毀,然後扔進海里。」
「分配好船上攜帶的救生筏,每艘船安排一個人負責檢查筏體氣密性,給所有人發救生衣。」 「還有,告訴他們我們準備假死,讓所有人寫好遺書,就放在自己的床位或者背包里。」
「到這一步的時候,給他們足夠的時間和啤酒,讓他們把這輩子最想說的話寫下來,他們寫的時候不用管內容有多離譜,營造出他們的人生就到這裡了的感覺就好。」
「這個流程我之前也跟他們說過,準備去中東,提前提過可能要『假死』,所以他們反應不會很大,在可控範圍內。」
「遺書?」大鬍子萊利抓了抓頭髮。
「這種東西就不能提前寫好?都到了公海了,還讓我們現場發揮?」
「現場發揮才能讓人覺得這些東西都是自殺前腦子不清楚的時候寫的。」湯普森看著他說。
萊利閉嘴了。
湯普森繼續安排。
「最後,接應船到達後,我們登船前要把遊艇底部的通海閥打開。」
「八艘船全部沉掉,不留痕跡。」
「等沉船撈起來之後,美國海岸警衛隊發現的將是八艘空無一人的幽靈遊艇殘骸,外加一堆飄在海面上的遺書和私人物品,沒有活口。」
「還有,你們要記住一點,在接應船抵達,遊艇已經開始沉沒之前,不要告訴你們船上的任何人,接應我們的是那邊的船。」 站在艙門邊上的奧爾特加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破眼鏡,聲音沙啞。
「湯普森。」
「要去那邊這件事,我們在底下已經有所準備了,但你剛才說的這幾件事,順序我有點沒搞懂。」
「現在大家還都不知道自己要去的不是中東,等接應船到的時候再突然告訴他們?萬一有人當場反水,到時候混亂怎麼辦?」
湯普森把手裡的速記紙放在操作台上,直接答他。
「你們覺得,如果我們現在告訴他們,我們其實是要去東方,給他們的航母當損管還有教官,會發生什麼?」
奧爾特加愣了一下,「他們可能會有人猶豫?」
湯普森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
「這一輪的弟兄們加在一起將近三百人。」
「我再說一遍,接近三百條人命,連帶著他們還沒被接出來的老婆孩子,加起來可能是五百條甚至是六百條命。」
「這三百人裡面,確實有人就算告訴他們,他們也願意跟著我們去東方,對吧,在場的各位,我們這些人都是提前知道去向的,都是願意的。」
「但也一定有人不想去,或者說不敢去,他一輩子聽了太多關於東方的屁話,他的認知就是那個樣子,他害怕。」 「你們以前在航母上教過那麼多新兵蛋子,對某個任務持不信任和懷疑態度的新兵你們怎麼處理?」
「當然是當場懟他一頓,或者關他禁閉,然後他就服了對吧?」
「但是咱們現在不是在新兵訓練營,現在的情況對我們來說更糟糕,而且你也不能期望一個快六十歲的老兵在幾秒鐘之內轉變觀念。」
「那別人要回去你怎麼辦?在那麼多戰友面前把他直接沉海?還是真的把他放回去?」
「他只要在酒吧里喝多了跟人說漏一句嘴,說『我有個老戰友本來想拉我去東方』,cia就能順藤摸瓜到我們所有人。」
湯普森抬手,手指從左往右指了一圈,語氣逐漸加重。
「在場的各位,你們的家人還在美國,女兒,父母以後還要過海關。」
「如果今晚提前告知他們要去東方,事情甚至可能更糟,三百人里,只要有十個人腦子裡突然冒出什麼該死的愛國主義,或者覺得這他媽是叛國。」
「他們就會試圖搶奪電台,報警,甚至奪船。」
「只要有信號發出去,海岸警衛隊還有驅逐艦,半個小時內就會把這片海域圍的水泄不通。」
「到時候,不僅我們走不了,我們在國內的老婆,孩子,所有幫過我們的人,全都會被fbi和cia塞進黑牢里,當成叛國者的家屬折磨一輩子。」
他把手放回桌沿。 湯普森停頓了一會兒,聲音壓低了些。
「所以我才要先把所有通訊設備全砸了,讓他們沒機會往回打電話,再讓他們每人留一封遺書,讓他們先把後路掐斷。」
「等他們坐在救生筏上,被海浪晃的暈頭轉向,船也快沉了,凍的抱著手臂哆嗦,四周只剩下一片黑漆漆的海水的時候……」
湯普森看著眾人。
「這個時候我再跟他們說,想活命的就得跟我去東方,你覺得有幾個人會跳海?還是說他們能在這個位置找一個能讓他搭順風車的海豚?」
艦橋里安靜了片刻,只有海浪打在船身上的低沉悶響。
奧爾特加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你是對的,我不問了。」
「我沒意見。」豪森摸著他那頂歪帽子。
麥克斯靠在牆角,頭也不抬。
「我早就跟老闆說清楚了,我就出去看看。」
威爾遜更乾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他女兒艾瑪的照片,用手指點了點。 湯普森滿意的點點頭。
「東方的事,到時候我會親自宣布。」
然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替自己辯解了一句。
「去那邊對他們來說沒壞處,到時候不服的人過去之後也會感謝我的,現在是迫不得已的手段,我沒想坑他們。」
沒人理湯普森,湯普森輕咳一聲,重新恢復了狀態。
「行,那我還要確認一件事。」
他轉頭看向其他人。
「各船現在有沒有人已經覺得不對勁了的,想退出的?」
「沒有。」豪森搖頭。
「我船艙里那幫弟兄昨晚還在喝啤酒吹牛逼,說要給新老闆看看美國海軍的損管技術。」
「我這邊也沒有。」萊利摸了摸大鬍子。
「那好。」湯普森把鉛筆往桌上一拍,「各船都有,回去通知各船的人。」 奧爾特加,豪森,萊利和其他骨幹們依次拉開艙門,重新踏上了連接各船的踏板。
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操作台上的速記紙吹的嘩嘩響。
湯普森把紙按住,看著他們消失在了別的船隻的艙室里。
幾分鐘後……
各個船的甲板上都亮起了微弱的防水手電光。
各船骨幹回到原位後,在甲板上招呼所有老兵緊急集合。
一時間,甲板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低聲埋怨。
「操,我睡得好好的,誰他媽把我叫起來……」
「別推別推,老子腿抽筋……」
各船骨幹把所有人聚攏在了船艙里或者甲板上,開始傳達指令。
萊利站在他船頭。
「都聽好了!從現在開始,所有手機,衛星電話,平板電腦,筆記本電腦,gps導航儀,電子手錶,全部搬到甲板上,用錘子砸碎,然後扔進海里!」 話音剛落,底下一片譁然。
一個灰頭髮的老兵一臉懵逼表情。
「等等,我那個手機剛用了不到半年,還欠著分期……」
「你欠的錢現在已經不用還了。」萊利把手電筒照在自己臉上,咧嘴一笑。
「你他媽馬上就要死在一次悲慘的海釣聚會事故里了,你覺得會有人跑過來在你棺材上貼催款單?」
周圍幾個老兵憋著笑。
灰頭髮老兵張了張嘴,忽然覺得有道理,從褲兜里掏出手機,咣當一聲扔到了甲板上。
類似的場景在八艘船上同時進行著。
甲板上排著長隊,每人手裡舉著自己的電子設備,有人不捨得摔,還得讓兄弟幫忙摔。
奧爾特加那一船,還有個老頭拿著個翻蓋手機不肯放,旁邊一個禿頭壯漢直接搶過去,用扳手狠狠敲了幾下,然後塞回了他手裡。
老頭低頭看了看那個四分五裂的翻蓋手機,嘴角抽了抽。
「我只是想玩貪吃蛇。」 「貪你媽。」
禿頭壯漢攤手。
然後就是分配救生筏。
有些老兵已經幾十年沒有摸過救生筏了,指著使用說明上的挪威文和圖畫來回翻,然後被旁邊的人一巴掌拍在了後腦勺上。
「別他媽拉那個拉繩,那是自動充氣的,拉一下我們就得全部提前跳海了!」
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遺書。
豪森把自己船上的人聚在最底層的休息艙里,從防水包里掏出一沓白紙和一盒原子筆,往桌上一拍。
「每人寫一封遺書,不准少於三行,不准罵娘超過兩句,寫完交上來。」
「內容可以隨便寫寫,也可以是真的留給家屬或者前女友的,我們只是要拿這個給官方一個迷惑性的證據。」
「這裡還有幾瓶威士忌,可以喝酒寫,但不能真的喝醉,」
底下瞬間哀嚎一片。
「開什麼玩笑,遺書?我都二十年沒寫過英文作文了。」 「我都他媽不知道遺書怎麼寫,就寫『我死了』行不行?」
「按我說的寫。」豪森咬著筆帽。
「而且你要是寫的太假,fbi不信我們是集體自殺,過來翻案,到時候大傢伙全白搭。」
一個理著莫西干髮型的壯漢把手舉起來。
「長官,我跟我前女友可沒什麼好說的,她巴不得我死。」
「那你可以寫一封向她邀功的遺書,讓她覺得你這輩子終於做了一件好事。」
船艙里響起一陣參差不齊的笑聲。
紙筆很快就被發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甲板上全是紙筆摩擦的聲音和偶爾爆發的笑聲。
莫西幹頭壯漢揪著自己的頭髮,對著面前揉成一團的紙團自言自語:
「我要是寫的太感人了,我前女友會不會哭死?算了,還是寫她是個貪得無厭的死肥婆吧。」
一個光頭老兵站在床鋪上,清了清嗓子,大聲朗讀起了他剛寫好的遺書。 「嘿,夥計們,聽聽我這句寫的怎麼樣?」
「致我親愛的貸款專員史密斯先生:我很抱歉沒法償還下個月的信用卡最低還款額了。」
「為了表達我的歉意,我決定把這艘船開進海溝里。」
「順便說一句,你老婆大腿內側的那顆痣真的很性感,別問我怎麼知道的。」
「漂亮!這句絕了!」
「哈哈哈哈,史密斯明天早上會被氣得心梗的!」
另一頭,戴維斯手裡沒拿筆也沒拿紙,只是站在艦橋外頭靜靜看著甲板上這群嬉鬧的糙漢們。
他走過去,拿起了一張已經寫完的遺書,念出聲。
「親愛的瑪麗,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沉在太平洋底下了。」
「我選擇去死,跟我破產了,或者是你跟那個賣二手車的胖子搞在了一起沒關係。」
戴維斯頓了頓,繼續往下念。
「純粹是因為西雅圖第六大道的那個號稱手工藝品級的義大利披薩實在是他媽的太難吃了,吃完我哭了一整夜,所以我現在決定去死,願上帝詛咒那個放菠蘿的廚子。」 「我不開玩笑,在我知道這個國家的美食已經無藥可救之後,我就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順便說一下,時代廣場的熱狗店也一樣爛,走了。」
戴維斯把遺書拍回桌上。
「誰寫的?」
一個瘦高個猶猶豫豫的舉起手。
「你是要去假死,不是去給美食雜誌投稿。」
「我知道,長官,但我確實忍不了那家店的披薩。」
「我也忍不了,但這不代表你該把遺書寫成吐槽點評。」
話題就這麼跑偏了。
六七個老兵開始爭論哪家披薩最難吃,從西雅圖市區爭到三十英里外的塔科馬。
其中一個人甚至從背包里翻出了一張皺巴巴的披薩外賣傳單,拍在桌上當證物。
「看見沒有,這家店,他們往麵團里加葡萄乾?夥計們,這不是他媽的早餐麥片嗎。」 奧爾特加那艘船上,氣氛忽然變了味。
有個胳膊上紋著海軍錨的老兵,趴在操作台上寫完了遺書,把紙舉起。
「聽聽這個。」
他清了清嗓子,大聲朗讀。
「我死於西雅圖,該市在過去四年中被評為全美最不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
「這裡房價上漲的速度超過了我的血壓,油價漲的比我前妻再婚的速度還快……」
老兵們笑成一片。
「這他媽是在寫遺書還是在寫國會聽證會的演講稿?」
再往左走幾英尺,一個剃平頭的年輕人正趴在救生筏充氣閥上,一邊寫字一邊大聲念出來。
「致我樓下的鄰居肯尼:你的燒烤技術很棒,但你每次凌晨兩點烤牛排的時候能不能別讓煙霧報警器響整棟樓。」
「我在公海上都還能聞到你烤焦的牛排味。」
「另,致肯尼的狗:你好,你是整棟樓除了我以外最正常的生物,我會想你的。」 旁邊一個紅臉老頭,在紙上寫的東西倒是乾脆利落:「一無所有,來也。」
然後他嫌這句太簡略,又補了一句:「去也,一無所有。」
威爾遜在湯普森船上離人群最遠的角落,他在昏暗的手電筒光下寫遺書,內容卻截然不同。
他面前鋪著一張白紙,他寫了很久。
第一行字是「艾瑪,我的天使。」
他在第二行頓了頓,最後慢慢寫道。
「爸爸答應過你,永遠不會離開你,所以,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不要哭。我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等你。」
「我們會再見面的,不會太久。」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最後似乎是擔心泄密,把最後一句塗成了一團黑色。
然後他把遺書折起來,放進了口袋裡,這個他沒打算交上去。
麥克斯站在艦橋外面,盯著手裡的白紙看了半天,最後寫了一行字,字跡決絕。
「我去看看這個世界還有沒有地方比美國更爛的。」 寫完,他擱下筆,抬起眼能看到他不遠處還有一個灰白鬍子的瘦老頭坐在地上,背靠著錨鏈,慢慢的寫著。
「致我九歲的孫女艾莉:」他寫道。
「爺爺今天要去很遠的地方修一艘很大很大的船。」
「等你長大了,你可能會從不認識的人嘴裡聽說『你爺爺死了』。」
「別信,你爺爺在修完這輩子最大的船之後,會回來的。」
「到時候我會把答應你的那艘木頭船做好,油漆你挑。」
「愛你的爺爺。」
「又及:我至今不知道你那隻倉鼠到底是怎麼跑進熱水器里的,但我發誓真的不是我害死的。」
他把紙筆放下,小心的折成方塊,放進了口袋。
……
船艙里的喧鬧還在繼續,有人煞有介事的畫了一幅中指的素描,聲稱這是留給美國聯邦政府的唯一遺產。
而在主船頂層,湯普森迎著海風,手裡正捏著一個橙色的民用救生信號燈,型號是acr resqlink,巴掌大小,原本該系在救生衣上。 燈光在可見光譜里只是微弱一閃,但紅外頻段上,這東西正以每分鐘一次的頻率向天空發射求救坐標。
時間剛過零點四十分。
他保持著站立的姿勢,任由海風吹打在臉上,手錶上的分針已經整整走過了十分鐘。
按照電話里瓦西里的指示,他只需要發射十分鐘的信號。
湯普森拇指一壓,關掉了信號燈,順手把它塞進大衣口袋,然後走到船舷邊緣,一手握住金屬欄杆,一手拿起瞭望遠鏡,掃視著前方漆黑一片的海面。
起初他什麼都看不見,就在湯普森以為是不是坐標出了偏差的時候。
距離主船左舷幾百碼的海面上,原本隨風起伏的波浪突然出現了異樣。
一開始只是輕微的涌動。
緊接著,大片大片的白色氣泡從海底翻騰了上來。
翻滾的白色氣泡圈在黑色的海面上迅速擴大,形成了一片正在不斷擴大的白色圓圈。
氣泡幕。
作為前斯坦尼斯號的副艦長,湯普森知道,這是潛艇在水下通過吹除壓載水艙,或者利用專用管路釋放的壓縮空氣時產生的現象。 通常用於在不暴露艇身的情況下,向水面目標發送視覺信號。
「來了。」
湯普森的心跳不可抑制的加快了幾分。
他立刻轉身,從控制台底下抽出一把強光手電,對準了周圍的其他七艘遊艇,按下開關。
這也是早已和各船骨幹約定好的暗號。
接應已到,準備沉船。
萊利第一個反應過來,一腳踹開艙門。
「都別他媽寫遺書了!收工收工!」
大鬍子萊利看著還在糾結遺書內容的壯漢,上去就是一腳。
「別他媽寫了,要出發了。」
「出發去哪?」
「中東,你他媽健忘症?」 各船打開通道,幾個精幹的水手鑽進底艙。
湯普森命令下達之後,各船以最快速度執行了他的命令,通海閥的蓋子已經被打開,閥門扳手插在螺栓上。
「所有人注意,通海閥的閥門即將全部打開,立刻棄船!」
萊利低頭鑽進了最底層的水泵艙,他一隻手扶著艙壁,另一隻手用力擰動閥門。
閥門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管道瞬間傳來水流的衝擊聲。
他拔腿就跑。
同一時刻,其他的幾個閥門也被水手們打開。
「進水了,已經在漏了,快上去!」
「別推別推,老子腿又抽筋了!」
「你他媽剛才不是抽的右腿嗎?」
「現在左腿也抽了,別廢話快跑!」
底艙的最後幾個人連滾帶爬的往上沖。 八艘遊艇的吃水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移。
最先發出警報的是三號船。
船尾猛的往下一沉,底艙灌滿的幾百加侖海水拽著船尾扎進了浪里,甲板上的雜物開始往船尾滑落。
然後是五號船,然後是七號。
船沉的速度比他們預想的快的多。
萊利爬上自己的救援艇,還沒站穩就被一個胖子老頭的救生衣帶子絆了一跤。
各船舷邊上,救生筏一個接一個的被拋下海,自動充氣的噗噗聲被海浪聲蓋過去大半。
「一個一個下!」
戴維斯站在船舷邊上,一把拽住一個試圖跳下去的老頭。
「順著軟梯爬!你他媽都六十五了還想玩跳海?!」
「我看年輕人都跳了!」
「年輕人跳你也跳?」 那老頭被噎住了,乖乖抓著軟梯往下爬。
奧爾特加拿起手電,對著正準備棄船的豪森閃了幾下。
「二號船已經確定沉了!」
「水下有沒有人?」
「沒有,全上來了!」
八艘遊艇在緩慢的下沉,最先進水的那幾艘已經只剩下艦橋還在水面上。
海面上,十七八艘救生筏掛著防水燈,被海浪推擠著往一塊撞。
被冰涼海水濺了一臉發出的叫罵聲和救生船互相摩擦的聲音全部攪和在一塊。
「把筏子連起來,用纜繩,別讓浪衝散了!」
湯普森站在一艘最大的筏子中央,戴著頭燈,手裡拿著一個防水喇叭。
各船的骨幹在挨個點名,確保每個人都在。
「萊利船全在!」 「奧爾特加船少一個!」
「什麼?」
「沒事,他在另一個筏子上,在那裡沖我豎中指呢,我確認過了。」
「戴維斯船全在!」
「楊格船全在!」
最後一個是豪森。
「豪森船……」
豪森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點名冊,借著防水燈從頭數了一遍。
「……全在。」
「你他媽別大喘氣!」
湯普森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指針,然後他拿起喇叭,舉到了嘴邊。
「ok兄弟們,全體目光向我看齊,看我看我。」 周圍幾艘救生筏上的手電筒光柱全打在了他身上。
「我宣布個事。」
湯普森清了清嗓子,面向所有人。
他沒有其他人想像的那麼緊張,這老傢伙在斯坦尼斯號上指揮過比這更危急的局面。
「你們欠國稅局的稅還有銀行的貸款,全都沒了。」
救生筏里傳來幾聲粗重的喘息聲,有人緊了緊身上的救生衣。
「但是,我之前跟你們說的什麼我們要去中東修船,給那些軍閥當pmc,是為了防止你們亂說,給的假信息。」
筏子上的聲音瞬間安靜了一秒,然後是幾處角落同時響起的聲音。
「你他媽什麼意思?」
湯普森聲音猛的一高。
「我們的真正目的地是東方。」
這幾個字一出來,整個海面上的空氣好像都凝固了。 「什麼?!」
「東方?那個東方?!」
之前糾結披薩的瘦高個,現在用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表情死死盯著湯普森,好像看到自己的老母變成了航母提督一樣。
一個光頭老兵從旁邊的救生筏上站了起來,救生筏劇烈晃動了一下,他死死抓著邊緣,指著湯普森。
「長官!你他媽在開什麼玩笑?!你要帶我們去給那些人修船?!」
「這是叛國!你他媽瘋了嗎!!」
另一個平時滿嘴把國旗掛在嘴邊的紅脖子老兵也跟著吼了起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恐慌。
「我死也不去,老子是美利堅的海軍!你這是在把我們賣給敵人!!」
咒罵聲,質問聲在幾個救生筏上同時炸開。
但湯普森沒有放下喇叭,他只是冷冷的看著那些站起來的人。
「閉嘴!」
喇叭的聲音壓過了海浪的拍打聲。 「聽我說完!」
「我知道你們現在有些人覺得自己被騙了,很憤怒,這很正常。」
「但是你們還認識我是誰嗎?我是羅伯特·湯普森。」
「前斯坦尼斯號副艦長,你們的副艦長。」
「我,羅伯特·湯普森,今天站在這裡,用我的人格,帶了你們這麼多年的情分給你們擔保!」
「我保證,到了那邊,你們會有比現在好十倍,百倍的生活!」
「那邊有最頂級的船塢,需要你們技術的全新航母,你們不用再蹲在橋洞裡等著被老鼠咬!」
「我甚至可以保證,只要你們在那邊安頓下來,你們那些在美國快要餓死,看不起病的老婆孩子,全都能被安全的接過去!」
「我除了中東的事情以外,沒有對你們撒謊,我們只是換了個更好的地方繼續干。」
「出發之前跟你們說的待遇,如果剛才說的有任何一點是假的,到時候你們所有人,我給你們每人買一條船,然後開回美國來。」
湯普森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擋住吹向脖子的冷風。
「當時告訴你們去中東,是因為如果在陸地上告訴你們真相,你們當中只要有一個人管不住嘴,我們所有人的家屬明天就會被fbi扔進監獄!」 「現在,你們沒有退路了,美國已經沒有你們的位置了。」
「你們可以繼續罵我,也可以現在就跳下去游回西雅圖,不過在游回去之前,你最好不止一條命!」
湯普森吼完,放下了喇叭。
海面上的咒罵聲依然存在,但明顯變小了。
那個剛才喊著叛國的光頭老兵罵了兩句之後,突然轉頭看了一圈。
他沒能在周圍找到太多支持者。
大部分老兵也就是順著氣氛罵了兩句,然後就恢復了安靜,罵是要罵的,但是走也還是要走的。
而救生筏上的那幾艘船的船長,包括戴維斯,萊利,豪森等人,全都坐在原位,一聲不吭。
他們早就知道了。
光頭老兵的視線慌亂的移動,最後落在了旁邊救生筏上一個正低頭摳著指甲的男人身上。
那是麥克斯·卡特。
在他們這群人里,麥克斯是出了名的硬骨頭,還知道外國的歷史,平時在酒館裡最喜歡把憲法和開國元勛掛在嘴邊,誰敢侮辱美國國旗他能跟誰拼命。 「麥克斯!」
光頭老兵衝著那邊大喊。
「你他媽說話啊,你不是最愛國嗎!湯普森要把我們賣給東方!你居然就這麼幹坐著?!」
周圍幾道手電筒的光柱瞬間打在了麥克斯的臉上。
麥克斯被強光晃的眯起了眼睛。
他停止了摳指甲的動作,抬起頭,迎著那些震驚,憤怒和不解的目光。
他重重的從鼻腔里呼出了一口白氣。
「我是自己同意來的,沒有被出賣。」
光頭老兵愣住了,張著嘴。
「你說什麼?」
麥克斯抬起手,把那刺眼的手電光壓下去一點。
「我說,我沒有叛國。」 他看著那個光頭老兵。
「我是愛美國的,我愛建立這個國家的理念,但我恨透了現在這幫坐在華盛頓和市政廳里,把我們隨用隨丟的官僚。」
「他們一邊高喊著愛國,一邊把航母維修的預算塞進自己侄子的口袋,然後把我們一腳踢到街上。」
麥克斯把手插進濕透的口袋裡。
「我只是想去那邊看看。」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向漆黑的海面。
「去看看那個被新聞里罵的一無是處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
麥克斯說完,重新低下了頭。
「如果那裡比美國還爛,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留在橋洞裡也就是個被凍死的下場,殺魚也沒什麼盼頭,看不到未來。」
海面上徹底安靜了。
那十幾個原本還在質問的老兵,張著嘴,卻再也喊不出一句「叛國」。
「好了好了!」見氣氛有所緩和,戴維斯跳出來打起了圓場。 「別老說什麼叛國,說的好像我們不是美國人一樣!」
「原本去中東就行,去東方就不行是什麼意思,都是混口飯吃,一樣的。」
「我跟麥克斯一樣,也是想順便出去看看,就這個意思…東方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
「海軍。」他又補了一句。「我是說他們的海軍。」
就在他話說完的那一刻。
離最外側救生筏大約幾百碼的海面上,一大片黑漆漆的水域突然開始了翻湧。
「咕嚕……咕嚕……」
前方那片剛剛冒出過白色氣泡幕的海面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低鳴。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閉上了嘴,轉頭看向那個方向。
原本起伏不定的海面,突然開始大面積向上隆起。
海水就像是遇到了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黑色山峰,被硬生生的向兩側排開,發出一陣陣「嘩啦」聲。
緊接著,一個龐然大物撕裂了黑色的海面,伴隨著數以噸計的海水如同瀑布般從它黑色的外殼上傾瀉而下,直接暴露在了空氣中。 那是一艘潛艇。
雖然核潛艇從圖片上看起來會顯的很小,但是實際上那只是因為沒有參照物,所以產生了誤判。
一艘核潛艇的長度能達到上百米,甚至比標準的足球場還要長。
在它的面前,這些救生筏就像是玩具一樣,哪怕是已經進水下沉的遊艇和它碰一下也和雞蛋碰石頭沒什麼區別。
如果它在更近的位置上浮,這片海域的所有救生筏早就被它排開的水牆直接卷進海里了。
所以它選擇在安全距離外完成上浮。
那些剛才還想質問湯普森的人在核潛艇的壓迫感下徹底沉默了。
湯普森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水。
「好了。」
「誰還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