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鏈車的白色車廂還沒停穩,亞歷克斯就從駕駛室里跳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灰色衛衣,黑眼圈比上次見面又重了一圈,手裡提著幾個重型黑色裹屍袋和漂白劑,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踩著地上的積水走進了暗巷。
巷子裡很黑,只有路口昏黃的路燈光勉強照進來。
他往前走了幾步,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牆根底下的那三具屍體。
亞歷克斯作為仁愛生物的專業收屍人,什麼樣的死法沒見過,但他的目光掃過這三具屍體後,頭皮還是不受控制的麻了一下。
三個人呈不規則的姿勢倒在地上,衣服上沒有大面積的血跡,周圍也沒有明顯的掙扎痕跡。
他蹲下身,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翻開最前面那個板寸頭的下巴。
下頜骨軟綿綿的耷拉著,關節最近脫位過,口腔里積滿了未吞咽的唾液。
再看後面兩個,一個脖子扭曲,頸部的軟骨和氣管被巨大的外力直接捏碎,一個脖子上有明顯淤青,明顯連一絲呼救聲都沒來的及發出來。
「呦呵……」
他把死者的嘴合回去,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居然都是完整的。」 「省我不少功夫。」
「鋼鐵廠那次,你知道我處理被狙擊槍打爛的屍體花了多久嗎?我在那人防彈衣里抖出來大概半斤碎骨頭渣。」
「還有個被牆拍扁的,我得用鏟刀一塊一塊撬起來,旁邊還有被手雷炸爛的,我找了半個多小時才湊齊一個人的分量。」
他指指地上這三具。
「這仨,我裝上袋就能走了。」
里昂靠在牆上,把風衣下擺收起,免得沾到地上的灰。
「你這是在誇我?」
「對。」
亞歷克斯蹲下來拉開第一個裹屍袋,把那個脖子淤青的屍體往裡塞。
「我現在對你的要求已經下降到『別把人打碎了』就行。」
「天天擔心你哪天又搞出個需要拼圖的現場,我還得蹲在地上玩人的骨頭。」
「沒辦法,他們太菜了。」 里昂靠在巷子牆邊。
「你先別忙著說這個,有個事我得讓你傳過去。」
「你說。」亞歷克斯翻了翻地上的屍體,盤算著這三具怎麼往車廂里塞。
「現在市議會這邊卡著四票,民主黨湊不夠半數,什麼都幹不了。」
「斯特林上位只是時間問題了,我在她那邊也沒什麼後顧之憂了。」
亞歷克斯停頓了一下,抬起頭。
「這麼快?我怎麼記得也就幾天前總部才說的要扶她,你這就把她拿下了?」
「算是。」
「政治手腕還是別的手腕?」
里昂沒接這個茬,繼續說正事。
「情況變化比計劃快。」里昂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太陽穴。
「雷諾茲跑路了,我手裡有兩個民主黨市議員,加上共和黨那邊推了一把,補選上去了一個自己人。」 「哈維·克萊門特,一個胖子,現在坐在市長辦公室里,嚇的一天擦六條手帕。」
「他是我的人,我讓他蓋什麼他就蓋什麼。」
亞歷克斯沉默了幾秒,表情複雜。
「這是個很好的消息,我今晚就用死信箱發過去。」
亞歷克斯從地上撿起一個死者的腳踝,往裹屍袋裡塞,動作熟練。
「第二個事。」里昂繼續說,「民主黨狗急跳牆了。」
「看的出來。」亞歷克斯用下巴朝地上的屍體指了指,「這就是吧。」
「對,為了哈維派來的,拿了大概兩萬美金,連僱主的名字都沒問清楚。」
「兩萬?那這個價格已經是天價了。」
他把封口拉上,站起身喘了口氣,然後換上了推銷員的腔調。
「先生您好,這裡是美利堅合眾國專業刺殺服務熱線。」
「兩萬美金,您可以獲得的套餐有,三個連僱主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的街頭混混,一把格洛克,以及零成功率的市政廳正門突擊。」 「如果您願意加價五千,我們還可以附贈一份嫌疑人自爆證詞和一張停屍房直通票。」
亞歷克斯攤開手。
「這個價格只能說願者上鉤。」
里昂忍不住笑了一聲,用腳把裹屍袋踢到他面前。
「行了,你這張嘴比他們三個加起來都能殺人。」
「但是民主黨那邊不光是派人來殺哈維,他們還聯繫了聯邦機構。」
亞歷克斯把屍體塞進袋子,拉上拉鏈,發出響聲。
「fbi?之前那個海耶斯被你整了的事情我知道,他們記著你的仇呢。」
「不止記仇。」里昂說。
「fbi西雅圖反間諜處的局長,一個叫卡爾的,他想派hrt強突迷幻貓。」
亞歷克斯停下手裡的活兒。
「你在迷幻貓還有人在嗎?」 「已經搬空了,留了二十幾個老弱病殘在那邊偽裝收容所。」里昂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主力找了間圖書館當新據點,對外冒稱是波特蘭流竄過來的黑幫。」
「但我需要時間去讓空城計生效,你要讓東方那邊幫我搞到這個行動的確切日期,就是hrt突襲的時間點,越精確越好。」
「我的線人不太穩定,可能搞不到這種情報。」
亞歷克斯盯著他。
「你是打算在時間差里做點什麼。」
「不做點什麼,只是讓fbi撲個空,然後在媒體面前再丟一次臉,想要把他們徹底趕出西雅圖,一次不夠。」
亞歷克斯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還有cia,他們也有動作了。」里昂把聲音壓的更低。
「莫里森認定了西雅圖最近的亂象是因為有個代號叫『幽靈』的俄羅斯特工在幕後操盤。」
「他們覺得我和ray fong只是被利用的打手,準備暗查。」
「不過我的線人是cia的下線,就是那個維克多,我能搞到他們的部分動向,甚至可能向上傳遞假情報。」 亞歷克斯張了張嘴。
「他們是傻逼嗎?」
「差不多。」
「這不就是衝著我來的?」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那還真是。」
「那得停一停。」亞歷克斯蹲在地上,揉了揉太陽穴。
「如果cia已經開始盯上這個方向了,他們一旦發現真的存在一個從外往西雅圖傳遞情報和資金的跨國網絡……」
「所以我現在需要你向東方那邊傳個話,讓他們引起重視。」
「如果可以的話,因為cia確實已經認為這邊存在間諜了,很多行動可能要暫緩,不然很容易被他們咬住尾巴。」里昂說。
亞歷克斯點了點頭,站起身,把裝滿屍體的袋子往冷鏈車方向拖。
「行,我會同步上去,最近除非有極端情況,否則不做敏感行動。」
他把第一袋屍體塞進車廂,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 「對了,老兵的事我接到消息了。」
「三百多人全部安全送上了潛艇,過程中沒出意外。」
「路上可能會換到船上,這個我不確定,總之到岸還需要相當一段時間。」
然後他乾咳了一聲,繼續用沒睡醒的語氣往下說。
「這事的動靜確實鬧的比較大。」
「三百個退伍老兵和八艘遊艇全部人間蒸發,還留了一堆遺書。」
「海岸警衛隊把這事定性成了什麼『集體自殺』。」
「然後福克斯那邊還在報這件事的後續,說退伍軍人事務部被審計,國會聽證會都臨時加了好幾場。」
「一堆議員在電視上互相扔屎,互相指責是誰把老兵逼死的。」
「福克斯在罵民主黨,cnn在罵共和黨,社交媒體上各種陰謀論都出來了,還有人說他們是被外星人吸走了。」
「雖然說這件事本身不是針對誰的,但是這個動靜大到聯邦機構那邊肯定把注意力轉移過來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另外兩具屍體。 「上面也說了,這個事情確實需要沉寂一段時間,最近不能再搞這種大規模的人口轉移行動了,否則就算有斯特林給你打掩護你也兜不住。」
里昂嗯了一聲,這在他的意料之中。
「大禹行動已經結束,接下來確實該蟄伏了。」
里昂把風衣的領子豎起來。
「接下來這段時間,我會在西雅圖維持現狀,帶著acu抓抓街頭犯罪,幫斯特林穩住市政廳的人心。」
「迷幻貓那邊準備等fbi撲空後找媒體打臉,據點主力全部轉移到東區,化整為零,不招募任何新人。」
「東區?我記的那邊曾經是艾弗里的地盤。」
里昂點點頭。
「艾弗里已經辭職了,斯特林派雷蒙德去當了代理局長,現在東區警察局正在被內務部大換血,正好是真空期。」
「我們準備藉機控制東區,後面就是南區和北區。」
亞歷克斯聽完這些,把第二條屍體裝進袋子,靠在冷鏈車後門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突然苦笑一聲。 「你知道嗎,我剛認識你的時候,覺得你只是個特別能打的警察。」
「後來你跟著搞了羊肉攤,我又覺得你是個有點腦子的投機分子。」
「再後來你搞了迷幻貓,拉起了幾百號流浪漢,我尋思你想在西雅圖搞黑幫。」
他掰著手指頭數。
「結果現在你把警察總局長拿下了,市長被趕跑了,架空市議會扶了個傀儡上去,收編了三百個航母老兵送去東方,把西區黑幫地盤吞了大半個,還順手把fbi和cia耍的團團轉。」
里昂靠在牆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語氣里只有淡淡的疲憊。
「職責所在。」
「我沒有覺得自己有多厲害,我只是不想死在美利堅,也不想讓那些不該死在美利堅里的人死在這裡。」
「這個事情如果我不去做,就沒人能做了。」
亞歷克斯沒有回應這句話,他把第二條屍體推進車廂,關上後門。
「對了,你最近安保情況怎麼樣。」里昂突然問。
亞歷克斯一聽到這話,肩膀垮了下來。 「你是不知道……哦對,你確實不知道。」
「黑幫就是黑幫,紀律性簡直是一坨屎。」
他轉過身,用拇指指了指自己。
「我現在住在南區那個卷餅店樓上,叫什麼來著,『墨西哥佬的屁股』還是『卷餅瘋子的廚房』反正就那種名字,樓下每天從早炸到晚的豬油味兒。」
「洛佩茲的人天天在我樓下晃悠,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在賣大麻或者收保護費,但是實際上他們就是在保護我。」
他頓了頓,臉色變的有點難看。
「然後上周出了個事兒。」
「半夜三點我正在睡覺,突然樓下傳來一陣鬼叫。」
「我穿上褲子跑下去一看,一個瘦的竹子一樣的人被洛佩茲的兩個手下死死按在地上,滿臉血,嘴裡還在含含糊糊的喊我的名字。」
「那個廢物連槍都沒有,兜里就揣了把美工刀,他看了之前移民中介在黑市掛的懸賞,想用我的人頭去換一份買芬太尼的錢。」
「後來確認了他只是恰好經過這,不是真的知道我在樓上。」
亞歷克斯把手一攤。 「我查了一下,國內雖然抓了一批移民中介,但他們在美國街頭撒出去的那些廉價懸賞還在。」
「一單幾十美元那種,讓街頭那種犯毒癮的傢伙來打聽我的下落。」
「要是沒有這些保鏢,我可能今天就躺在這裡了。」
「你說這叫什麼事,我的保鏢在保護我,我很欣慰,可是他們保護的起因,是有個癮君子為了幾十塊錢想割我的喉嚨。」
「就是這個道理。」里昂說著。
「廉價街頭買兇就是這樣,完全是防不勝防。」
「你永遠不知道哪個剛吸完芬太尼的傢伙突然想起來自己還要買毒品,然後揣著半截鋼管就來找你了。」
亞歷克斯整張臉擠成了一團。
「所以我現在感覺自己像是個三流毒梟一樣,連下樓買個卷餅都得前後左右看一遍,生怕哪個垃圾桶後面突然鑽出個癮君子對著我清空彈匣。」
「說到樓下那幫人,還有件更頭疼的事。」
亞歷克斯走到牆邊,揀了個乾淨一些的角落蹲下來,一臉生無可戀。
「洛佩茲,就是那個新頭目,這老小子最近每次來收保護費都要拉我嘮嗑。」 「他知道我和ray fong最開始是一起建羊肉攤的,所以他覺得我是ray fong的『聯絡人』。」
「嘴上說什麼『亞歷克斯先生』,『感謝您的慷慨』,實際上三句話不離『能不能幫忙跟ray fong說一聲』,想搞軍火,想重新接一些毒品線路。」
「你怎麼回的。」里昂問。
「打太極啊,還能怎麼回。」亞歷克斯翻了個白眼。
「我就說,『洛佩茲先生,我就是一個收屍的,ray先生那邊我也是偶爾接個活兒,談不上交情,他最近很忙,等忙完了我再幫你問問。』」
「然後他下個禮拜來收保護費的時候又會問我一遍。」
「我現在在他眼裡就是『大佬的聯絡人』。」
「人家不敢直接找你,就天天來磨我這個中間人。」
「我還得裝出一副『我也沒辦法啊我就是一個打工的』的臉。」
里昂嘴角抽了一下。
「辛苦。」
「不辛苦,命苦。」 亞歷克斯把手指收回來,又擼了一把臉。
「我現在就盼著風頭趕緊過去,別再出什麼么蛾子了。」
「要是再來一個癮君子,或者再有一個黑幫老大想通過我買手雷,我手裡的經費都不夠請他們吃飯的。」
里昂聳肩。
「反正你現在在街頭的名聲就是這麼個玩意兒。」
「我是你也會利用這個名號保護自己,別客氣,有人脈不用是傻子。」
亞歷克斯靠在車廂上,仰頭看著夜空,用一種徹底認命的語氣說道。
「我現在被黑幫保護,天天還被試探,外面還有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的傻逼拿著我的照片想要我的命。」
「東方那邊怎麼說?我記的那邊有安排人保護你。」
「確實,但是那邊不方便出現在明面上,只能暗中保護,必要的時候才會出手。」
「要不要到我的據點內?或者用我的安全屋?」
「不能,被人發現我和你的聯繫會更麻煩。」 「那你要不要考慮提前撤離?」
亞歷克斯偏過頭,看著里昂。
「我這邊和你接觸是最頻繁也最掩人耳目的,你也不需要找地方和下線專門接頭。」
「我要是走了,信息傳遞會比之前的速度慢很多,能不動現在還是先別動。」
「而且我走了一定是事出有因,這種節點可能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可能會影響到你那邊。」
里昂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繼續保持你的,過段時間我會讓人去敲打一下那個洛佩茲的。」
「趕緊的吧,我怕我哪天繃不住,被他們看出來我其實不是什麼黑幫教父,只是會做飯而已。」
亞歷克斯嘆了口氣,彎腰拎起裹屍袋的提手。
「行了,我幹活了。」
「這三位大爺我得趕緊拉去冷庫,不然明天早上就該發臭了。」
亞歷克斯把車門關緊,上了鎖,朝里昂擺了擺手。 冷鏈車的尾燈在巷子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了南傑克遜街的夜色里。
……
幾個小時後,國內的下午,某情報總部,保密會議室。
窗外是灰濛濛的霧霾天,窗內的茶杯冒著熱氣,趙啟明坐在會議桌主位上,面前攤著幾頁剛譯出的情報譯文。
張建國坐在他對面,小李抱著剛列印出來的加密郵件推門進來,神情一如既往的緊張。
「歸雁那邊終於傳東西回來了。」小李把文件放在桌上,順手拉出椅子坐下。
「粉紅氣球美國時間昨晚投的死信箱,剛剛破譯,還有海軍那邊的消息,我按優先級排了一下。」
「念。」趙啟明端起茶缸。
小李翻開第一頁。
「第一件事,海軍那邊的,大禹行動圓滿結束,三百名老兵安全登艇,正在深海往這邊趕。」
「瓦西里在潛艇里用紅燒牛肉米飯把最後幾個猶豫的頑固派拿下了,有人痛哭流涕表示要在東方干到退休。」
張建國手一抖,和趙啟明對視一眼。 「按照瓦西里的說法,他針對美軍dei(多元化)的政策跟老兵聊了聊,效果出奇的好。」小李繼續念。
張建國嘆了口氣,無奈的笑了一下。
「大家其實都是普通人啊,蘇聯解體那會兒我們挖專家靠的其實是茅台來著,現在挖美國人靠紅燒牛肉米飯。」
趙啟明沒笑,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歸雁的進度呢?西雅圖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小李翻到第二頁。
「歸雁已經把代理市長拿下了。」
會議室安靜了一秒。
「等一下。」
張建國把手擱在桌上,「你再說一遍?」
「西雅圖代理市長哈維·克萊門特,現在是歸雁的蓋章機器。」
小李照著譯文念,「原文是,『我讓他蓋什麼他就蓋什麼』。」 張建國扭過頭看趙啟明,「老趙,咱上次給他下指令是什麼時候?」
「幾天前。」趙啟明端起茶缸吹了口氣。
「當時定的調子是扶斯特林當傀儡,他在幕後當太上皇。」
「幾天時間,他已經逼走了市長,把自己人塞進了代理市長的位置,把民主黨的議會架空到湊不到大多數票。」張建國掰著手指頭數。
「這還不算他順手挖走了三百個航母老兵。」
「準確的說,市長是民主黨人逼退的。」小李糾正道。
「歸雁是在關鍵時刻卡死了民主黨的補選投票,讓哈維上台了。」
「那更離譜。」張建國用手指敲著桌子。
「一個警察,在美國的議會政治里左右橫跳,把兩黨都耍了,他暗地裡勢力發展的比想像中快。」
「嚴格來說,他現在是西雅圖警局的反恐特別聯絡官,統轄acu和swat。」小李翻了一頁。
「斯特林給他新設的頭銜,我們認為這個頭銜的含金量相當於西雅圖所有警局方面能開槍的武裝力量他都能調動。」
趙啟明低頭看著情報譯文,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乾咳了一聲。 「斯特林這幾天已經被拿下了?」
「是全方位的那種拿下。」張建國和他對視了一瞬。
「老趙,我不是質疑你的決策,但我必須問一句,你說咱這算不算被他反向微操了一次?」
「不算。」趙啟明面無表情。
「這叫一線同志的臨機應變。」
「兩個人利益深度綁定,斯特林要政績,歸雁要掩護。」
「這種時候,發生什麼超常規的信任都是大概率事件。」
「歸雁能把她拿捏住,只能說基本功紮實,我們作為後方要予以充分尊重和肯定。」
小李在旁邊努力憋笑。
「那是,基本功相當紮實。」張建國咧嘴樂了。
「不過我看他報告裡這句,『需要總部協助調查fbi人質救援隊強突迷幻貓的具體時間』……這有點難辦吧?」
「我們在fbi反恐部門裡可沒有那麼高級別的釘子。」 小李也搖了搖頭。
「我們在聯邦執法系統里的滲透很淺,碰不到戰術部署。」
趙啟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一種很平淡的語調開口了。
「不需要fbi內部高層的眼線,我們看別的就行。」
小李和張建國同時看向他。
「hrt不是普通swat,他們的調動涉及至少四個不同系統的聯動。」趙啟明豎起手指。
「首先是聯邦航空管理局的空域預留申請。」
「hrt如果要執行城市內破門突擊,通常會提前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申請低空空域,方便黑鷹直升機機動。」
「還有就是司法部的特別行動經費劃撥,調動hrt需要走一大筆緊急撥款,這個流程至少兩天。」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然後是聯邦監獄管理局的床位預約。」
「hrt抓的人不會關在地方警局拘留室,他們會直接送到聯邦監獄,而聯邦監獄接收犯人必須提前報備。」 「然後是西雅圖港口管理局的調度數據,雖然我們進不去fbi,但我們在港口的人可以看到所有外來船隻的靠港計劃。」
「如果fbi調hrt過來,他們大概率會走海路或者軍用機場,無論哪種都會在港口或空域留下痕跡。」
他把手放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只要我們的北美情報網同時監控這四個系統的近期數據,交叉比對一下哪個時間段出現了異常的波動,就能把hrt的突襲窗口縮小到四十八小時以內。」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張建國率先開口,「你們這幫搞it的心是真髒啊,是不是連人家吃幾塊披薩都要算進去?」
趙啟明聽完,摸了摸下巴。
「這倒是提醒我了,還得爬取西雅圖當地距離迷幻貓據點最近的,且提供二十四小時外賣服務的披薩店和甜甜圈店的訂單數據。」
「如果fbi要在迷幻貓附近設立臨時的前線指揮所,那些熬夜的探員肯定需要大量的碳水,再加上對特定加密頻段通訊流量的峰值監控……」
「既然歸雁想給fbi唱一出空城計,咱們做大後方的,不能光看著不幫忙。」
小李飛快的在平板上記錄。
趙啟明又說:「另外,給北美情報網加一個指令。」 「什麼指令。」
「既然歸雁想給fbi挖坑,我們可以幫他挖的更深一點。」趙啟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讓北美情報網在暗網上放出幾段模糊的加密坐標,再偽造幾個黑客論壇的交易記錄,把線索全指向迷幻貓夜店。」
小李抬頭:「不會讓fbi起疑嗎?」
「不會。」張建國插嘴,表情像在回憶什麼。
「fbi那幫網絡分析師最喜歡咬這種『半生不熟』的餌。」
「你扔個太乾淨的他們反而會覺得是陷阱,你扔個破破爛爛的他們會覺得自己終於挖到真的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我在九幾年的時候用過這招,用一個故意拼錯詞的俄文電報,把fbi反間諜處的人耗在了阿拉斯加半年。」
趙啟明看了他一眼,「你從沒跟我說過這個。」
「我的很多操作你都不知道,老趙。」張建國端起茶缸,雲淡風輕。
小李在平板上飛快記著,又問: 「那cia那邊呢?歸雁提到cia有個叫莫里森的,正在用『幽靈特工』的假想敵來調查他。」
「正好,維克多不是已經反水了嗎。」趙啟明說。
「讓外勤在西區找個沒人用的安全屋,故意留下點痕跡。」
「比如幾張印著西里爾字母的香菸包裝紙,半瓶沒喝完的伏特加,或者幾張燒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個字眼俄文的指令。」
「不用太多,點到為止,讓莫里森自己腦補出俄羅斯特工的劇本。」
「用伏特加當道具?」小李寫記錄的手指頓了頓。
「你給他們滿柜子的機密文件他們不一定看的懂,但你讓他們翻出一個伏特加瓶子,他們能拿這個瓶子寫四十頁的分析報告。」
「還有一個事,老趙。」張建國語氣稍微嚴肅了些。
「說起粉紅氣球,這小胖子最近日子不太好過啊,被個癮君子拿美工刀摸到了家門口,嚇的不輕。」
小李看了看手裡的材料。
「粉紅氣球提到他最近遭遇了一起刺殺未遂。」 「之前移民中介在街頭撒的廉價懸賞餘波還在,有個犯了毒癮的傢伙拿著美工刀摸到了他樓下,被洛佩茲國王幫的手下按住了。」
「粉紅氣球現在被這些黑幫嚴密保護著,但精神上有點吃不消。」
「歸雁傾向於維持現狀,粉紅氣球自己也不想撤,他說他一走,情報傳遞通道的效率會大幅下降,而且突然離開可能引起有心人的懷疑。」
趙啟明沉默了一會兒。
「老張,你怎麼看。」他問。
張建國開口道:「粉紅氣球麼……說實話。」
「一個留學生,兼職收屍人,在b站發視頻吐槽美利堅,他的身份是目前和歸雁交接能找到的最完美的情報中間人。」
「沒有官方背景,社交圈是植物學舍友和毒販鄰居。」
「任何人查他,只會看到一個為了賺錢不擇手段的普通留學生,這個身份本身就是最好的掩護。」
「但現在有移民中介在懸賞他的人頭。」小李說。
「這反而是第二層掩護。」張建國看向小李。
「想想看,如果有人開始調查粉紅氣球,他們第一個發現的是什麼?」 「他因為『斬殺線』理論得罪了華人移民中介,然後被人在網絡上懸賞了。」
「這個身份太好了,好到任何調查者都會認為自己查清了粉紅氣球。」
他頓了頓。
「所以粉紅氣球被移民中介盯上這件事,本質上是在幫他做身份隔離。」
「因為別人不會覺得他夠級別,一個被蛇頭懸賞的收屍留學生怎麼可能跟跨國情報網絡有關係?」
「這就像你去調查一個在街上被人追債的賭徒,你絕對不會懷疑他是中情局特工。」
趙啟明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但是沒有立刻說話。
張建國繼續說。
「另外,我們的人在暗中盯著呢。」
「北美的外圍特工,他們不會靠近粉紅氣球身邊,那會引起注意。」
「但他們能確保如果真的有組織化的刺殺行動被啟動了,他們會在粉紅氣球察覺到之前就把威脅掐掉。」
小李補充,「之前國內收網之後,國內這一塊的移民中介已經被打掉了七七八八。」 「沒有傳回的消息能夠證明身在外國的移民中介有投入資源繼續進行後續的行動。」
「所以結論是……」趙啟明把手指搭在桌上。
「維持現狀。」
「維持現狀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張建國點頭。
「我們這邊和歸雁配合,把cia和fbi的視線全部轉移到俄羅斯人和迷幻貓上,他們就不會有人注意到那個收屍的小胖子。」
「粉紅氣球明面上的鬥爭對象一直都是移民中介,而且在這幫聯邦探員看來,他可能根本沒資格被發現。」
「行。」趙啟明對這個結論沒有異議,但他的表情仍然沒有完全放鬆。
「但你我都清楚,一旦歸雁那邊出了狀況,不管是fbi強突還是cia暗查出了問題,粉紅氣球會是第一波被波及的。」
「所以我們已經把撤離線路準備好了。」張建國端起茶缸,「這你不用擔心。」
小李适時切換了平板上的頁面。
「關於緊急撤離方案,我們已經在西雅圖部署了三條暗線。」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唐人街聚寶齋陳伯。」
「陳伯的公開身份是古董商,但他在西雅圖唐人街經營了二十多年,地下室里有一條改建的密道,可以直通漁人碼頭。」
「如果啟動撤離,陳伯可以將目標偽裝成古董搬運工,從密道轉移到碼頭,再由我們這邊的港口調度員安插進外籍貨輪的船員名單。」
「這是最快的一條撤離路線,而且全程走民間商船。」
「然後是林建平的廢品站。」
「林建平的日常業務包括跨州清運工業廢料,有合法的長途運輸牌照。」
「他的卡車暗艙結構完好,之前運送克里斯多福的時候也有他的參與。」
「如果需要撤離,目標可以被封在改裝過的廢品壓縮車廂里,走i-5公路一路向北,抵達加拿大邊境後再次通過伐木工線撤離。」
「加拿大那邊有領事館的人接應,外交豁免通道可以直接把人送到溫哥華機場,搭乘外交包機出境。」
「最後就是直接走西雅圖的大使館。」小李翻到下一頁。
趙啟明靜靜聽完,然後點了點頭。
會議室沉默片刻。 趙啟明率先打破了安靜,「行了。」
他把桌面上攤著的幾頁譯文攏了攏,然後抬起頭,語氣恢復了那種不高不低的務實調子。
「按照安排去做吧。」
他看了小李一眼。
「記的轉告粉紅氣球和里昂,讓他們放心,他們不是一個誰都不認識的窮鬼留學生和美國警察,他們身後站的是這個。」
他說完,手指向下指了指地面。
小李合上平板,站起身,「明白。」
他走到門口,趙啟明又開口了。
「至於西雅圖市本身。」趙啟明說。
「等風頭過去,斯特林正式選上市長並且站穩腳跟之後……那就不一樣了。」
「我們在西雅圖的操作空間會前所未有的寬鬆。」
「到時候咱們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去西雅圖搞點投資?」張建國打趣道。 「合作共贏嘛。」趙啟明面不改色。
「她需要政績,我們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修修橋,建建路,搞搞社區聯合開發,只要對大家都有好處。」
「資本是自由的,對吧?」
三人相視一笑。
會議室里的氣氛輕鬆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