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艇在水下以靜默模式航行了兩個多小時,艇身偶爾隨著深層洋流的切變微微震動。
湯普森所在艙室里的老兵們已經陸續安靜下來,有人靠著魚雷管打盹,有人盯著頭頂的管路發呆。
而在艇艏方向,一道水密門後,兩名剛輪換下來的水兵走進了一間休息艙。
艙門在身後合攏,隔斷了外面的通道。
「我去。」
第一個進門的水兵靠在管路上,把剛才一直板著的臉垮下來,嘴角抽了一下。
「剛才那個莫西幹頭叫我bro,這幫美國大兵平時在部隊裡都這麼隨便的嗎?」
第二個進門的水兵摘下作訓帽,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那算什麼,我那邊有個老頭,搜他口袋的時候他跟我說『thanks, man』,然後還伸手想跟我碰拳。」
「碰上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他那個拳頭就懸在半空,然後他自己給自己圓場,假裝伸手去撓後腦勺。」
第一個水兵沒忍住,壓著嗓子嘿了一聲。 「憋著。」
「我沒笑。」
第一個水兵咳了一聲,強行把表情恢復平靜。
「紀律歸紀律,但這幫人真挺逗的。」
「是……你發現沒,他們好像全都在夢遊。」第二個水兵把帽子重新扣回頭上。
「就那個光頭的,搜完身我把他皮帶收了,他跟丟了魂一樣站在那,過了好幾秒才低頭看自己褲子,然後『操』了一聲。」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別開臉,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行了行了。」
第一個水兵咳了一聲,重新把表情摁回去。
「說正經的,報務那邊傳了沒有?」
「指揮艙那邊已經確認了,八艇全數歸位,目標人員全部接收,物資消耗在預期內,沒有異常情況。」
「今晚這些事,總部那邊大概已經收到加密短報了。」 第二個水兵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了幾秒。
「三百個人,八條艇,全拉回去了,以前誰幹過這事兒?」第一個水兵說。
「不知道,反正咱們幹了。」
「族譜單開頁了,bro。」第一個水兵調侃道。
「行了,別閒聊了,抓緊時間休息吧,等會兒還得去換班盯著他們上廁所,別真讓哪個『哥們兒』在潛艇里迷路了。」
兩個年輕水兵碰了碰拳,把表情收拾乾淨,休息艙里重新安靜了下來,只有潛艇在深海中穿行時微弱的環境噪音。
……
凌晨,三點十五分。
太平洋公海,深夜遊艇沉沒的那片海域。
天還沒有亮,海面上依然漆黑一片,但風浪比半夜時小了一些。
一艘塗著橙色斜條紋的海岸警衛隊巡邏艇正在這片海域緩慢的兜圈子。 正是昨晚盤查過湯普森的那艘巡邏艇。
探照燈粗大的白色光柱在起伏的黑色海浪上來回掃射。
駕駛艙里,年輕軍官死死抓著控制台的邊緣,臉色蒼白的像一張紙。
羅斯科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望遠鏡,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兩個小時前,海岸警衛隊的低頻對海雷達發現,這片海域的八個民用船隻信號在短時間內接連消失。
調度中心呼叫無果後,距離最近的他們被緊急派回這片海域進行核查。
「長官……」
雷達員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無法掩飾的顫音。
「聲吶沒有在淺層海水中探測到任何大型沉船的回聲……水下也沒有求救的敲擊聲。」
年輕軍官沒有回頭,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探照燈掃過的海面。
「把探照燈往右邊打!再打亮一點!」
光柱猛的向右側平移,掃過了一片隨著波浪起伏的區域。 羅斯科手裡的望遠鏡頓住了,他的呼吸瞬間停滯。
「那邊有東西!」羅斯科的聲音乾澀。
巡邏艇緩緩靠近。
探照燈的光打在海面上,照亮了這幅慘烈的畫面。
海面上看不到任何完整的船體,只有大片大片的漂浮物。
被撕碎的橙色救生衣殘骸,漂浮的坐墊,空蕩蕩的威士忌酒瓶隨著海浪上下翻滾。
水面上還漂浮著散發著酸臭味的嘔吐物殘跡,以及一些食物碎渣。
但這都不是最讓人絕望的。
「撈起來!把那個紅色的東西撈起來!」年輕軍官衝著甲板上的水手大吼,聲音已經破音了。
兩名水手用長杆網兜從海里撈起了一個紅色的防水密封袋,快步跑進駕駛艙,扔在桌面上。
羅斯科的手抖的幾乎解不開密封袋。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撕開封口。 裡面能看到一沓被水汽浸的有些發皺的信紙。
羅斯科抽出最上面的一張信紙,紙上的字跡凌亂。
他借著駕駛艙的燈光,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致國稅局的吸血鬼們:
老子在航母上吸了十五年的廢氣,退役後你們連老子的養老金都要扣稅。
現在老子在公海,你們有種就下海來找我收稅吧。
操你媽的。
一個破產的機修工。」
羅斯科的手指猛地一哆嗦,紙張滑落,露出了下面的一張。
「五角大樓的官僚們,如果你們看到這封信,請把它塞進你們的屁股里。
你們把我們像垃圾一樣扔在橋洞裡,現在我們自己把自己扔進海里。
不用謝,至少我幫你們省了火化費。 前艦載機機械師,不署名。」
再下面一張。
「老婆,我走了,別找我。
那個叫湯普森的老傢伙說的對,我們這種人活著就是浪費空氣。
順便說一句,你做的蘋果派真他媽難吃。
你永遠的混蛋,托尼。」
羅斯科慢慢吐出一口白氣。
旁邊一個水手湊過來,探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信,嘴角本能的往上抽,然後意識到場合不對,趕緊又壓下去。
「這寫的也太……」他找不到合適的詞。
「太有創意了。」另一個水手接話。
羅斯科沒吭聲。
緊接著,又有水兵從外面打撈出了幾個藥瓶。 羅斯科接過來,然後打開,裡面是空的。
標籤上的藥名他認識,都是些阿片類止痛藥,抗焦慮,抗抑鬱的,還有幾瓶是退伍軍人醫療系統里最常見的安眠藥。
「ptsd……」羅斯科喃喃道。
年輕軍官看著那些藥瓶和信紙,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了駕駛艙的椅子上。
「他們……他們是集體自殺……」
他雙手抱著頭,手指死死插進頭髮里,渾身劇烈的發抖。
「昨天晚上……就在一天前……我們還跟他們說過話!」
「那個叫湯普森的……他喝醉了,他在笑,他說他在慶祝什麼前妻!」
「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一群人全都醉醺醺的,唱歌跑調。」
「現在他們全死了,全他媽死了!」
「其實當時他們是在慶祝自己終於要解脫了!!」
年輕軍官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驚恐和絕望。 「我們放走了他們……看著他們開向公海去自殺!!」
「如果上面查下來……我們是最後一批見過他們的人……這口黑鍋我們背定了!我們會被上面剝掉皮的!」
羅斯科沒有理會年輕軍官的崩潰。
他站在操作台前,手裡死死捏著那封罵五角大樓的遺書,目光呆滯的看著窗外漆黑的海面。
年輕軍官那種即將大難臨頭的恐懼他現在倒是沒什麼感覺,心裡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悲涼感。
他想起了昨晚湯普森站在甲板上,手裡拎著威士忌酒瓶,笑的像個瘋子一樣的臉。
還有昨晚那滿甲板的空酒瓶,以及那些老兵在寒風中嘔吐的樣子。
當時他真的以為那只是老兵們的放縱和墮落。
現在他才明白,他們只是在赴死前最後再進行一場狂歡。
他們早就計劃好了一切。
把遊艇開到公海,喝光所有的酒,吞下所有的藥片,然後鑿沉船隻,帶著對這個國家的仇恨,集體沉入冰冷的海底。
幾百個曾經為這個國家服役的精英老兵,寧願在公海餵鯊魚,也不願意繼續在美國的橋洞裡苟活。 如果自己沒有進入海岸警衛隊,自己會不會也會成為裡面的一員。
「長官……」
雷達員轉過頭,看著癱在椅子上的年輕軍官。
「我們……要上報嗎?」
年輕軍官渾身猛的一顫,像觸電一樣彈了起來。
他一把抓起通訊電台的麥克風,手抖的連按下通話鍵都試了兩次。
「海岸警衛隊第十三區指揮中心……這裡是巡邏艇442……我們已抵達目標信號最後出現海域。」
他的聲音有明顯哭腔,在駕駛艙里迴蕩。
「我們在坐標區域發現大量遺書,空藥瓶,救生衣殘片及部分個人雜物……確認發生重大海難……」
「沒有生還者跡象……」
他咽了一口唾沫,眼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昨晚該船隊最後一次接受我方盤查時,船隊負責人湯普森,前斯坦尼斯號副艦長,表現出明顯行為異常和醉酒反應。」 「初步判斷……是一起由退伍軍人ptsd引發的……極端集體殉海事件……」
「重複……是一起集體殉海事件……」
……
州議員麥克馬洪最近會一直留在西雅圖,乾脆就直接在這弄了一間辦公室,用於後面他們民主黨高層的會議。
這個辦公室位於市中心一棟老式辦公樓的頂層,電梯門打開就是一道厚重的橡木門。
這座樓是上世紀二十年代建的,當時西雅圖還沒什麼高樓大廈,這棟七層的建築就已經是城市天際線的一部分了。
如今它被周邊的玻璃幕牆摩天大樓擠在中間,但麥克馬洪壓根不考慮換個別的地方。
老派的政客不喜歡玻璃電梯和開放式辦公區,他需要實牆,厚門,以及隔音足夠好的會議室。
凌晨六點,天還沒完全亮透,會議室里的氣氛非常壓抑。
橢圓形的長桌上擺著咖啡杯,工會的霍蘭德坐在其中一杯後面。
民主黨西海岸籌款委員會的成員,威爾斯靠在椅背上,兩根手指捏著鼻樑,眼睛閉著,在努力把某個畫面從腦子裡擠出去。
羅伯特·卡特賴特坐在長桌的另一端,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帶被扯鬆了一半,襯衫腋下有兩片不太體面的汗漬,他的手心從四點開始就沒幹過。 州議員麥克馬洪站在窗戶邊上,背對著所有人,手裡端著一杯沒加糖的黑咖啡。
窗外是西雅圖灰濛濛的黎明,街燈還亮著,但沒什麼行人。
「再說一遍。」
麥克馬洪平淡的開口了,羅伯特打了個寒顫。
「海岸警衛隊的通報,一字不漏,你剛才念的是什麼?」
羅伯特低頭看了一眼面前攤開的傳真列印件,紙的邊緣被他捏的起了褶皺。
「今天凌晨大約三點十五分,海岸警衛隊第十三區巡邏艇442號,在坐標……」
「呃,反正就是那片海域,發現一艘前夜被盤查過的遊艇船隊,總共八艘,全部沉沒,船隻信號於凌晨前完全消失。」
他翻了一頁。
「現場海面打撈到大量遺書,空藥瓶,救生衣殘片和個人雜物。經初步核對,遺書內容含有明顯的自殺傾向表述。」
「沒有生還者跡象,初步判定為退伍軍人ptsd引發的集體殉海事件,建議移交退伍軍人事務部及相關部門。」
羅伯特咽了口唾沫,抬頭看了一圈。 霍蘭德的眼皮跳了一下,威爾斯的手指從鼻樑上移開,緩緩的放平在桌面上。
麥克馬洪站在窗戶邊,咖啡杯停在半空。
沉默持續了約莫十秒,然後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轉過身來。
「多少人?」
「確切數字還沒統計完,但巡邏艇的報告裡說,按沉船數量推算,至少……至少上百人。」
麥克馬洪把目光收了回來。
「上百個老兵在公海集體自殺。」
「就在西雅圖我們眼皮底下,我過來之前你們到底是幹什麼吃的。」
霍蘭德終於忍不住了,他嘩啦一下坐直身體。
「這他媽關我們什麼事?」
「老兵拿不到津貼是退伍軍人事務部的問題,那是聯邦機構的鍋,怎麼就成我們的責任了?」
「這幫吃政府救濟的廢物,他們要是想死,為什麼不找個沒人的汽車旅館吞安眠藥?」 「非要搞出這麼大的陣仗!!」
麥克馬洪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閉嘴,霍蘭德。」
「大家都是民主黨人,我難道不知道民主黨城市和共和黨城市的退伍軍人事務部的狀態完全是兩碼事嗎?」
「民主黨城市va的資源和精力全被傾斜到進步派政治正確的議程上了。」
「推行性少數老兵福利,女性墮胎權爭議服務,還有老兵的反種族歧視培訓。」
「還喜歡把老兵的福利和城市的福利體系混到一起,讓老兵跟普通流浪漢,吸毒者一起排隊領地方政府的福利房還有心理輔導。」
「紅州和保守派城市就別提了,他們擁兵自重,共和黨甚至允許老兵在 va排隊時間過長的時候直接去私立醫院看病,錢讓聯邦付。」
「雖然大家都知道共和黨屁股也不乾淨,這些福利本質是和私立醫院的利益輸送,掏聯邦的錢,但是老兵確實更喜歡共和黨。」
「況且這也不只是責任劃分的問題。」
他看著桌上那份傳真,言語間有些許疲憊,但是依然精明。
「上個星期,福克斯新聞剛把邪教和哈德森的py交易在全美直播了一輪,收視率爆了。」 「現在緊接著又有一百多個老兵在海上集體自殺。」
「你猜福克斯會怎麼報導?他們會說,這是民主黨執政的西雅圖活生生把人逼死的。」
霍蘭德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羅伯特把傳真放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肩膀塌著,整個人陷在椅子裡,腦袋低垂。
他等了幾秒,麥克馬洪繼續開口了。
「媒體現在有反應沒?」
「沒什麼反應。」霍蘭德翻了一下手機。
「cnn那邊跟死了一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發,nbc也沒動靜,abc也是,主流媒體都沒聲音。」
「好,記住我們現在的第一件事是封鎖這個消息的來源,壓住一切可能的媒體擴散。」
麥克馬洪用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cnn,nbc,msnbc那邊,該招呼的都提前招呼,民主黨的平台今天一律不許碰這條新聞。」
「如果有其他媒體問起,就說海岸警衛隊還在調查中,具體人數和死因都沒確認,統一口徑。」 「那些老兵有家屬嗎?如果有,第一時間派人去安撫,安撫的意思就是給錢,簽保密協議,不許接受採訪,更不許把自殺這個事情跟政府扯上關係。」
霍蘭德點了點頭,掏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
「福克斯呢?」威爾斯問。
「福克斯你攔不住的。」
麥克馬洪重新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眉頭皺了一下,不知是因為咖啡苦還是因為福克斯。
「那幫保守派的瘋狗現在正缺新聞,我們昨晚剛被哈維那個廢物捅了一刀,今天早上就出這種事,他們恨不得把這兩件事綁在一起當連續劇播。」
「羅伯特。」麥克馬洪看向他,「海岸警衛隊那邊有現場畫面嗎?」
「有,巡邏艇上的記錄儀應該拍了。」
「那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一定不能讓那些畫面流出去,福克斯憑空單純一張嘴報導我們尚可混淆視聽,有遺書圖片之類的就麻煩了。」
「馬上給海岸警衛隊第十三區的指揮官打電話,讓他們以『涉及國家安全和保密調查』的名義,把所有參與搜救的艇員全部隔離封口。」
羅伯特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麼,他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嗡了一聲。
他下意識低頭一看,是一條突發新聞推送,來自福克斯新聞客戶端。 他看清了標題之後,整個人像被通了電一樣,從椅子裡彈了起來,手機差點脫手掉進咖啡杯里。
「我的上帝!」
霍蘭德被他這一嗓子嚇的差點把墨鏡揉進眼睛裡。
「你他媽能不能別一大早這麼大喊大叫?!」
羅伯特拿著手機的手抖的厲害,他直接摁下了屏幕上的新聞,然後就開始念。
「……突發新聞,據福克斯新聞報導,今日凌晨,華盛頓州海域發生嚴重海難。」
「一支由退伍老兵組成的船隊在公海集體沉船自殺,目前已無生還者跡象。」
「據知情人士透露,現場打撈出大量遺書,內容多為對聯邦政府及現任市政府政策的絕望控訴,以及對自身貧病交加,無人問津的悲慘處境的悲鳴……」
「……以下是現場圖片……」
「操!」
羅伯特突然一拳砸在桌子上。
咖啡杯跳了一下,咖啡濺出來沾到了傳真紙上。 「知情人士?哪來的知情人士?海岸警衛隊的人?他們簽了保密條例的!」
「這才過去兩個多小時,兩個多小時啊!我們也是剛剛得到消息,福克斯就也拿到消息了?!海岸警衛隊裡到底是誰給他們的?!」
他把杯子砸在桌上。
「有人專門在給福克斯爆料,那幫紅脖子巴不得我們把牢底坐穿!」
會議室里瞬間死寂。
雖然麥克馬洪的大方向沒錯,應該捂嘴,但是海岸警衛隊這種由底層藍領和老兵組成的機構也確實不是民主黨能輕易捂得住的。
那艘巡邏艇上的老兵羅斯科,在看到那些漂浮的遺書和藥瓶後,就已經對這個拋棄老兵的體制徹底絕望了。
他在西雅圖呆了有一段時間了,知道上面那些官僚的作風。
這事在西雅圖,如果是之前完全由民主黨控制的情況下,報上去絕對會被壓死。
不過現在民主黨失勢,他有了福克斯的選擇。
所以,在第一波打撈結束後,羅斯科就趁著那時還沒人宣布限制他們離開,藉口身體不適,提前跟著後續支援的船隻返回了港口。
他腳剛沾到陸地,就找了個公用電話,把公海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賣給了福克斯新聞的爆料熱線。 還有圖片之類的也通過其他匿名手段傳過去了。
不過就算羅斯科不報,海岸警衛隊裡那幾百號紅脖子水手也總有人會把消息漏出去的。
再退一步說,就算海岸警衛隊真的被全員滅口了,福克斯依然會準時收到這份獨家大料。
因為西雅圖警察總局的情報中心同樣會收到海岸警衛隊的協查通報。
而現在坐在總局長辦公室里的斯特林,以及隨時可以調閱總局情報的里昂,絕不可能放過這個把老兵失蹤案定性為「被民主黨體制逼迫自殺」的絕佳機會。
里昂「雙層陷阱」里的第一層,就是需要福克斯這種保守派大喇叭先fbi和cia一步,在全美觀眾面前把這件事定性為退伍軍人悲慘殉海。
羅伯特一屁股跌坐回椅子裡,衣領都被他扯變了形。
「捂不住了……這下徹底捂不住了……」
他雙手捂著臉,聲音悶悶的。
「先是我們自己人叛變,又是一百多號老兵集體自殺,隔著不到一個星期,西雅圖又得被福克斯掛一次頂置。」
「這種輿論爛攤子別說代理市長了,就是白宮親自下場也圓不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麥克馬洪,眼神迷茫,顯然是已經瀕臨崩潰了。 「麥克馬洪……你說我們是不是在這個地方打不過他們了?」
「我們用了所有辦法,然後呢?」
「他們一直在贏,而且每次都贏的比上一次更離譜,現在連上帝都站在他們那邊,給我們整出一百多號老兵集體自殺!」
他又開始念叨了。
「一定是誰在背後操盤,這個人太會把握時機了,太會了……」
麥克馬洪沒接話,他等那個情緒上頭的小議員徹底發泄完之後,才慢慢的抽出桌上的紙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自己的手。
他的語氣依然淡定。
「你說的沒錯,一百多個人自殺到福克斯爆料之間,我們連把屍體撈出來開個悼念會表演一下的時間都沒有。」
「而且,那個上一輪剛剛被我們選上去的代理市長,哈維·克萊門特,從昨晚開始,就再也沒接過我們任何一個電話了。」
霍蘭德愣住了,威爾斯也愣住了。
羅伯特不敢相信的問道:「你是說……他哪怕被我們威脅,也選擇倒戈?」
「他已經撕破了臉。」 麥克馬洪把髒掉的紙巾扔進垃圾桶。
「所以我們剛剛浪費了時間去討論怎麼對付福克斯,那都是次要的。」
「老兵自殺只是讓我們的處境更難堪,但真正扎在我們脖子上的是哈維。」
「他握著斯特林的任命書不肯鬆手,那警察系統的控制權就全是共和黨的了。」
「失去了警察系統的控制權,我們就無法在行政層面遏制共和黨的擴張。」
「共和黨能這麼舒服的躲在福克斯後面放冷槍,就是因為西區的巡警現在都在斯特林的鏈子底下拴著,而斯特林現在是哈維親自任命的警察總局長。」
「哦對,他不僅是沒發布聲明撤回對斯特林的任命,他昨天還把市政廳的保安全部撤了。」
羅伯特突然抬頭,聲音顫抖。
「那我們明天就發起動議!強制他把斯特林免職!」
麥克馬洪定定的看著羅伯特,直到眼神把羅伯特的視線壓了下去。
「我不會在鏡頭前當著全世界反對一個『反恐英雄』獲得晉升的。」
「理由說什麼?難道是『我覺得她太能幹了,威脅到了我們的利益』?」 「撤換一個總局長,需要寫一份公開的,合法的,站的住腳的理由書。」
「你在西區的地盤上搜羅了這麼久,找到她任何一點把柄了沒有?」
「我說實話,找到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東西,有共和黨在後面撐腰,這點小偷小摸影響不到斯特林。」
羅伯特不說話了。
霍蘭德把手裡的墨鏡折好,慢慢放進口袋,看向麥克馬洪。
「既然哈維已經廢了,那你想怎麼辦?」
麥克馬洪站起身來,走到辦公桌後面的書櫃旁邊,從架子上取下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他解開繩子,從裡面抽出幾張紙放在桌上。
第一頁,是一張畫著線條的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人名和關係線。
「上個星期我就跟你們說過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慌,我們還有最後幾張底牌。」
「昨晚你們一直在咆哮哈維叛變的時候,我打了一個電話。」
他停頓了一下。 「接電話的人,是fbi西雅圖辦公室主任。」
會議室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秒。
「fbi?」連威爾斯都有些不確定的問,「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
麥克馬洪把地圖推到桌子中間。
「今天這件事,這個所謂的老兵集體自殺,我們必須把它定性為境外勢力的恐怖襲擊。」
「什麼?」霍蘭德目瞪口呆。
「不是我們幹的,也不是我們逼的。」
「我們民主黨沒有逼死任何一個人,是這個境外勢力殺死了他們。」
「然後,我們再把這個境外勢力介入西雅圖內政的結論,正式通報給fbi和cia。」
「告訴他們,有人在我們的地方搞事情,你們聯邦機構不能坐視不管。」
「我們需要他們的資源,情報和行動權來打擊這股境外勢力。」 「斯特林的警察總局再厲害,在聯邦機構面前也得低頭。」
威爾斯皺了皺眉。
「跟聯邦機構談條件?」
「他們可從來餵不飽,更別說幫我們對付共和黨。」
「fbi那幫人剛被裡昂搞丟了一整條面子,cia那幫人恨不得躲fbi遠遠的。」
麥克馬洪冷笑了一下。
「他們確實不會白幫我們。」
「所以我打算給他們點好處。」
「什麼?」
「西雅圖港。」
這話一出,連一直縮在角落裡的羅伯特都抬起了頭。
「你是說……我們主動鬆口,允許聯邦的情報和執法力量正式進入西雅圖的商業港口?」 「讓出港口的走私份額,給他們華盛頓的頭頭在西雅圖劃地盤!?」
「沒錯。」
麥克馬洪雙手撐在桌面上。
「fbi和cia這些年一直想把手伸進西雅圖港,但之前市長雷諾茲和我們民主黨內部的保守派一直攔著。」
「現在我給他們這個口子,他們肯定聞著味就來了。」
「條件只有一個,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裡,他們必須配合我們對西雅圖的政治清洗。」
「我們要利用聯邦的資源,把斯特林,里昂,還有他們背後的共和黨一次性連根拔起。」
威爾斯慢慢靠回到椅背上。
「如果只是為了搞掉斯特林,這個籌碼太大了吧?」
「總比丟掉西雅圖,最後這個州轉紅州要好。」麥克馬洪說。
「所以,聯繫過fbi了,今天下午我會再聯繫cia的莫里森·霍頓。」
「聯邦的人不是傻子,他們知道我們現在很疼。」 「只要他們肯接,我們就還有機會。」
他環視了一圈在場的其他三人。
「至於哈維……」
他把紙翻過來,上面印著哈維·克萊門特的照片,但照片上的眼珠被一支水筆塗了兩個叉。
「這個廢物已經沒用了。」
「開始準備叫清潔工吧。」
羅伯特咽了口唾沫。
霍蘭德和威爾斯對視了一眼。
「真的要直接做掉代理市長?」威爾斯咽了口唾沫,「這動靜會不會太大……」
「現在西雅圖的動靜還不夠大嗎?」
麥克馬洪打斷他。
「議員墜機,邪教屠殺,老兵自殺,再多一個心臟病突發或者入室搶劫遇害的代理市長,誰會在乎?」 「讓人去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