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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上艦

2026-10-01 19:06:36 作者: ht142

  潛艇巨大的黑色艇身靜靜的蟄伏在海浪之間。

  救生筏上,數名剛才還在咒罵,恐懼甚至準備拼命的美國老兵,此刻全半張著嘴,瞪著眼睛,死死的盯著那艘龐然大物。

  「誰還有問題?」

  湯普森把喇叭舉起,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不過沒人有功夫回應湯普森,所有人的視線都越過了他,集中在了那艘潛艇指揮塔上剛剛亮起的一盞微弱的紅色引導燈上。

  「哐當……」

  一聲沉重的金屬咬合聲從潛艇背部傳來。

  一個圓形的耐壓艙蓋被人從裡面推開,伴隨著高壓氣體排出的「嘶嘶」聲,一個人影從艙口裡探出了半個身子。

  救生筏上的老兵們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他們都在等待著看到一張充滿神秘感,眼神銳利的東方特工面孔。

  畢竟他們今晚要投奔的是東方。

  結果。  那個探出半個身子的人,借著指揮塔上的紅光和他們救生筏上的防水手電光,居然露出了一張東歐老白男的臉。

  他頭上戴著一頂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灰色毛線帽,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防風夾克。

  海面上陷入了死寂。

  然後,一艘救生筏上,那個梳著莫西幹頭,剛才寫遺書罵前女友的壯漢,實在沒忍住,脫口而出:

  「臥槽,什麼玩意兒?不是說是東方嗎?」

  他轉過頭,一臉見鬼的表情看著旁邊的同伴。

  「怎麼他媽的是俄羅斯人?我們被二道販子截了,然後馬上要被轉手賣給克格勃了?」

  人群里立刻響起了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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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剛才是不是聽錯了,湯普森說的是東方,對吧?」

  「絕對是俄羅斯人,你看他那個鼻子,我以前在北約聯合演習的時候見過那些毛子,就長這德行!」

  「媽的,那我們要去西伯利亞修核潛艇嗎?我可沒帶冬裝!」

  站在潛艇艙口的那個人顯然聽到了這些不算小聲的議論。  他從艙口裡拽出一個大功率的擴音喇叭,懟到了嘴邊。

  「蘇卡不列!」

  「我他媽是烏克蘭人!烏克蘭人!不是他媽的俄羅斯人!」

  帶著濃重彈舌音的英語怒吼傳了過來。

  瓦西里·彼得連科氣的鬍子都在抖,喇叭里的電流聲被他吼的滋滋作響。

  「你們這群連黑海和波羅的海都分不清的美國文盲,再他媽叫我俄羅斯人,我就讓水兵把艙蓋焊死,你們在這餵鯊魚!」

  救生筏上的老兵們瞬間閉嘴了。

  湯普森站在主筏上,看著暴跳如雷的瓦西里,終於沒忍住,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這老傢伙的脾氣還是跟以前在黑海造船廠交流時一樣臭。

  至於為什麼潛艇裡面第一個出來的是瓦西里,不是東方面孔,湯普森認為這就是東方安撫老兵情緒的一環。

  他們已經解體的老對頭已經在東方就職了,現在還能過來招攬他們,這可比一堆口頭承諾的好處可信多了。

  瓦西里罵完,把喇叭稍微拿遠了一點,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的嚴肅起來。  「都給我聽好了,我只說一遍!」

  「你們的那些破遊艇現在已經沉了,雖然這是盲區,但港口和海岸警衛隊的低頻雷達很快就會發現這片海域有船隻信號異常消失!」

  「留給我們的時間只有十分鐘!」

  「十分鐘內,所有人必須完成登艇!」

  他用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潛艇冰冷的金屬外殼。

  「你們的人數比我們最開始預期的多了整整一百個,雖然依然在冗餘範圍內,但是艙室的安排還是必須壓縮!」

  「上來之後,所有人按照水兵的指引,直接進入前部的魚雷艙,或者中後段的大型物資儲備倉!」

  「不要抱怨擁擠,也不要問為什麼沒有單人床!」

  「誰他媽要是走的慢了,或者在艙室門口磨蹭,我就把他踹下去!」


  瓦西里的話音剛落,救生筏上立刻炸開了鍋。

  「魚雷艙?」

  一個曾經在航母上干機修的老頭瞪大了眼睛,轉頭看著戴維斯。  「長官,他在開玩笑吧?讓我們跟那些裝滿高能炸藥的鐵雪茄睡在一起?」

  「往好處想,夥計。」戴維斯聳了聳肩。

  「至少魚雷的表面很光滑,靠在它身上比你之前睡的橋洞舒服多了。」

  旁邊一個前調度員嘆了口氣。

  「我只有一個問題,他們會不會把我當成魚雷發射出去?」

  「那肯定不會,你哪裡有魚雷好用。」

  麥克斯在另一艘筏子上冷冷的接了一句。

  老兵們一邊互相吐槽著,一邊已經開始七手八腳的划動船槳,試圖將救生筏靠近潛艇巨大的身軀了。

  之前的恐懼和不安被瓦西里引起來的抱怨和插科打諢沖淡了不少。

  就在這時,海面上再次發生了異變。

  「咕嚕嚕嚕……」

  主潛艇周圍的海面上,東南,西北,正北等七個不同的方向,海水幾乎在同一時間劇烈沸騰起來。  巨大的白色氣泡幕如同噴泉般從海底湧出。

  「嘩啦——!」

  「嘩啦——!」

  伴隨著一連串的水聲,七個龐大的黑色身影接連撕裂了海面,帶著瀑布般的海水,緩緩浮出了水面。

  加上最開始上浮的那艘,整整八艘巨大的核潛艇,將這片海域徹底包圍了。

  救生筏上的老兵們連划槳的動作都僵住了。

  剛才還在吐槽魚雷艙的調度員,張著嘴巴,手裡的塑料槳啪嗒一聲掉進了水裡。

  「我的上帝……」

  一個曾經在核動力推進艙工作的老兵,死死盯著一艘新浮出水面的潛艇,聲音都在發抖。

  「八艘……八艘攻擊型核潛艇……」

  「為了接我們這群要飯的,他們出動了八艘核潛艇?!」

  哪怕是美國海軍,要同時在公海集結八艘核潛艇執行同一項秘密任務,也需要驚人的戰略調度能力,以及完成幾乎完不成的審批流程。  現在,這些國之重器就這麼靜悄悄的出現在了他們面前,僅僅是為了把他們這群被美國拋棄的人打包帶走。

  湯普森看著周圍這群被徹底震撼的部下轉過頭,看著那個剛才還喊著叛國的光頭老兵。

  「現在,你覺得我們去的地方,配不配的上我們?」

  光頭老兵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著那些黑色的鋼鐵巨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動作快!」

  瓦西里的怒吼再次從喇叭里傳來。

  「別他媽像個傻子一樣看著!動起來!」

  剛剛上浮的七艘潛艇的耐壓艙蓋也打開了。

  一群穿著深藍色作訓服,沒有佩戴任何軍銜和國籍標識的水兵,像幽靈一樣從艙口魚貫而出。

  他們動作幹練,沉默。

  水兵們迅速在潛艇光滑的背部拋下了帶有防滑材質的軟梯,然後幾個人一組,站在船舷邊緣,伸手去接那些隨著海浪起伏的救生筏上的人。

  「把手給我,踩穩。」  一個水兵一把抓住了莫西幹頭壯漢的手臂。

  壯漢那兩百多磅的體重,在水兵的拉扯下,竟然輕巧的被拽上了潛艇外殼。

  「謝謝,哥們。」壯漢愣了一下。

  水兵也愣了一下。

  「哥們?行……」

  然後他用手勢示意莫西幹頭立刻鑽進艙口。

  三百名老兵在求生欲的驅使下,配合的異常默契,所有人都在水兵的指引下,迅速順著垂直的鐵梯滑入了深邃的潛艇內部。

  甚至不到十分鐘,最後一名老兵,湯普森,也站在了潛艇的艙口邊緣。

  他回頭看了一眼漆黑的海面。

  那幾艘他們之前乘坐的遊艇早已消失在了海平面下,連個旋渦都沒留下。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一旁的瓦西里。


  「老夥計,我們上船了。」  瓦西里冷哼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去吧,接下來還要做檢查,動作快點。」

  湯普森深吸了一口氣,順著鐵梯滑了下去。

  海面上,最後幾名水兵還留在外面。

  他們從腰間拔出戰術匕首,動作麻利的將所有漂浮在海面上的救生筏全部扎破。

  伴隨著「嘶嘶」的漏氣聲,那些救生筏迅速乾癟,被水兵們塞進了幾個配重網兜里,直接沉入了海底。

  緊接著,兩名水兵拿出一個類似於滅火器的噴霧裝置,對著潛艇周圍的海面噴灑了一層無色無味的化學藥劑。

  這些藥劑在接觸到海水的瞬間,迅速溶解了救生筏可能留下的橡膠氣味,油污以及任何可能被警犬或光譜儀捕捉到的潛艇上浮痕跡。

  做完這一切,水兵們迅速撤回潛艇,艙蓋「哐當」一聲死死鎖緊,巨大的密封轉輪從內部鎖死。

  海面上重新恢復了死寂。

  「下潛。」

  隨著各艇指揮艙內的一聲令下。  壓載水艙開始注水,八艘巨大的黑色潛艇悄無聲息的沒入了漆黑的太平洋中。

  海浪翻湧,抹平了最後的一絲漣漪。

  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

  潛艇內部的氣壓比海面略高,耳朵里悶悶的發脹。

  湯普森順著垂直鐵梯滑進艙室,靴底踩在防滑鋼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還沒來得及直起腰,就被豪森撞了個踉蹌。

  「抱歉,長官。」豪森的聲音壓的很低。

  湯普森擺擺手,側身讓開通道。

  他抬頭掃了一圈這個潛艇內部。

  空間比預想的要大,但也沒有大到可以稱之為寬敞的程度。

  角落裡摞著幾十個灰綠色的鐵皮箱,上面印著他看不懂的方塊字。  三個穿著深藍色作訓服的水兵正站在一個艙室的入口處,雙手背在身後,背挺的筆直。

  他們的左臂上別著一個他沒見過的臂章,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別堵在梯子口!往前走!」

  瓦西里的吼聲從他頭頂的艙口傳了下來。

  湯普森回頭看了一眼,瓦西里正單手抓著艙蓋內把手往下爬。

  他落地後沒空再跟湯普森閒聊了,先是拍了一下旁邊一個水兵的肩膀。

  「瓦西里顧問。」那個水兵微微點頭,用英語簡短回應,然後立刻恢復沉默。

  瓦西里轉過身,摘下毛線帽塞進夾克口袋,他掃了一眼擠在通道里的老兵們,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

  「你們他媽的一個個杵在這裡幹什麼?當自己還在遊艇度假?往裡進往裡進!」

  「老傢伙,這地方比我想的要寬敞。」湯普森說。

  「廢話,這是攻擊型核潛艇,不是一般潛艇。」

  瓦西里從他身邊擠過去,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的說。  「你們人太多了,只能把魚雷艙也騰出來一部分。」

  「要不是上面調了八艘艇,你們今晚很多人怕是要站著睡覺了。」

  一行人在逼仄的通道里彎著腰前進。

  每隔幾米就有一道水密門,門框上貼著黃黑相間的警示標識,上面同樣是湯普森看不懂的方塊字。

  在穿過幾道水密門後,湯普森注意到了門框邊緣的焊縫。

  那是一排均勻的魚鱗焊,每一片焊接鱗片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表面光滑的能反光。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下對焊條了解更多,有三十年焊工經驗的奧爾特加。

  奧爾特加正和湯普森盯著同一條焊縫,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算什麼。

  然後他轉過頭,跟湯普森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不像他們認為的所謂毛子貨。』

  湯普森當年在斯坦尼斯號上接待過一批來訪的俄羅斯海軍代表團,上過一艘俄制潛艇參觀。

  那艘艇的內部焊縫粗的像是用腳焊的,油漆刷的也厚,到處是鏽跡打磨後留下的坑窪。  美國人管那叫「熊式美學」,說是皮實,粗獷,能扛揍,但是其實意思就是蘇聯人,或者現在應該說是俄羅斯人了,他們的工藝就是「俺尋思」,非常粗糙,而且故障率極高。


  但眼前這艘潛艇,艙壁的漆面平整,管線走向規整,連防滑墊的邊角都被修剪的嚴絲合縫。

  麥克斯走在隊伍中間,一直在沉默的觀察一切。

  湯普森壓低聲音:「你以前總說東方潛艇都是照著蘇聯的圖紙拼的。」

  麥克斯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看來,應該不是照著蘇聯圖紙拼的。」

  他又想了想。

  「至少管路布局不是,動力艙我還沒看過,我保留評價。」

  瓦西里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你們在後面嘀咕什麼呢?走快點,別磨蹭。」

  湯普森加快腳步趕上他。

  「瓦西里,這艘艇的保養水平……」

  「怎麼?」瓦西裡頭也不回。  「跟我想的不一樣。」

  瓦西里發出一聲冷笑。

  「你想的是蘇聯那種吧?艙壁掉漆,管路漏水,輪機艙熱得能烤麵包,每隔十分鐘就要用扳手敲一下某個該死的閥門防止它卡死。」

  他拍了拍旁邊一根管道。

  「你以為東方是蘇聯的學生?」

  「……」

  「他們曾經確實是學生,但現在……他們管這個叫做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意思就是他們現在更牛逼。」

  湯普森還沒來得及回話,後面又響起了騷動。

  莫西幹頭壯漢在隊伍末尾的通道里走岔了路,差點沿著一個寫著方塊字的岔口拐進左邊的艙室。

  他剛邁出一步,一個瘦高的東方水兵瞬移一樣擋在了他面前。

  水兵只是站在那裡,伸出一隻手,掌心朝外。

  「禁止區域,請繼續向前。」  「不是哥們……」

  莫西幹頭被這個無聲出現的年輕水兵嚇的往後縮了一下,回到隊伍里。

  他拉了拉旁邊戴維斯的袖子。

  「戴維斯,東方這邊的兄弟都這樣嗎?」他壓低聲音。

  「我從剛才到現在沒聽見他們互相多說一個字,除了給我們指路的時候開口,他們連大氣都不喘一下。」

  「這叫紀律。」戴維斯頭也不回。

  「我們美國海軍也有紀律。」

  「但是我們的紀律是約束你不要把海洛因帶上軍艦,他們的紀律是約束自己不跟你閒聊,不是一個級別的。」

  說話間,隊伍終於抵達了物資儲備倉的內部。

  這裡左側的艙壁里整齊堆著物資箱,右側已經清空出了一片空地。

  地上鋪了防滑墊,頭頂的燈光比通道里稍暗,大概是進了生活區,需要調節亮度。

  幾個同樣穿著深藍色作訓服的東方特種兵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他們面前的地上擺著三個塑料收納箱,一個裝滿了密封袋,一個空的,還有一個裡面碼著幾摞統一規格的深藍色防寒服。

  瓦西里走到幾個特種兵旁邊,轉過身,雙手往腰上一叉。

  「都聽好了!從現在開始,有紀律。」

  「這些戰士負責對你們進行必要的安全檢查。」

  「你們每個人都要接受搜身,不允許攜帶任何未經許可的個人物品。」

  「定位器,通訊設備,錄音筆,武器,哪怕你口袋裡有一枚硬幣也得交出來。」

  那個自稱愛國但最後慫了的光頭老兵舉手。

  「只是接受搜身嗎,搜完了呢?我的退伍軍人證還在口袋裡,能不能留著?那是我唯一能證明自己……」

  「裝進屏蔽袋。」

  瓦西里打斷他。

  「所有私人物品都裝進屏蔽袋裡,封口,貼上你的名字標籤。」

  「你們離開的時候會還給你們的,但是在這艘艇上,你們要穿他們提供的衣服,還有吃他們提供的食物。」  光頭老兵慢慢把手放下來,不說話了。

  瓦西里又掃了一圈所有人。

  「你們在海上漂了那麼久,也不知道有幾個人喝酒之外在正常吃飯,總之,檢查完的人,去那邊。」


  他指了指艙室盡頭靠牆的一排保溫箱。

  「裡面有吃的和熱水,但不是讓你們胡吃海塞的,每人定量,吃完休息,幾十上百個小時的長途靜默航行不是鬧著玩的。」

  「吃歸吃,有一件事你們給我記死了。」

  他的語氣突然變的很認真。

  「這些水兵……」

  他伸出拇指朝身後那幾個站著筆直的特種兵指了指。

  「他們被命令不能跟你們閒聊。」

  「你們不要自顧自的覺得他們討厭你們,也不要覺得他們不會說英語。」

  「他們所有人都會英語,但是紀律規定不能跟你們閒聊。」  「你們找他們要啤酒,問他們打不打牌,或者炫耀你在洛杉磯上過幾個妞,一律不回話,明白嗎?」

  莫西幹頭壯漢失望的嘆了口氣。

  「那要是跟他們聊技術方面的事呢,比如說潛艇的……」

  「除非是明確的指令,或者簡短的交流,比如站直,抬手,張嘴,往前走,別動,其它一概不回應,你們最好還是別自找沒趣了。」

  瓦西里把一根手指豎在自己嘴唇前,「這個叫做軍紀。」

  他深吸一口氣。

  「在這艘艇上,你們唯一能閒聊的對象是我,還有待會兒會過來的其他幾位蘇聯背景的顧問。」

  「如果有其他問題也可以問我們,但是別太指望我們什麼都說。」

  「緊急情況下水兵也會說話,所以別跟個弱智一樣想鑽空子去其他艙室。」

  旁邊幾個老兵互相看了看,都有些震驚。

  戴維斯抱著手臂,靠在艙壁上。

  他觀察著那幾個水兵,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幾個水兵儘管身形各異,但從他們站在那裡的姿態來看,幾個人的站姿幾乎完全一致。

  他以前在航母甲板上帶過無數新兵蛋子,很清楚把一群不同體型的人練到同一個姿勢有多難。

  瓦西里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行了,規矩講完了,現在……」

  他指向隊伍最前面的湯普森。

  「湯普森,你第一個,檢查完給我滾去吃東西。」

  「你今晚在救生筏上拿著喇叭喊話浪費了太多口水,臉色已經像個死人了。」

  湯普森聳聳肩,走到最中間的那個高個水兵面前,舉起雙臂。

  那個高個水兵從腋下開始,快速但毫無遺漏的逐層往下拍打,所有能藏微型設備的位置都沒有錯過。

  水兵從他兜里摸出了一支鋼筆,舉到他眼前。

  「這是純鋼筆,沒有錄音功能。」湯普森說。

  水兵點點頭,依然把鋼筆放進了屏蔽袋裡。  湯普森嘆了口氣,放棄了解釋。

  搜身結束後,水兵從箱子裡取出了一套深藍色防寒服遞給他。

  面料比他想像的要柔軟,內襯是抓絨的,褲管上有收口設計。

  他脫下來的衣物也需要被水兵拿去收容,以防裡面藏了什麼定位器之類的設備。

  湯普森走到旁邊用來隔斷的防水簾後面,脫下被海水濺濕的衣物,換上了這套新衣服。

  他掀開帘子走出來,瓦西里已經抱著胳膊在那兒等了。

  「感覺怎麼樣?」瓦西里問。

  「衣服不錯。」湯普森活動了一下肩膀,「比航母編隊上發的防寒夾克舒服。」

  「你以為這是軍需部的標準貨?」

  「這是專門給你們這群老傢伙定做的,布料里加了導電絲,能屏蔽基礎的紅外信號,別問原理,老子不是電工,去吃東西吧。」

  湯普森走到保溫箱前面,打開蓋子,一股溫熱的蒸汽立刻冒了上來,是米飯和燉肉的香味。

  他低頭看著箱子裡碼放整齊的餐盒,愣了一秒。  湯普森伸手拿出一個餐盒,打開蓋子。

  裡面的米飯還在冒著熱氣,上面澆了一層燉得軟爛的牛肉塊和土豆,醬汁的顏色濃郁,聞起來有八角和醬油的味道。

  「……這是軍用的口糧??」湯普森吐槽道。


  他身後,已經檢查完正在換衣服的萊利探過頭來,看了一眼,震驚了。

  「這他媽的是現做的?」

  「自加熱,不是現做的,就是岸上提前做好的食物。」瓦西里靠在艙壁上,語氣隨意。

  「他們的潛艇兵出航也吃這個,口味跟你們平時吃的東西不一樣,但總比你們軍隊發的mre(軍用口糧)強。」

  「你說mre?」

  正在被搜身的豪森突然大聲接話。

  他張開雙臂讓水兵檢查,臉上卻是一副提到仇人的猙獰表情。

  「你提mre是吧,就那個用鋁箔袋包的素食咖喱?全名叫『meal, ready-to-eat』的那個屎一樣的玩意?」

  瓦西里挑起一邊眉毛。  「怎麼,素食咖喱不是挺健康的嗎?」

  「健康個屁!那玩意用叉子戳都戳不爛!」

  「它說是被設計成了讓士兵在極端環境下也能補充熱量,所以他們就能合情合理的把素食咖喱做成了跟橡膠輪胎一樣的口感!」

  「我吃了十二年的mre,最後我得出了一個結論,那根本不是給人吃的!」

  「那你怎麼還吃了十二年?」

  「因為我他媽是個愛國者!」

  周圍幾個老兵笑出了聲。

  戴維斯端著餐盒靠在牆角,用塑料勺挖了一口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停下了咀嚼動作。

  「怎麼,不合胃口?」瓦西里看到了戴維斯那邊。

  戴維斯慢慢的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然後抬起勺子,對著燈光看上面殘留的醬汁。

  「不……我是說確實好吃,但我想問的是,他們潛艇兵的日常口糧真的就是這些?」

  瓦西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是,但是很多時候比這個還好,因為他們正兒八經可以直接在海上現做吃的,船上都有肉和菜。」

  「炒之類的有煙的不行,但是蒸烤燉煮都可以做,因為這些東西無煙,不會影響潛艇的空氣系統。」

  角落裡,麥克斯端起餐盒站起身。

  「那你呢?」麥克斯說。

  「你之前在蘇聯海軍待過,蘇聯海軍的伙食跟他們比怎麼樣?」

  瓦西里沉默了兩秒。

  「蘇聯海軍的伙食,如果碰上好年份,勉強能跟美國mre打個平手。」

  「碰上壞年份,你打開配給箱可能只找到一罐醃黃瓜和半條凍硬的黑麵包。」

  「……」

  「所以後來他們解體了。」

  這話信息量太大,周圍幾個老兵都安靜了。

  湯普森靠在艙壁上,默默觀察著眼前的一切。  他一直沒忘了瓦西里的出現是東方刻意安排下的產物。

  他每一句抱怨,插科打諢,都有他的目的在。

  罵美軍mre是為了讓他們反感舊體制,提蘇聯解體也是為了跟他們找到共同點,降低陌生感,至於強調東方潛艇的伙食標準……

  湯普森看著自己手裡的餐盒。

  這層的目的幾乎不加掩飾,但確實有效。

  搜身還在繼續,快輪到莫西幹頭的時候,他忽然舉手問了一個問題。

  「等等,瓦西里,我有個事想問。」

  「說。」

  「你們這邊,修船的時候……」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會不會需要我們填大量的表格?」

  瓦西里眯起眼睛。

  「表格?」

  「對,就那種,比如你發現某條管道漏水,你得先填一張『漏水管報修申請表』,然後交到勞資關係和多元化辦公室,等那個什麼dei(多元化,平等與包容性)的官員簽字。」  「他會看看這個報修單上有沒有對少數族裔不友好的措辭,簽完字再發回來,一來一回三天過去了,管子已經漏了七十二個小時了!」

  他說完喘了口氣。

  「你們這邊也這樣嗎?」

  瓦西里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莫西幹頭以為自己問錯了話。


  然後瓦西里開口了。

  「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莫西幹頭愣住了。

  「聽著,不知道這艘艇上是不是這樣,但在我管的車間裡,哪怕你是一條狗,只要你有能耐能把核動力的鍋爐修好,狗也能去車間當主任。」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還在排隊等著被搜身的老兵全都沉默了,莫西幹頭第一個出聲。

  「我都要感動哭了,雖然沒有我前女友罵我是廢物來的催淚,但差不多了。」

  「一條狗都行?」

  「得是一條懂技術的狗。」瓦西里認真的糾正他。  「不懂技術的不行,光會叫的那種只能去你們國會當議員。」

  幾人間沉默了很久。

  保溫箱那邊傳來了塑料勺刮餐盒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那個寫遺書吐槽披薩的瘦高個正在跟旁邊的人激烈爭論東方米飯和美國速食土豆泥哪個更好吃,聲音壓的很低但手勢誇張。

  莫西幹頭很快也換好了防寒服,端著餐盒蹲在角落裡吃飯。

  有一個路過搬運物資的水兵經過他身邊,他便舉著勺子指著餐盒。

  「哥們,你們這牛肉燉的真不錯,比我們航母上的好。」

  水兵沒有接話,繼續搬東西。

  莫西幹頭自討沒趣,轉頭對旁邊的大鬍子萊利說。

  「我誇他們飯好吃都不理我。」

  「你剛才沒聽瓦西里說嗎?紀律,不要閒聊,這些當兵的紀律性太變態了。」

  「我是真覺得這紀律很嚇人。」莫西幹頭說完,又小聲嘀咕了一句。  「難怪我們的五角大樓天天在報告裡說他們是威脅。」

  另一邊,那個剛才吼著叛國的光頭老兵正端著餐盒,低頭盯著裡面剩下的半盒米飯發呆。

  他不會用筷子,所以用的是餐盒裡的勺子,正擱在餐盒邊上。

  湯普森端著裝滿熱水的杯子走到他旁邊。

  「在想什麼?」

  光頭老兵抬起頭,眼神有些迷茫。

  「剛剛瓦西里你說,只要你有技術,狗都能當車間主任。」

  「嗯。」

  「我這幾年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他把餐盒放在膝蓋上。

  「我修了將近二十年的彈射器,沒出過一次事故,退役之後,我想去私營廠繼續干,面試沒過。」

  「那邊的人說我『團隊協作評估』不及格,因為我拒絕在培訓課上承認白人男性天生享有特權,不願當眾道歉。」  「他們說我不符合企業的包容性價值觀。」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我就去開卡車了。」

  「我從來沒覺得我會修彈射器有什麼了不起的,那是我的本分。」

  「但我今天第一次覺得我的本分很值錢,我很難說這是什麼感覺,說是物化嗎,還是肯定價值?還是什麼。」

  保溫箱另一側,一個留著灰白短髮的精瘦老頭,他叫凱利,前損管隊隊長,在海上一直不怎麼說話,存在感很低。

  他站了起來,走到瓦西裡面前,右手微微發抖。

  「我有個問題。」

  「問。」

  「你們在接我們之前,知不知道我是殘疾人?」

  瓦西里挑起一邊眉毛看著他。

  「我右手缺兩根手指。」  凱利舉起右手,無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只剩兩截平整的舊傷疤。

  「甲板上的一次化學品爆炸燒壞的,神經也壞了,精細活幹不了。」

  「因為這個,我在美國的工廠裡面試的時候hr看了我的手一眼就說『不好意思我們不招殘廢』。」

  「退伍軍人事務部那邊又說這不屬於『完全喪失勞動能力』。」

  瓦西里看著他舉起的右手,又看著他的眼睛。

  「你能幹什麼?」

  「損管。」凱利放下手。

  「我在航母上管過超過十五年的損管隊。」


  「我的手不行了,但我的耳朵還能聽出隔壁艙室是哪裡在漏,水密門沒關嚴能從氣流的變化聽出來。」

  瓦西里聽他說完,略微思索。

  凱利以為他不相信,語氣變的更急了。

  「你們這邊如果要體檢,我可以接受,我在美國街頭呆了很久,已經放棄能靠手藝吃飯了,就是來碰碰運氣。」  瓦西里還是沒說話。

  凱利站了幾秒,最終低下頭,準備轉身走開。

  「你剛才說你已經放棄被當做一個有用的人了。」

  凱利停住。

  「你知道你這種人在那邊工廠里叫什麼嗎?」

  凱利回頭看他。

  「什麼?」

  「叫老師傅。」

  「你的手指頭比那些剛出校門的小孩少了兩根,但是經驗比他們多了十幾年。」

  「你活著的意義是把手下的人教會,不是說你一定要自己親自去擰螺栓。」

  「就你這點腦子還想不明白?」

  凱利愣在原地,嘴唇翕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出來。  站在旁邊的湯普森看到他的眼眶迅速泛紅。

  「吃飯。」瓦西里轉過身去給凱利拿餐盒,動作粗暴的撕開包裝,「別杵在這兒,你擋我光了。」

  搜身接近尾聲的時候,艙室那頭的通訊器忽然響了一聲。

  瓦西里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去接聽。

  他對著話筒聽了一會兒,低聲回了幾個短句,然後掛斷。

  「好了,都聽我說。」

  瓦西里轉過身,提高音量,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

  「剛才接到輪機艙通報,艇群已經進入預定深度的靜音航線,目前正在通過這片海域最深的航段,預計航行時間會比較長。」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不許大聲喧譁,觸摸任何你不認識的設備,也不能在通道里隨意走動。」

  「上廁所呢?」一個瘦高個舉手。

  「會有水兵分組帶你們去,不在上廁所時間不許離開這個艙室,就這麼簡單。」

  瓦西里掃視了一圈所有人,幾個剛才還在嬉皮笑臉的老兵紛紛坐直了。  「紀律從現在開始生效。」

  搜身已經全部結束。

  這艘潛艇上的幾十人全部換上了統一的深藍色防寒服。

  幾個水兵把裝滿了屏蔽袋和換下衣物的塑料箱搬出了艙室,換進來了幾壺熱水。

  湯普森靠在自己的鋪位上,看著艙室內這些曾經散落在西雅圖各個角落的面孔,感覺好像回到了從前在航母上的時候。

  莫西幹頭還在跟豪森爭論紋身的事,瘦高個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沾著米飯粒。

  瓦西里端著保溫杯走過來,在湯普森旁邊再次坐下。

  「你的人適應的挺快。」

  「他們適應過更糟的。」湯普森說。

  「美國夢。」

  瓦西里喝了一口茶,沒接話。

  潛艇繼續向前。  湯普森閉上眼睛,腦子裡回放著今晚發生的一切,沉船,救生筏,氣泡幕,八艘核潛艇破水而出的畫面。

  幾天前他還在默瑟島的陽台上抽大麻,等他老婆從情夫那裡回來。

  兩三天前的晚上他在圖書館拆手機,然後帶著這群弟兄出海假死。

  現在他已經坐在了一艘東方的核潛艇里,背靠著艙壁,身上穿著東方的防寒服,面前一個前蘇聯的損管主任正用保溫杯喝東方茶。

  湯普森感到了一股不真實感,但是這些事情確實已經發生了。

  他也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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