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輕舟,並未真的離去。
他只是悄然隱去了身形,藏在角落暗影里,冷眼旁觀。
想來謝廣進的鬼,似是要故意把他給引來,他倒是想要看看他要幹什麼。
鬼的幻象,都是生前執念而生。
所以沈輕舟想藉此窺謝廣進的真正死因。
原本沈輕舟準備以身入局,沒想到老鍾也被拉了進來,既然如此,索性就把他推到台前,當那個「演員」。
果然,那幾個面目麻木的「護工」,對憑空消失的沈輕舟視若無睹,反倒七手八腳地將驚慌失措的老鍾死死按住。
「抓住他,這個又發狂了……」
「快,綁起來!」
老鍾哪裡見過這等陣仗,殺豬般地嚎叫著,連踢帶蹬地掙扎,可他一個上了年紀的尋常人,又怎敵過這幾個「護工」。
轉眼間,他便被人拖到那張冰冷的鐵床上,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手腳都被寬厚的束帶勒死死的,動彈不。
「放開我,你們這群王八蛋,放開我啊……」
老鍾徒勞地嘶吼著。
可回應他的,是更加冰冷的對待。
那些「護工」面無表情,開始對他施以種種「治療」。
冰冷的針頭,扎進皮肉。
電極貼上了他的太陽穴,一陣陣劇痛順著神經直竄天靈蓋。
還有人拿著不知名的器械,在他身上又掐又擰……
「啊……啊啊啊……」
老鍾發出一聲聲悽厲的慘叫,那聲音里充滿了痛苦與絕望,聽人頭皮發麻。
「小沈,小沈救我啊,爹,我的親爹啊……你是我活爹……快點救救我……」
他涕淚橫流,哭爹喊娘,求饒的話翻來覆去地說,那叫一個聲嘶力竭,慘不忍睹。
藏在暗處的沈輕舟,卻是咧嘴偷笑。
這些痛苦,看著嚇人,實則傷不了老鐘的根本,只不過讓他吃些苦頭罷了。
不過這傢伙實在是太慫了,還沒幾下,那叫個慘絕人寰,鬼哭狼嚎。
躲在暗影里的沈輕舟都被他給吵煩了,探出一隻手來,一指點在了老鐘的胸口。
一枚符文無聲無息地沒入了老鐘的身體。
剎那間。
那鑽心刺骨的劇痛,那冰冷徹骨的恐懼,竟如潮水般,驟然退去了。
捆在床上的老鍾渾身一顫,那撕心裂肺的慘叫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大口喘著氣,只覺渾身一輕,方才那要命的痛楚,竟都感覺不到了,仿佛剛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老鍾哪裡還不知道怎麼回事,怒氣上涌,「狗……」
「嗯?」
「爹,你真是我的活爹,你到底想幹什麼?」老鍾快要哭出來了。
而就在此時,老鍾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仿佛也要從他胸口鑽出來一樣。
「咦?這是什麼鬼東西?」老鐘被捆在鐵床上,動彈不,只能努力仰起頭,看向自己胸口位置。
然後驚恐慘叫道:「這是什麼鬼東西,小沈……小沈,別玩了,我是不是要死了,你小子,沒良心啊……」
老鍾之所以叫這麼厲害,是因為在他胸口位置,有一張人臉,正在左衝右突,想要從他胸口給鑽出來。
但卻被一股力量,死死鎖在了老鐘的身體裡。
它想跑,卻已經晚了。
無論它如何掙扎衝撞,都被牢牢地困在老鐘的軀殼之內,再也遁逃不。
沈輕舟這一手,可謂一石二鳥。
既解了老鐘的痛苦,又將那鬼魂瓮中捉鱉,鎖了個結實。
做完這一切,他依舊隱在暗處,並未現身。
他要看的好戲,還沒開場呢。
那幾個「護工」,對老鍾施虐了一番後,仿佛到了什麼滿足,又面無表情地拖著腳步,魚貫而出,「哐當」一聲,將那扇厚重的鐵門,從外頭關上了。
病房裡,霎時間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老鍾一個人,被捆在床上,驚魂未定地大口喘著氣。
而就在這時,那扇唯一的、嵌著鐵欄的小窗外……
光,開始變了。
起初,是慘白的日光。
繼而,那光漸漸染上昏黃,一點點地西斜、變紅,最終沉入黑暗。
窗外,亮起了清冷的月色。
可不過片刻,那黑暗又被驅散,一縷熹微的晨光,重新爬上了窗欞……
晝夜更替,光影流轉。
窗外的光,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一日,一日,又一日,快叫人心慌。
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熬過了多少個這般煎熬的日夜。
「吱呀……」
那扇緊閉的鐵門,忽然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一個人影,逆著門外的光,緩緩走了進來。
老鍾費力地側過頭,借著那昏暗的光線,看清了來人的臉。
他渾身一震。
是謝廣進。
那張熟悉的、國字臉的謝廣進,穿著一身乾淨的衣裳,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手裡還提著些果籃、點心之類的探望之物。
他走到那張鐵床邊,在床沿坐了下來,看著被捆縛著的「老鍾」,眼神里滿是親昵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哥。」
謝廣進輕聲開口,那一聲稱呼,讓暗處的沈輕舟眸光一動。
哥?
「我又來看你了。」
謝廣進絮絮地說著,像是在對一個最親近的人傾訴,「家裡現在都挺好的,你別擔心。」
「前陣子,學校里評了優秀畢業生,我拿了第一名。」他臉上洋溢著自豪與喜悅。
「老師說,照我這成績,保送重點大學都不成問題……」
「對了,還有曉蕊。」
提起這個名字,謝廣進的臉上,泛起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甜蜜而羞澀的紅暈。
「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姑娘,范曉蕊,她……她答應跟我處對象了。」
「哥,你是沒見過她,她長可好看了,性子也好,她家裡嫌我窮,不同意,可她為了我,跟家裡都鬧翻了……」
「等我大學畢業,找個好工作,掙了錢,就風風光光地把她娶進門……」
謝廣進絮絮叨叨地說著,眉飛色舞,憧憬著那美好的未來。
可借著老鐘的視角,藏在暗處的沈輕舟,卻敏銳地「感覺」到……
那躺在床上、被禁錮著的「哥哥」,聽著這些話,心裡頭翻湧起來的,並不是為弟弟高興的喜悅。
而是一種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滔天的嫉妒。
憑什麼。
憑什麼你能上學,能拿第一,能保送大學,能娶到那麼好的姑娘,能擁有那樣光明的前程……
而我,卻要爛在這冰冷的、暗無天日的精神病院裡,被當成一個瘋子,捆在這張床上,求生不,求死不能?
我們明明,是一模一樣的啊。
我們是雙胞胎啊。
沈輕舟眸光一凝,霎時間,便將這其中的關節,串聯了起來。
原來如此。
謝廣進,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哥哥。
那個被關在精神病院裡、被鎖在老鐘體內的「哥哥」。
名叫謝廣源。
而老鍾,只是一個「容器」,一個旁觀者,被那作祟的鬼魂,強行代入了「謝廣源」的視角,去親身經歷、去感受這一段塵封的、扭曲的往事。
隨著謝廣進一次又一次的探望,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描繪著那個他求而不的、光鮮亮麗的人生……
謝廣源心底那份嫉妒的種子,被澆灌著,瘋長著,最終長成了一株擇人而噬的毒草。
老鍾感覺自己真的快要瘋了,此時的他,仿佛變成了謝廣源,能感受到謝廣源心中的那股瘋狂和嫉妒滋生的那股惡念,除此之外,還有「護工」每日對他愛的捶打,好吧,這一點被沈輕舟幫他給屏蔽了。
但這還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被束縛在病床上動彈不,度日如年的感覺,他感覺自己真的快要瘋了。
「小沈……救救我……我快要瘋了,再這樣下去,你就要失去你叔了……」
「行了行,行了行……真是沒用……」沈輕舟很是無語。
老鍾聽見沈輕舟的聲音,大喜過望,連忙道:「你快把我鬆開,再這樣下……呃……」
他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到一隻手掌在他胸前輕按了一下。
接著就感覺什麼東西從他身體中離體而出。
然後他感覺身上的束縛帶也被徹底鬆開,他下意識地就要起身。
然後他整個人向前一個踉蹌,但卻被自己這個動作被嚇了一大跳,因為他不知什麼時候回到了現實中,這一個踉蹌,正是向樓梯下方倒去。
「啊……」
他剛想慘叫,就感覺後脖頸被拉了一把,讓他穩住了身形。
老鍾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同時回頭望去,不是沈輕舟還能是誰。
「你想我死,還不如直接給我一個痛快,幹嘛要這麼折騰我……」
一個大男人,說話聲音都帶著哭腔了。
「誰知道你這麼沒用,我以前是不是跟你說過,所有幻象都是來自外部對你大腦的干擾,你只要堅守住本心,不要恐懼,就不會受到影響,你是一點也沒聽進去啊……」沈輕舟恨其不爭地道。
「呸~,聽進去,跟能不能做到能一樣嗎?」老鍾很是不爽地道。
「所以,你還繼續要查下去嗎?」老鍾問道。
老鍾想了想,沒回答,而是反問道:「剛剛的,是謝廣源還是謝廣進……」
「都是……」
「什麼?」
「所以你還要繼續查下去嗎?人都已經死了,繼續查下去沒什麼意義。」沈輕舟道。
老鍾聞言沉默,沈輕舟也不管他,繼續順著樓梯往下走去。
老鍾默默跟上,一直順著樓梯往下,過了好久才開口道:「我還是想要搞清楚他的死因,因為,我欠他一條命……」
「誰?」
「謝廣進。」老鍾道。
「哦?你是怎麼欠他一條命的?」沈輕舟對這事很感興趣。
老鐘的記憶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p:今天更新有點少了,我捋捋思緒,明天補上。